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br />
韩旭看了眼杆子,没理,见温宜捧着个册子便问:“在看什么?”<br />
温宜递给他:“回门礼的单子。”<br />
“哦。”这个韩旭不问了,他不识字,“有事叫我?”<br />
她还没叫呢……<br />
“郎君会泡茶吗?”<br />
温宜的母亲喜欢喝茶,最喜欢的是金骏眉。<br />
她小时候和母亲很亲近,知道母亲最会泡茶,便暗自下了好多功夫,学会泡茶手法不算,还专程向母亲身边伺候的嬷嬷打听母亲最喜欢的茶。<br />
等到终于有机会给母亲展示时,她坐在母亲对面,小脸绷得紧紧的,那模样不像泡茶倒像是在考试。把母亲看得想笑又不敢笑。<br />
一杯茶喝完,母亲很满意,却说她有一道流程错了。<br />
温宜一板一眼的,听母亲说她错了,皱着眉头想半天,然后说:“没有错。”<br />
温母看她这样认真,忍俊不禁:“温杯烫盏、投茶醒叶、泡茶出汤……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学的。”她看着温宜,话声慢慢,“但不是每种茶都这般,一如金骏眉,好的金骏眉纯芽头,茶叶嫩,冲泡起来容易碎,所以不用洗。”<br />
温宜眼睛睁大,知道自己错在了何处,问母亲:“还有什么茶叶不需要洗呢?”<br />
母亲没有告诉她:“这是没有标准答案的,只能靠自己感悟,泡得多了,便知道了。”温母说着,话锋一转,“而且我说你错,你便错了吗?鲜嫩的金骏眉不用洗,陈年的却可以洗,再者即便是鲜嫩的金骏眉,洗茶手法得当,也是可以洗的。又或者,同样的金骏眉,我不喜欢洗过的,你父亲喜欢呢?那还有对错吗?”<br />
温宜不懂,却觉得母亲已经不是在教泡茶了。<br />
温母看她皱眉,又笑了:“并不是别人说的便是对的,也不是夫子教的便是正确的,泡茶是,学业是,是非对错亦是,你觉得自己对,自有道理那便是对,人熙攘攘不贵明白贵自洽,世人种种都是参考,亲身所思践悟,才能知道什么是最好。”<br />
温宜若有所思:“那人的好坏呢?”<br />
“这是更复杂的道理。”温母摇摇头,“我也教不了你,只能靠你自己。”<br />
“靠什么?”<br />
“靠眼睛,和心。”<br />
温宜听得晕乎乎的,抱着茶杯喝掉一口,确实没有母亲泡的香,但她泡了好多,然后问:“爹爹真的喜欢喝洗过的金骏眉吗?”<br />
温母哈哈大笑起来:“你自己去问他吧。”<br />
撤了书卷,温宜叫人备了茶具来,竟是要教韩旭。<br />
初春寒旧,炉上紫砂卜卜作声,带来暖意徐徐。隔着翘头小案,温宜端坐茶台前,温杯烫盏,投茶摇香……她对这个流程很熟悉了,但因为在教韩旭,所以动作慢了些,说行云流水太飘逸,更多的是从容有余。<br />
“这茶泡起来没甚特别的,要诀就是一个‘快’字,因为茶嫩,快进快出,才不会流失风味。”温宜轻抬腕骨,娟流落杯,她垂眸看茶叶在杯盏中旋转,荡出金黄透亮的金圈,馥郁茶香袅袅直上,点缀了她的眉眼。<br />
韩旭坐在她对面,觉得她的眉眼甚是好看——她似乎是个心很静的人,以至于垂眸侧颜时专注的姿态格外好看,眼睛不算大,但很亮,眼型看起来别有韵味,让人觉得安定平和。<br />
但也有叫人不平和的时候。<br />
沸水出壶,雾气湿眉目,她漉漉的,叫人想起昨夜,眼尾散着余红时……<br />
把话说清前,韩旭没有正眼看她,不是瞧不上,只觉得到底是姑娘家,不清不楚的没规矩就是冒犯,可昨夜什么都做了,今日依旧有些不敢看,好像多看一眼就会冒出些别的。<br />
“可以了。”<br />
清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思。<br />
他“嗯”了一声,一口闷了茶。<br />
“烫不烫?”温宜没想到他这么急,这可是用沸水泡出来的——<br />
“没什么味道。”<br />
“……慢些喝就有味道了。”温宜犹豫着又给他倒了一杯。<br />
然而韩旭像是很渴,温宜一壶茶都给他喝完了却还是不够。她忽然想起他方才一身热气,又抱着茶缸子,怕是真渴了。<br />
好吧。<br />
喝饱再说。<br />
添了炭火,温宜准备再给他烧一壶,韩旭却伸过手来提走了她的茶具:“我烧。”<br />
茶壶卜卜,又是一轮新沸,温宜看他方才只顾着喝茶,也不知有没有记住一些,把茶具交给韩旭的时候,心里连预期都没有。想完又觉得不妥,毕竟是自己要教的,有教无类,哪有先生嫌弃学生的,又想只要他不把茶杯摔了便好。<br />
开个小差的功夫,炉上的茶壶已经被取走了,温宜看着他动作,伺机指点,却没有等到机会——没想到韩旭面上看着不在意,记性却很好,泡茶的动作虽能看出来不太熟练,却没有错的,步骤更是一个不差。<br />
而且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端茶盏时,食指扣在盖纽中间,两只手捏着碗边,很稳,没有一点颤动,全然不似第一次泡茶的新手。若是只看韩旭的手,连温宜都要说一声漂亮。<br />
结果下一瞬——“不必倒这么多的水……”<br />
温宜话声未落,韩旭已经开始出汤了。<br />
他倒到一半,以为自己做错了,于是悬停:“为什么?”<br />
……因为烫手。<br />
其实对于初学者来说,最难的不是记住步骤,而是如何才能不怕烫,很多人之所以泡不好茶,不是因为他们的姿势不够流畅优雅,而是因为容易被茶杯烫得手抖。<br />
但韩旭好似并不觉得,就算如此停杯握盏,他的手也没移开半分,脸上更是没有被烫到了但是不好意思说的样子。<br />
“会淡……”<br />
韩旭看着这一个小杯底的茶叶,心想水再少能有多浓?左右不过用来解渴,嗓子都冒烟了还管什么滋味?真要滋味不如放嘴里干嚼:“不够喝。”<br />
茶是用来品的,怎么会不够喝呢,温宜说:“可以多泡几次。”<br />
“麻烦了点。”有这泡茶的功夫,他已经喝完三缸水了。<br />
温宜只好说:“你不觉得烫就行。”<br />
韩旭想着她被烫得粉红的手指,伸出手给她看:“我有茧,烫不着。”<br />
温宜没想到他会忽然说这个,眼睛却下意识看向他的手——韩旭的茧确实是很厚的,她昨晚便知道了,顺着腰线摸上来时那种粗粝的感觉,触感明显,只是碰到便叫人起了寒颤。<br />
那是夜里。<br />
这会儿是白日。<br />
昨日用膳时,温宜已经发现了他的手很大,方才泡茶时知道了他的指节修长,而现在还觉得他有些黑,握着玉白瓷盏时对比分外明显……温宜眼前一晃,一些对比更加鲜明的画面闪过眼底,那是一节把她的手压过头顶,一直横在眼前,结实有力又浮着青筋的手臂。<br />
温宜怔了一瞬,下意识端了茶。新茶刚沸,热腾腾的茶香飘上来模糊了人的视线,也烫热了脸,她躲在茶杯后,觉得昨夜一直找不到呼吸的感觉蔓延到了现在,只能通过转移话题,找到一点思绪:“郎君看着不像喜欢喝茶的人,不想竟学得这样快。”<br />
“你不是说你母亲喜欢。”<br />
他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又有侯府做靠山,竟还知道要讨岳父岳母欢心。<br />
韩旭却无知觉:“岳父喜欢什么?”<br />
“……喜欢下棋。”温宜默了默,“不过已经很久没有下了。”<br />
寻常人听出温宜话里的失意,定不再问,偏偏那人是韩旭:“为什么?”<br />
温宜在茶香袅袅之后重新看他,言简意赅道:“母亲入庙清修了,父亲没有棋友,便渐渐少了下棋。”<br />
韩旭记得那日去接亲时就没见到温宜的母亲:“你是不是很久没见岳母了?”<br />
温宜想了想:“应该有六年了。”<br />
“明日就见到了。”<br />
是啊,明日就能见到许久不见的母亲,温宜原本该开心的,但她知道自己没有。<br />
“岳母喜欢喝茶,岳父喜欢下棋。”韩旭记得清楚,却突然问起,“祖母喜欢什么?”<br />
温宜整个人一顿。<br />
韩旭却是如常,继续问:“你祖母身子可还好?”<br />
她不知道韩旭为何会提起祖母。<br />
没有听到她的声音,韩旭从杯盏中抬头:“嗯?”<br />
“……好很多了,我进门前,祖母已经可以起身说话了。”温宜摇头,“最喜欢的是我做的芙蓉糕。”<br />
“担心吧?”<br />
“说不担心是假的。”温宜点头,毕竟祖母身子刚好一些她便嫁人了,这两日还不知如何呢,这两天又有点起风了,怕是又要降温。<br />
“明日便可以见了,往后也可以多回去看看。”<br />
温宜轻轻“嗯”了声,却并不太报希望,两家隐有龃龉在前,她甚至不敢提祖母的事,哪敢时常回家探望。也是这会儿听韩旭提起,才敢光明正大地担心祖母。<br />
直到夜色渐深,温宜都有些沉默。<br />
一边是祖母,一边是母亲,她想的出神,全然没发现韩旭已经洗完澡了。<br />
外头的灯熄了两盏,韩旭一上榻便搂过她的腰,把她拖了过去。欺身上来时,温宜心头一跳,才是回神,想着傍晚他许诺的那些,后知后觉他原是想要了。<br />
她半抿着唇,抬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里间:“……不吹灯吗?”<br />
“吹了看不清。”<br />
一句话,说得温宜的脸开始发热,她是知道他急的,不然昨日也不会直接进来,她觉得他有些急色,却没想竟到了这地步,明日还要回门呢……她面上热着,有些怕,因为明日还有事,但更多的是因为韩旭。膝盖抵开了她的腿,往前一推,顺势架起了她的膝弯,温宜依旧不敢看他。<br />
里间悄静,被褥间的细碎的悉索响动叫人面红耳赤。<br />
温宜面上热了许久,却渐渐察觉他的动作不像是想要,然后温凉药膏贴了上来。她因此瑟缩了一下,韩旭顿了顿,才说:“昨夜出血了。”<br />
一句话,让本就面上发热的温宜直接红了脸,只她全身热着,却愣是没说出句解释的话。<br />
韩旭原是正经擦药的,只他到底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刚尝过情事,现下这么压着人,昨日的画面忍不住地往自己脑子里跳。那些还没来得及回味的紧致、温热的肌肤,轻颤的呼吸……韩旭头昏脑胀,什么都不知道,也稀里糊涂地交代着……<br />
两人都没再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呼吸声。<br />
一深一浅,一呼一吸,他们好似什么都没做,但帷幔下的空气却渐渐粘腻得叫人呼吸不畅。<br />
许久,温宜察觉没了动静,于是稍微偏头,两人因此对上了视线。<br />
韩旭俯下身去,想要亲她。<br />
忽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br />
“大少爷、小夫人——”<br />
“老夫人不好了。”<br />
作者有话说:<br />
是因为技术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