胡黎嘴角疯狂抽搐。他很想提醒王爷一个词,叫做认贼作父。<br />
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算了,惹不起。<br />
他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什么,贼兮兮地凑近王爷:<br />
王爷,您要认他当义子,也不是不行 您看,这认亲,总得有点表示吧?比如您钱庄里那些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钱的手势。<br />
王爷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面无表情地看了胡黎一眼,然后干脆利落、掷地有声地吐出一个字:<br />
滚。<br />
本王的钱,还是本王的。 想都别想。 他补充道,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br />
胡黎:<br />
小气鬼! 果然,王爷的钱,跟王爷的人一样,难搞。<br />
第147章 这皇位他坐的了,我难道坐不了?<br />
王爷晏明澈说要认荀梨做义子,并非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的玩笑。<br />
他似乎真的把这事放在了心上,没过几天,就找了个由头,再次来到胡黎家,并且坚持要单独和荀梨聊一聊。<br />
胡黎拗不过他,只好把荀梨从药房找出来,用眼神示意他小心说话,别惹毛这位爷,然后不太放心地退了出去,守在院子外,竖起狐狸耳朵偷听。<br />
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br />
荀梨坐在轮椅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眼神垂着,盯着自己的膝盖,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和不情愿。<br />
当王爷亲口、正式地提出要认他做义子时,荀梨猛地抬起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那表情,简直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怕、最荒谬的事情,甚至带着愤怒。<br />
胡黎在外面已经开始琢磨着万一荀梨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自己要怎么冲进去打圆场了。<br />
王爷晏明澈却似乎对荀梨的反应并不意外。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摆出王爷的架子,反而走近了些,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荀梨那刚刚长出一点毛茬、还显得有些扎手的头顶。<br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王爷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你觉得,我是那个人的儿子,身上流着他的血,对吧?<br />
荀梨身体颤抖了一下,没有回答,但眼神里的恨意和戒备更加浓烈。<br />
王爷叹了口气,收回了手,背对着荀梨,看向窗外,声音里透出一种与平日玩世不恭截然不同的、淡淡的疲惫和疏离:<br />
我和他,不一样。 或者说,我也没觉得自己和他有多像,多亲近。 他以前或许算是个明君吧,至少年轻时,也做过些利国利民的事。但现在,他老了,身体不好,疑心病重,脾气也越来越暴躁古怪。宫里宫外,因他一时喜怒而无辜丧命的人,不止你们巫溪一家。<br />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荀梨,目光坦然而平静:<br />
荀梨,我愿意补偿你。 不是替他,是为我身上这个姓氏,为这无法切割的血脉带给你的伤害。你认我做义父,我绝不会亏待你。你在荀家很好,胡黎和荀砚对你恩重如山,我比不了。你可以继续姓荀,不必改口,这只是我们之间的一种约定。<br />
我知道你以前叫巫溪。 我也知道你们家的事。那是一桩冤案,彻头彻尾的冤案。 所以, 王爷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无论你是想有朝一日,为家族平反昭雪,还是心中存有别的念头,想要讨回些什么,只要你认为那是你该走的路,我支持你。 至少,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不会成为你的阻碍,甚至可以提供一些便利。<br />
荀梨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惨白抗拒,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茫然。<br />
他似乎没料到王爷会说出这样一番话。<br />
这番话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没有虚伪的同情,甚至没有为他父皇的开脱,只有冷静的陈述和坦然的承认。<br />
当王爷说到我支持你时,荀梨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br />
过了许久,荀梨才低低地问了一句:你不是他的儿子吗?<br />
王爷露出一个笑容:<br />
理论上,确实是。血缘上,抹不掉。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和他,不熟。真的。我生母位份低,不得宠,我小时候在宫里,过得也挺苦的,没人理会。后来离京就藩,你以为是我那些受宠的哥哥姐姐们好心?不过是因为我合适性子散漫,看着没什么威胁,正好可以用来体面地打发一个皇子出京,彰显天家兄友弟恭罢了。 他们把我当工具,我和他们,和宫里那位,都没什么情分可言。<br />
这番近乎自曝其短的话,彻底打破了荀梨心中皇子王爷必然养尊处优、父子情深的固有印象。<br />
他呆呆地看着王爷,这个在他印象中总是带着点纨绔懒散、却又在某些时候显得深不可测的男人,此刻身上竟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宫廷阴影。<br />
良久,荀梨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瘪的音节:<br />
哦。<br />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叫义父,但这个哦字,以及不再那么尖锐的抗拒姿态,已经代表了一种极其勉强的、暂时性的默认。<br />
他心里到底在盘算着什么,无人得知,但那双总是沉寂如死水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br />
王爷似乎也并不指望他立刻感恩戴德、亲亲热热地叫父王。<br />
得到这个模糊的回应,他已经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br />
你好好想想。不急着答复。 他最后拍了拍荀梨的肩膀,转身离开了房间。<br />
等王爷的脚步声远去,胡黎才蹑手蹑脚地溜进来,看到荀梨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轮椅上,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br />
小梨子? 胡黎蹲下身,与坐在轮椅上的荀梨平视,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没事吧?刚才王爷跟你说的,你是怎么想的? 要是不愿意,千万别勉强,我去跟王爷说,他那人虽然有时候不着调,但应该不会强人所难<br />
荀梨缓缓抬起头。他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面对王爷时的惨白和激动,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甚至有些过分的冷静。他看着胡黎关切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清晰地说道:<br />
我没怎么想。 他顿了顿,那双总是带着超越年龄的沉寂和阴郁的眼眸,直直地看进胡黎眼底,一字一顿地,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br />
我只是也想当皇上。<br />
!!!<br />
胡黎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伸手,死死捂住了荀梨的嘴!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br />
嘘!!! 胡黎吓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压低声音,又急又气,还带着后怕,小祖宗!这话可不能说!想想得了。<br />
他捂着荀梨的嘴,警惕地左右看了看,仿佛怕隔墙有耳,然后才稍微松开一点,但依旧紧张地盯着荀梨,用气声强调:<br />
千万,千万,别再说出来!尤其不能在王爷面前说!听见没有?!<br />
他是真怕了。这孩子的仇恨和野心,比他想象的还要深。<br />
荀梨被捂着嘴,也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胡黎,既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听进去没有。<br />
胡黎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他慢慢松开手,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一味的压制和恐吓没用,得换个方式。<br />
他重新蹲好,双手扶着荀梨轮椅的扶手,看着他的眼睛,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说:<br />
小梨子,我知道你心里苦,恨,有不甘。你想做什么,只要不伤害你自己,不牵连无辜,义父我,其实不会拦着你。但是,路要一步一步走。<br />
而且, 胡黎话锋一转,声音温和了些,王爷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说话气人,做事也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你看,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还挺实在的?他没替老皇帝开脱,也没强迫你。他还说,无论你想平反还是想做别的,他都支持。<br />
你知道吗? 胡黎指了指外面,咱们做的那些药,尤其是便宜好用的那些,能送到那么多穷苦百姓手里,救那么多人,靠的就是王爷帮忙打通关节,推广渠道。他没要什么回报,就是觉得这事该做。 从这点看,他和他爹,可能真的不太一样。<br />
所以, 胡黎最后总结道,拍了拍荀梨冰冷的手,他的话,你可以信一半,防一半。多个名义上的靠山,多条路,不是什么坏事。但千万别把他当成真正的爹,也别指望他太多。咱们,还是得靠自己,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