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之后,阿夜迈上了那辆价值不菲的车,稀里糊涂地留在了唐先生身边。<br />
这大概是是阿夜一生中度过最轻松的时光,没有日复一日的训练,没有折磨人的惩罚,没有杀人的指标,她跟在唐先生身后真的只做他口中的漂亮女人。但她的职业操守令她仍旧履行着保镖的职责。<br />
唐先生是个美籍,以后会去日本生活,她常有陪唐先生折返日本的北海道,阿夜猜想他的未婚妻应该就埋葬在那里。<br />
他喜欢在樱花飘零的季节带她漫步,两人置身花海之中慢慢地走着,聊一些寻常小事,也喜欢在枫叶时节让阿夜陪同赏景,让她在神社里求了福签和平安带。<br />
红色的平安绳是唐先生亲自求的,细在她手上竟然意外地合适。他让她戴好,他说:“阿夜,漂亮女人的手不是用来杀人的。你不应该这样生活。”<br />
这样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生活。可她已经稀里糊涂过了人生的四分之一。<br />
那就这样吧,阿夜想。<br />
唐先生位高权重,他的身边好像很多人,可阿夜有时也觉得,他似乎一直都是一个人。<br />
在北海道,唐先生喜欢找他的老朋友叙旧。他这种身份的人交友,既不是政界大拿,也不是商业大亨,只是个很普通的在北海道开了一间书屋和寿司店,一个叫作炭治太郎的中年老板。<br />
阿夜很意外,两人天南地北、毫不相干的人居然也能成为朋友。<br />
炭治太郎给他倒清酒的时候,阿夜就在旁边候着,他第一次见阿夜更为惊讶,好久没见到这个家伙身边有其他的女人,那个时候啊,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br />
良辰美景,花前月下,故友重逢总是有很多话说,那天唐先生很高兴,喝了很多酒,就连滴酒不沾的阿夜也喝了两杯,所有人都醉了。<br />
唐先生看了她很久,两人都没有说话,阿夜只是静静地守着他。<br />
就在阿夜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唐先生突然开了口:“年轻真好。”<br />
阿夜迷茫地眨了下眼,不知道该怎么回。<br />
“阿夜,你还年轻,可我却老了。”<br />
沉沉的夜色中,男人轻笑了两声,捂着额头,像是喝醉的胡话,他从来是个体面的人,不执着于得到答案。<br />
仔细想想,唐先生其实是个对生活颇有情调的人,抛开一天之中繁杂的工作,剩下的时间他都会选择找爱好消遣,两人都不是爱说话的人,阿夜曾经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无聊地陪在旁边,看他读完了一整本的百年孤独。<br />
要做好他的保镖不是一件易事,唐先生喜欢画画,要求她也跟着学。这期间让她做模特,这令阿夜感到头疼,比训练时还要紧张,一动也不敢动。<br />
唐先生让她笑,说她笑起来更漂亮,阿夜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br />
“我不会笑。”<br />
这并不是敷衍他的假话,呆在17k的日子,她不能笑,也不允许笑。<br />
没能够成功完成雇主给的任务,这令阿夜感到挫败十足,回去之后,对着镜子苦练微笑,最后终于在唐先生面前笑出了人样。<br />
看见她笑,唐先生也笑了。这是阿夜第一次觉得,有人笑起来能这么好看。<br />
跟着他身边这段时间,阿夜学会了杀人技能以外的很多事情,后知后觉才发现,原来像一个正常人般活着,是这样。她光明正大地晒着太阳,可以摸见自己这颗跳动的心脏。<br />
记得有一天出门,司机请假,是唐先生亲自开车。阿夜拉开车门,发现里面放着一只黄色的抱着一束花的小熊,瞳孔一缩。<br />
职业习惯令阿夜下意识以为是有人在车里埋伏不明炸弹,刚准备快速扔开,却听见唐先生冲她笑:“在街边看见的,觉得好看就买了,送你吧,这是女孩子玩的。”<br />
阿夜十分不理解,虽然她并不需要这些东西,但还是服从命令收下。<br />
他们开到了海边的公路,以匀速行驶缓慢地挪动。这条路比平常更遥远,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头,海风倒灌入车内,清清爽爽,让一切都变得惬意起来。<br />
唐先生忽然伸出一只手,去抓着窗外飘忽不定的风,心情很不错地问她:“阿夜,你想去夏威夷吗?那里永远充满阳光,你不会觉得冷的。” 车子最后停在一片人迹罕至的海滩上,夕阳余晖美成一幅画,他们站在沙滩上,吹着海风,喝着从后备箱里取出的冰镇饮料,漫无目的聊天。<br />
他真是个健谈的人,阿夜想。<br />
但如果去夏威夷的生活是这样,似乎,也不错。<br />
三个月后,她又陪唐先生回了趟北海道。这一次,唐先生见完客户,喝了点酒,没有让她直接离开。<br />
以往他独自开上山的时候,就不让其他人来。今天的天气不太好,天空已经开始慢慢飘起了雪花,这是即将大雪的征兆。唐先生叫停了她呼叫增援保镖车的动作,主动地开车带她上了山。<br />
阿夜见到了唐先生的未婚妻,小小的碑冢十分干净,看得出是有人长期精心打理,上面贴着一张和她当年所见一模一样的照片。<br />
她站在他的身后,静静地看着男人蹲在碑冢边,轻轻摸了摸照片,小声地说了很多话。<br />
大概,唐先生真的很爱他的未婚妻,阿夜想。<br />
漫长的等待里,阿夜想到了很多事,她一生刀光剑影,难得有这一刻平静,赐予她安定的人,她会服从命令,亲手斩杀那些和恩人作对的仇家。这是阿夜从记事以来就被赋予的使命。<br />
下山的时候,车子抛锚了,唐先生下了车说,山路不远,阿夜,你陪我走走吧。<br />
这条路只有他们两个人,雪好大,大到这白茫茫的一片足以掩盖掉世间一切万物。<br />
天地间,万物俱静,渺小的身影并肩。<br />
唐先生第一次正面地和她聊起自己的未婚妻,阿夜安静地听着。<br />
原来唐先生的未婚妻是联姻,原本没有感情,连订婚都没到场,然而订婚后的两年时间里两个人却阴差阳错走到一起,他也慢慢地喜欢上了这个和自己有着相同爱好的女孩。<br />
只是很可惜,她的身体不好,所以没能等到婚礼的时候就急性病逝,甚至那一天他正在墨尔本谈生意。<br />
从小循规蹈矩,被按照继承人严格培养的人不应该有泄露的情绪,你应该冷静、理性、心理强大、有一颗智慧的大脑,和掌控全局的能力。所以唐先生认为什么困难都能事事周全,游刃有余。<br />
这是他第一次无力挽回,感到人生挫败。<br />
大概唐先生今天真的有些醉了,躺倒在雪地里的他,失去了平时伪装的体面高傲,无赖地将手臂搁在脑袋上,任由漫天的雪花将自己掩埋。<br />
阿夜担心他失温,打完急救电话,就伸出手要把他从地上扛起。<br />
然而那个力道突然把她往下拽,在一种猝不及防的境况下,阿夜也倒在了他身边。雪花绵绵软软地,摔得毫无感觉,两人却挨得极近,近到唐先生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脸上。<br />
唐先生用一种从没听过的语言,说了很长一段话,说完了,他问阿夜,我说的话,你能明白吗?<br />
阿夜迷茫地看着他,真的不明白。于是她只是摇头。<br />
唐先生笑得很好看,他说:“那你闭上眼睛吧。”<br />
虽感到疑惑,但阿夜仍旧服从命令,照做着闭上眼。<br />
然后,她察觉到面前的人捧起了自己的脸,阿夜下意识警惕,很快又松懈。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br />
再然后,很轻很轻的触感落在了她的额头上,就像他给她买过的棉花糖一样,软得一塌糊涂。<br />
等到阿夜睁眼的时候,唐先生已经离她远了些,又一次问她:“我说的话,你会明白吗?”<br />
很可惜,阿夜还是不懂。<br />
记事起,阿夜只需要考虑该怎么活下去,以及怎么杀掉对方,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其他问题,因此这些复杂的事情,她无法理解,也根本不知道怎样安慰他。<br />
阿夜有些紧张起来,害怕自己的愚蠢被视作任务失败,不过她并没在唐先生脸上看见失望的表情,唐先生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说了这样一句不知所云的话。 他说:“阿夜,不明白也很好,就这样傻傻地一辈子吧,这样就够了。”<br />
雪扑簌簌打在脸上,阿夜快要看不清唐先生的脸,却听见他说,如果这场雪大到能将他们掩盖该有多好。<br />
再过不久,就要过圣诞节了,这是个美国人的节日,唐先生是美籍,每年到这个时候就回到洛杉矶。他问阿夜想要什么礼物,阿夜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br />
唐先生不着急,让她慢慢想,他们有的是时间。<br />
只是还没能等到她想出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噩耗就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