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小勉……我的错,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对不起……”<br />
“小勉……”娄阑的眼角湿润了,不知是不是呕吐带来的生理泪水。<br />
宋榕微微低头,凑近,听见那唇形是在一遍遍说:“好想你。”<br />
娄阑酒醒了,她仍守在一旁,沉思了一整夜。<br />
终于,在那时,娄阑向他倾吐了所有积压在心底的事情。<br />
那之后她才知道,所谓“出差”,其实是娄阑回了济河市特意看秦勉,只远远地看上一眼,不上前,不打扰。<br />
而中秋节前后娄阑独自出门,其实是去为秦勉过生日,一个隔着几百里的距离、另一个人未曾知晓的生日祝福。<br />
宋榕亲眼目睹了娄阑心里的那些苦痛,自己也为此感到痛苦。<br />
若是自己病好了,不需要娄阑为她的后半生负责了,是不是娄阑就不会被她绑在这里了?就可以去追求他喜欢的人和事物了?<br />
上天保佑,她的病情越来越稳定,在药物治疗的情况下,几乎与正常人无异。<br />
为了能养活自己,她重拾曾经的插画技能,做稿件设计一类的工作,逐渐也稳定了下来。<br />
而娄阑的伤口恐惧障碍也缓解了很多,一次她不小心摔了膝盖,娄阑为她消毒包扎,整个过程里也只不过皱了几次眉。<br />
就这么一转眼,五年了。<br />
她觉得不能再等了,时机差不多了,就现在吧,为了娄阑,为了自己,总要迈出这一步的。<br />
饭桌上,她跟娄阑提出要回到济河市。<br />
她想让娄阑和那个叫秦勉的小孩子重逢,重逢了才有可能破镜重圆,才可能有更多的故事。<br />
于她而言,回到认识娄叔叔的城市,回到娄叔叔从小长大、读书、工作的城市,又何尝不是一种纪念和缅怀。<br />
娄阑想了好久,好久。<br />
终于,娄阑辞去工作,带着她,回了济河市。<br />
听到这里,秦勉的心脏已经绞在一起了,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下一秒就要窒息。<br />
可表面上,他坐得笔直,脊背清瘦,骨节分明的手端着杯子,慢慢啜饮一杯咖啡。<br />
不加糖的美式好苦,他一下子就被这分苦涩逼出了眼泪,苦得脸都皱在一起。<br />
“我知道了,宋榕姐。”他蹙眉忍下口腔里的苦涩,眼神清明,竟没有太多的波澜。<br />
确实有很多细节,是娄阑从未告诉过他的,是在录音笔里也未曾提到的。<br />
那几年里,在医院值班室甚至是手术台上度过的生日,只有冰冷的红包和转账的生日,几百公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里,竟有一个人满心都是他,遥遥地替他祈祷、为他祝福。<br />
娄阑未曾提起的这些,他也打算就这样埋在心里好了。<br />
送走了宋榕,秦勉带着那只相框回了科室。找了几个角度,摆在了办公桌上、电脑旁边,他一抬眼就能看见。<br />
不管怎么说,这礼物他是真的挺喜欢的。<br />
相凌翔凑过来晃悠,碰巧看见了,问他这是什么。<br />
“朋友送的。”秦勉又看了一眼相框,穿着白大褂的两个小人互相依偎,姿势亲密。<br />
相凌翔瞪大眼,惊呼道:“这俩人的白大褂怎么还是慈济医院的!?这……一个肯定是勉哥你吧,另一个是谁啊?”<br />
秦勉:“你。”<br />
“我?”相凌翔眼瞪得更大了,再仔细一看,其中一个小人戴着细框眼镜,确实跟他鼻梁上那副一模一样,“还真是……应该是哪个病人送的吧?那他怎么不来给我俩送个锦旗当面感谢啊!”<br />
相凌翔边抱怨着,边拿了东西出去了,秦勉在他身后忍不住哈哈大笑。<br />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相凌翔突然想起来了——娄主任有时不也是戴个银边细框眼镜么!?<br />
他浑身一激灵,一边在心里抽自己大嘴巴子,一边飞快地跑远了。<br />
今晚娄阑值夜班,秦勉没法找人一起吃饭,下班之后就坐地铁回了家。<br />
说起来,两个大忙人,即使工作单位是同一个,见面频率也算不上高,一周里能有两次一起吃晚饭便是好的。偶尔在医院里碰上了,也是匆匆打个招呼说几句话,就又去各忙各的了。<br />
家里的速食都被娄阑收走了,路过超市时,秦勉默默回想了一下酸辣粉、螺蛳粉的味道,终究经受住了诱惑,径直走回家,打开了冰箱门。<br />
蔬菜、水果、肉蛋奶都有,但他一个厨房白痴,盯了好一会儿,无从下手。<br />
索性从手机上找了个比较简单的西红柿炒蛋教程,一帧一帧暂停,跟着教程一步步切菜、倒水、打蛋、放调味料。<br />
博主游刃有余,他整一个手忙脚乱。<br />
最后的成品卖相和口味都很不好,但勉强能吃,他又尝试着蒸了一点米饭,半生不熟,但也勉强能吃。<br />
收拾干净厨房,秦勉在餐桌旁坐下来,盯着一菜一饭做了会儿心理斗争。固然太简陋了,多可怜似的,但他实在没精力再去多整一个菜了。<br />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娄阑。<br />
不管怎么说,这绝对不是“垃圾食品”了,吃着绝对是健康的,娄阑没理由不夸他。<br />
娄阑:“就吃这个?”<br />
什么叫就吃这个?番茄炒蛋盖饭,多好吃哪!<br />
秦勉默默把整份菜都吃完了,可能是他饿了,竟然觉得还好,不难下咽。但那半生不熟的米饭好硬,他吃了一会儿胃里就不舒服了,米饭颗粒磨砺着脆弱的胃壁,一阵阵钝痛。<br />
没办法,只能忍,忍过去就不痛了。<br />
收拾了碗盘,秦勉去洗了个澡。洗到一半,胃里又抽痛,他忍不住捂着上腹缓缓蹲下来。<br />
要是娄阑他知道他吃了这顿饭后疼得在浴室里站不住,会不会生气?<br />
他能想象得到,娄阑用那种无奈的眼神看着他,想发作又不好发作,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br />
想到这里,秦勉低低地笑出了声。娄阑还真的在他的生命里渗透得更深了,大概只有工作的时候他才不会分心想起娄阑。<br />
头顶的花洒没关,热水直直浇下来,浑身上下都是湿透的,水流一遍遍冲刷。<br />
脑子里的那个人忽地又让他自身体内部生出一阵难言的躁动。<br />
“……”冲动来得莫名其妙,偏偏他适时地想起那天娄阑将他按在窗帘后面亲,还说那些话撩拨他,弄得他起了反应,压抑得很辛苦。<br />
秦勉也顾不得胃痛了,撑着墙站起来,调低了水温,体感温度三十度出头的样子。<br />
微微有点凉,他抖了一下,很快便适应了,那股躁动也随凉意在身体里的蔓延而渐渐淡了下去。<br />
课题项目的第一次基线评估就要开始。<br />
多个临床中心加起来共有二百人出头,但经过访谈,愿意参加受试的只有一百四十多人。<br />
秦勉一整个上午都在忙着对受试者进行评估。从年龄、教育程度、职业这些人口学信息,到既往病史、精神病史、长期用药史这些健康状况,再到生活习惯等等的影响因素,每一项都要事无巨细地询问,着实是个很考量耐心的工作。<br />
一上午下来,他口干舌燥,才完成了十个人出头。平均下来,一个人要花将近二十分钟。<br />
相凌翔也参与进了这项课题,跟他一起做受试者评估,中午见到他时叫苦不迭:“太难了勉哥,我真觉得不如在实验室里搞搞基础研究……”<br />
秦勉已经不是第一次接触这类临床试验了,虽累但已经接受:“跟人打交道就是会累一些的。”<br />
看相凌翔都没什么胃口吃饭了,他鼓励道:“坚持下嘛,今天下午估计就差不多了。”<br />
午饭过后,两个人又投入进了受试者评估。<br />
临近傍晚的时候,慈济医院这边的四十多例受试者全部完成模块一的评估。后面还需再进行一项评估,关于创伤性质、伤情诊断和肢体功能等方面的。<br />
再往后,<br />
第三部分的评估就交给娄阑他们几个精神科医生去做了。<br />
要用到ptsd-5之类的量表,根据量表分数将受试者分为ptsd组和非ptsd组,具体的秦勉也不是很了解。<br />
四十多例受试者只剩下了三十八例,其他则因为严重合并症、心脏病史、精神病史被排除了。<br />
有个受试令秦勉印象很深刻。三十多岁,曾是消防员,一次出警时为了救人,被火烧到了手,整个右手手掌严重变形,五指粘连,十分骇人。<br />
可被救的那个人知道后,非但没有感谢他,甚至都没露面。那名消防员心中很绝望,为了这样一个毫无感恩之心的人葬送了一只正常的右手,葬送了消防生涯,甚至葬送了相亲的勇气,值得么?他并非一定要让那人感恩戴德,他只是觉得,有些不甘。<br />
医生这个职业又何尝不是这样呢?<br />
秦勉心里五味杂陈,想到了娄希阳,又连带着想起娄阑。<br />
他跟娄阑有几天没见了,这两天大家都忙,只在微信和电话里匆匆聊过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