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出色的政治生物,吕公著的政治敏感性和政治智慧,远超常人。<br />
他靠在软塌上,缓缓说道:“如今,老臣將去,朽坏远胜往昔,何敢以自身微浅之见,乱陛下之政?”“只是有几句肺腑愚忠之言,望陛下留心採纳……”<br />
赵煦听著点点头:“相公请说!”<br />
“老臣知陛下,胸怀天下,有刷新政治,革新国家,一统天下之志……”<br />
这在如今,是傻子都能看出来的事情。<br />
这位少主,就是披著文帝皮的武帝。<br />
其本质上与先帝没有太多区別。<br />
只不过,他比先帝更擅长隱忍,也更擅长建设,同时有更多耐心而已。<br />
“然而,治大国如烹小鲜,这天下万方,亿兆百姓,牵一髮而动全身……”<br />
“老臣唯愿陛下,能始终谨慎,留心v小民疾苦,切勿急於求成……”<br />
赵煦点点头:“相公所言,亦是朕之所想!”<br />
这大宋朝,就像一个沉珂满身的病人。<br />
病,不能不治,但也不能全治。<br />
指望一张药方,就治癒所有疾病,更是痴心妄想。<br />
因为,有些病,甚至可能就是这个王朝运转的基础。<br />
吕公著欣慰的闭上眼睛,他紧紧抓著赵煦的手:“另外………”<br />
“辽国………”<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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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宰相深深吸了一口气,认真的看著赵煦:“辽是大国……若无绝对把握,愿陛下暂息北伐之心,静待时机……”<br />
赵煦頷首:“相公放心!”<br />
“朕的耐心,素来很好!”<br />
“何况……朕还年少……有的是时间!”<br />
只差十多年,就能熬死耶律洪基,熬到耶律延禧上位。<br />
只要等到耶律延禧上位,那么大宋的对手,就会变成那个堪比赵佶父子的败家子。<br />
既然如此,赵煦自然会耐心等待。<br />
吕公著露出笑容来:“天下有陛下,苍生幸甚!社稷幸甚!”<br />
却是根本不提西北的党项了。<br />
因为,在吕公著眼中,如今的党项小政权,就是期货死人。<br />
只要宋辽两国达成一致,党项灭亡,就在眼前。<br />
因为它不可能抵挡得了,宋辽从其四面八方发起的进攻。 它现在甚至连大宋单方面的战略进攻,也已经挡不住了。<br />
站在福寧殿的殿上,赵煦目送著,吕公著的肩舆,在吕希哲、吕好问父子的服侍下,被抬著走向远方。<br />
赵煦也是有些唏嘘。<br />
“嘉佑老臣,从今以后成为绝唱矣!”<br />
吕公著这一去,不仅仅意味著嘉佑四友在政治上的谢幕。<br />
也宣告著,统治了大宋数十年的仁庙老臣们,彻底成为歷史。<br />
从此以后,大宋政坛的主力,將是以嘉佑、治平时代步入政坛的年轻人。<br />
这是好事。<br />
从此以后,朝堂內外,都將再也没有人,能以四朝老臣的身份,指点江山。<br />
但同时也是挑战。<br />
因为,隨著仁庙时代变成歷史。<br />
一旦將来,国家经济或者军事出了问题。<br />
就可能会出现一堆怀旧党一一他们会怀念皇佑、嘉佑的所谓太平岁月。<br />
要求国家和朝廷,奉行过去的老办法。<br />
这种事情,是哪怕现代,都无法避免的。<br />
譬如大洋彼岸的maga们,就是一群想回到过去黄金时代的遗老。<br />
所以,赵煦知道,他只能向前,也只能成功。<br />
吕公著回去后,立刻就上剖求去。<br />
赵煦自是循例不许,下詔慰留。<br />
但吕公著却在慰留詔书送抵前,就已宣布闭门谢客。<br />
这就等於宣告四方一一他是真的要辞相。<br />
同时,他的身体情况,也开始为朝野所知。<br />
左相中风!<br />
哪怕身体经过调养,已有所好转。<br />
但其办公能力的丧失是肯定的。<br />
所以,他已不可能再回都堂。<br />
两天后的正月辛卯(20),吕公著再次上表求去。<br />
赵煦依旧不许,但这一次的慰留詔书,开始盛讚他的功业。<br />
將其辅政以来的政绩、朝野对其的称讚,一一罗列出来。<br />
並且评价非常高。 甚至用了“师臣』这个评语!<br />
这也是赵官家第一次在官方正式詔书中,对一个大臣以“师臣』相称。<br />
这释放出来的信號,让朝野亢奋,新旧两党的大臣们,更是彻夜难眠。<br />
因为,“师臣』的概念,是王安石发明的。<br />
和这个概念一起出现的,就是王安石那一套:天子无为,宰相有为的理念。<br />
在王安石的理论中,所谓师臣,就是周公。<br />
周公秉政,成王垂拱。<br />
於是,一年救乱,二年克殷,三年践奄,四年建候卫,五年营成周,六年制礼乐,然后归政成王。这是儒家的政治神话。<br />
本来,在现实政治中,是没有人敢提的东西一一王安石当年,只是稍微的表露一下,就被察觉,然后就被罢相。<br />
皇权不可能容忍这种侵夺其权柄的理念。<br />
但,现在却不同。<br />
因为,如今大宋的政治体制,经过元祐以来的变革,已悄悄的形成了有利於“师臣』辅政的土壤。单说一点一一臣权被极大提高了。<br />
都堂两府宰执,只要得到天子特旨,就能专司一部,专掌一方。<br />
譬如苏颂专管的工部,还有吕公著在位时,直掌的户部、刑部。<br />
就都使臣权,大大提高。<br />
除此之外,几次廷推执政,也让大臣们的主人翁精神大为振奋。<br />
加上太皇太后撤帘后,向太后大量放权给大臣。<br />
同时赵煦有意识的,在都堂內部,命吕公著、蔡確,多次就重大国家政策、工程,举行两府六部有司集议。<br />
並在最后认可、尊重了群臣集议的结果。<br />
这一切的一切,使得如今的大宋,虽依旧是一个封建君主专制政权。<br />
但,却已是一个开明专制政权。<br />
在这样的情况下,宰相的位置的诱惑力,比起过去,增大了不知多少倍。<br />
谁不想,登上相位,一展胸中抱负,让整个天下都按照自己的想法改变呢?<br />
这对很多人来说,可比一切美人、財富、荣誉,都来的更加致命,也更加的有诱惑。<br />
所以等到正月乙未(24),吕公著第三次上表求去。<br />
而赵煦正式批准了,这位左相的辞相剖子。<br />
並下詔正式拜其为司空、同平章军国重事。<br />
空出来的左相之位,立刻就在朝野內外,引发了激烈的爭夺。<br />
连带著两府中的位置,也引来了无数覬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