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官!”小何忙抬头。这事来得突然,领导行程都是事先安排到分钟的。老人下机先来看老对手,这是表达对曾经对手的尊重;也是一种对百姓的暗示:我们不是来打你们的,是你们被高层拋弃、自己乱到不可收拾,我们为了安定才过来的。这有一个因果逻辑。<br />
但老人没说要带对方回去啊?说实话,让这位留下,比带回去更好。留下,就等於把对方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每位来东海的人都会去看看这位悲情人物,哦,就是你啊。<br />
但现在把他带回去,送他回家——这个,好吧,也挺打脸的。你的对手把你亲自带回,还要送回老家、好好安葬,这好像比让他留在东海还让人感慨。但换个方向,老人完成了逝者的心愿,在华夏古老传承里,这是大功德。<br />
当然,小何相信老人是真的胸怀过人,他就没想过打脸的事。当初解放后,老人也没让人动那位老家的房子、母亲的墓地,这就是胸怀。现在他要亲自带个他回去,就是真的知道他是想回去的,他就只是想完成他归家的心愿而已。小何觉得若是自己做,那可能是为了宣传;但老人做,就真的是想帮他完成心愿。单凭这点,小何就觉得老人比他认识的大多数人强。<br />
而这一举动,也足够让老百姓感动了。老百姓对那位对手没啥感情,但是他们会推己及人:老人对斗了一辈子的对手都能这么心软,对老百姓就更不会严苛了。小何觉得老人这事做得极好。但他还是要稍微拦一下——不然,怎么显出老人的高风亮节?<br />
“行了!”老人对他一挥手,根本不让他说下去。<br />
小何只能退下,这事就算定下来了。<br />
当然也不容易。小何也是这时真正体会到了老人的胸怀。让对方的长孙扶灵,也让那位毛熊儿媳带著孩子们回老家,省得被那些人牵连。<br />
小常別看住在七海,身份尊崇,但他真没什么钱。就是工薪养家!而那些人跑时,没一个想到这孤儿寡妇。所以时也命也,反而这小家的倒没什么问题,正好让他们长房扶灵回乡,合理合规,又显出老人的体贴。<br />
老人还让人在老常身上盖上他们的党旗,抬灵柩上飞机的,也是程副总及几位回归的资深人士。新华夏承认多党合作,也承认先贤的功绩。虽不能让那位享受国葬,但该有的体面,老人是肯给的。老人真的给了对方足够的体面。<br />
这点,小何自认做不出来。他有时看著这位老人,会常常陷入一种纠结——他常被老人感动,可是隨时又想著要自保。<br />
他就在这种情绪下,陪老人安抚完了东海的老百姓,然后送老人回京。<br />
灵柩先到京城,然后再坐专列送回故里,也让其老家的亲人来接,特意由当地妥善安葬。<br />
“唉,现在真的老了,看不了身边的人去世。”老人坐到自己书房里,长长嘆息了一声。还是自己的地方舒服!但这时,他觉得寂寞了。<br />
“所以您是真的想带他回家?”小何给老人泡了一杯茶。<br />
老人喜欢喝浓茶,什么茶叶倒不怎么在意,有时还会把茶叶吃掉。小何后来严厉禁止了,因为这样更睡不著了。现在老人的烟和茶都喝得少了,茶叶也开始往精细了弄,不整浓茶了。<br />
“还有假的?”老人瞪了他一眼。<br />
“一般来说,大家会有不同的解读。现在程副总处理了对方的一些家属,没收了家產。主要人员可能会被特赦,其他人按规定处理。”小何也坐下,喝了一大口茶,他也累。跟老人一块,他把自己当生活秘书了,处处小心,总算把人给带回来了。他就不提那些细节了。现在东海肯定会对那几家清算一下,所以对於老人作为,肯定会有各方的解读,他也算给老人打个预防针了。<br />
老人哼了一声,他老人家会在乎这个。望天,想想那位的一生,轻轻的嘆息了一声,“他这个人,其实简单又复杂,一个旧式人物的悲哀。”<br />
“所有人都是简单又复杂的。我们觉得自己简单,但外人却觉得我们复杂。当然,有时也会反过来。”小何想了想说,简单或者复杂这个,好像也是共性,这时感嘆,有点没有意义。<br />
“你呢,觉得自己简单还是复杂?”老人终於提起了一点兴趣。<br />
“我其实觉得自己很简单。我的逻辑很简单:我想过好日子,我也想让我妹妹过好日子,现在还得让我媳妇过好日子,所以我一直努力。”小何想了想说道。他两辈子,就想为了自己的家人好好活著。<br />
老人点点头。这话他相信。小何在乡下都不愿意让自己和妹妹吃苦,女儿回来都说,小何是会把自己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的人,认真做饭,认真吃饭。<br />
所以说他逻辑简单,这点老人认同。但小何也是复杂的——这点认识小何的人都不会否认。可熟读史书的人都知道,那些留下名字的人,底层逻辑往往都是简单的。就是因为简单,才会强烈,也是因为这样,才会奋勇向前。<br />
“也是,你比同龄人还是吃得苦多些。”老人想了想,摆了一下手。<br />
他原想说:你吃过什么苦?但想想小何的经歷——母亲身体一直不好,生了妹妹就没了。家里只能让孩子早早出来做事。等有了妹妹,家里也要有所倾斜,两个孩子都顾不上,只能托给別人带。这些压力,可不比旁人少。想想,与小何同龄的,还真不一定比他吃的苦多。他能成长成这样,可不是混过来的,只能是比旁人吃更多的苦、更努力得来的。<br />
“也不是,比起小訥訥,至少我没有经歷过战火;还有小石头,比起他,我也算是幸福的,至少十岁之前,我在父母身边。”小何想了想,摇摇头。两个时代,他其实出身都不差,单说生活上,他真没吃什么大苦。到了这一世,他还算顺利。<br />
老人笑了。这时就觉得,这个小子太会做人了——举例子也只挑身边的人,保证不牵扯別人。他深吸了一口烟,在思索,要不要和小何深谈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