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br />
感受着来自手腕的力量， 连勤的视线缓缓朝上看去，看到了踩在一条凸起的墙沿上，抠着墙壁来着力的明澄。<br />
她蹲着，两条眉毛拧成了一根， 鼓着腮帮子， 牙关紧咬到看不见嘴唇， 每个五官都在发力。<br />
他略出神地看着与自己相连的那只手——袖子被墙面搓起， 胳膊还不足他手腕一半粗，细嫩得像是随时可以翻折过去，可居然迸发出了可以将他拉得悬停在半空中的力量。<br />
连勤尚且无法相信自己被她拉住了， 上面的明澄看起来却已经要到达极限了。<br />
“你坚持不住的， 放手。”他回过神来， 轻声快速吐出几个字。<br />
那墙沿极窄， 站她一个已经很勉强， 如果再拉着他，恐怕连她自己也得被牵连着掉下去。<br />
明澄用力地仰着头， 她确实想要放手了， 但必须得为自己正名：“我不是坚持不住啊——”<br />
细细的声音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来：“而是叔叔——我握不住你的手腕啊——”<br />
顾不得又被喊了叔叔，连勤恍然，看着那几根短短的、费劲扒拉着自己半个手腕的手指，在这样紧急的时刻，他居然有点想笑。<br />
明澄好怕他掉下去，还得放轻音量，委屈祈求：“叔叔——还是你来抓着我的手腕吧好不好——”<br />
但这种随时可能被发现的情形下，连勤也无法轻易动作。<br />
而办公室内，保安已经赶到了，敲开了房门， 走了进去。<br />
“钟校长，叫我来有什么事吗？”<br />
钟校长一向平易近人，保安虽然摸不着头脑，但倒也没有多担心。<br />
钟校长背着手，笑着问：“你今晚巡逻的时候，有发现什么异常吗？”<br />
保安愣了一下，随后回想着，说道：“没有，一切都是正常的。”<br />
钟校长的脸上还是带着和煦的笑容，起身走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进了我的办公室，也是很正常的？”<br />
保安的脖子立刻僵了起来。<br />
钟校长笑着压着他的脖子，按到了桌边，温和说：“看看，我明明一整个下午都没进过办公室，现在，桌子上却湿了一块儿，看见了吗，这儿还有手指拖过的痕迹呢。”<br />
对着那水迹，保安的视线隐隐空茫了一瞬，接着慢半拍反应过来，认错：“抱，抱歉，钟校长，我巡逻的时候对校史馆的关注不够。”<br />
钟校长松开了他的脖子，“你们监控室的其他人，也没有发现吗？”<br />
说到这个，保安看起来有些为难。<br />
“说。”<br />
他只好坦诚：“是，昨天晚上有学生在监控室附近打架，导致整个监控室的线路都断掉了，还在修理中。”<br />
钟校长笑说：“学生打架？那还真是巧了。”<br />
他扬了扬下巴，“你说，我这办公室，到底是谁会进来呢？”<br />
“我，我也不知道。”保安讷讷。<br />
“你说，进来的人，还在这里吗？”钟校长微笑着看向房间里的各处。<br />
房间里他已经全面检查过了，没有藏人的踪迹。<br />
“还有啊，你说，那个人这会儿，会不会就站在某个暗处，窥视着你呢？”钟校长的声音轻了下来。<br />
保安听得额头冒汗，擦了擦，“钟校长，对不起，都是我们安保处的失责！我们以后一定加强巡逻，尤其是校史馆附近。”<br />
“好了，别这么紧张，我只是随口一说。”<br />
钟校长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校史馆里又没有什么秘密，用不着你特意加强巡逻，以前怎么样，以后也还是怎么样。”<br />
“学生们都知道我的办公室在校史馆，或许，只是跟我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罢了。”<br />
保安看他神情，是真的没有发怒，才放下心来。<br />
“到了夜里，人就是容易疲乏，你们安保处稍微偷个懒，也是人之常情。”<br />
钟校长果然待人随和，对人也不苛责，站在这里，连他都觉得如沐春风。<br />
但他也还是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加强这附近的巡逻力度，不能辜负校长的信任。<br />
最后，钟校长只是催促着让监控室尽快修好，便叫他出去了。<br />
“好的。”<br />
“嗯，门就别关了。”<br />
人走了，钟校长独自在办公室坐了下来，头倚在靠背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假寐。<br />
安静了数十秒后，他缓缓看向了窗台外。<br />
明澄已经抓不住连勤的手腕了，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一阵轻微声响。<br />
钟校长朝着窗户走去。<br />
明澄的手指控制不住，松开了。<br />
钟校长脸上带着一抹笑，用力推开了窗户。<br />
头顶斜里倏然冒出另一只胳膊抓住了悬空的连勤的手，接着一个巧劲将他拉了上去。<br />
钟校长朝下方看去。<br />
平行着窗户蹲着的明澄亦被另一只手捞进了窗。<br />
地上并没有人。钟校长又看向窗户旁边，墙沿上自然也是空荡荡。<br />
他回过身来，神色淡淡将窗户关好了。<br />
然后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看着桌上的水迹，似是在发呆。<br />
窗外静谧无声。<br />
就在隔壁的空房间里，一直屏住呼吸的四人终于同时吐出了那压抑住的气息。<br />
刚才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的刹那，几人便立即从不同的窗户爬了出去。<br />
郎月原本还想拉着明澄一起，结果一转头，她已经屁颠屁颠跟在连勤的身后出去了，一个挂在窗台上，一个踩在墙沿上。<br />
而她与楚寒选择的那扇窗户刚好靠近那空房间。于是两人踩着墙沿，摸到了隔壁房间。<br />
好在窗户没有上锁，二人便悄无声息躲到了旁边的房里，转过头又看见了明澄险险拉住连勤的场景，心脏都差点跃出来。<br />
好在赶在钟校长打开窗户之前，他们顺利将两人都给拉到了隔壁房里。<br />
郎月撑着墙壁，一边平稳心跳，一边听着隔壁有没有什么动静。<br />
楚寒则依旧站在窗边观察。<br />
连勤终于在此时愿意对他们开口了：“刚才谢了。”<br />
他随即看向明澄，单独说了声谢。<br />
刚才要不是她及时出手，他根本等不及楚寒将他拉上去。<br />
明澄扭着小身子：“没关系。”<br />
她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粉丝掉下去呢？<br />
连勤看着明澄脸上神秘的微笑，一顿。<br />
郎月走了过来：“你现在总该相信我们了吧？我们可不是钟校长的什么走狗，一心扑在市运会上。”<br />
连勤点了下头，“抱歉。”<br />
这次惊险过后，他对他们的态度都好了起来。<br />
同一时间，钟校长睁开眼，再度来到了窗户前，将窗户打开了，深呼吸了一口空气。<br />
隔壁房间里，几人立即噤声。<br />
钟校长看着远处，那一排排掩映在树丛之中的宿舍楼，再度打出了个电话。<br />
“是我，老钟。”<br />
那头客气地叫着钟校长，“有什么事吗？”<br />
“这些调皮捣蛋的学生们啊，趁着我不在学校的这段时间，恐怕是惹了不少事了，到底是学体育的，闲不住。我想了一下，总是这么散漫无纪律也不行，该给他们紧紧神经了。”<br />
接着，他笑了笑，“就先从……让宿管查寝开始吧。”<br />
“今晚吗？”<br />
钟校长温声说：“对，就现在。”<br />
几人脸上松快下来的神情再度消失了，彼此对视一眼。<br />
钟校长吸着新鲜空气，心情似乎也愉悦了起来，待了一会儿，才将窗户关好。<br />
隔壁房里，郎月：“咱们得赶紧先出去了。”<br />
校长办公室的门没关，他们不能走正门，很容易被发现。<br />
接着，窗户再次被打开了。由楚寒打头阵，攀附着墙沿移动到了墙侧视觉死角的地方，然后跳上了一棵树，顺着树干轻轻滑落。<br />
连勤看向明澄。<br />
郎月却说：“你先过去，二楼没那么危险，明澄的动作比你利落，快点，查寝不等人。”<br />
连勤没有拒绝，先行动身，刚下到一半，又有保安朝这里走了过来。<br />
前面的楚寒立即滚入草丛中，窸窣声响吸引了保安的注意，他这才没有暴露。<br />
接着是明澄和郎月，都有惊无险跳下了楼。<br />
一行人在夜色中狂奔向宿舍，路上，被校长敲打过的保安加强了巡逻，时不时就会遇见一个。<br />
几人不得不东躲西藏。<br />
男生宿舍离得要稍近些，他们很快便回到了宿舍，女生宿舍却还有一段。<br />
郎月示意明澄不要等她：“明澄，你先跑回去！”<br />
明澄知道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接着弯下腰，眨眼间便跑得没影了。<br />
到楼前的时候，宿管已经从她们下面一层楼的最后一间房里出来了，正要到楼上来。明澄飞速在楼梯间穿梭。<br />
宿管转过头，只觉眼前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过。想到学校里近来流传的怪谈，她抚了抚胳膊，“是，是错觉吧。”<br />
明澄的房间就在第一间，她进了房间，锁上门，立刻蹿上了床，一气呵成。下一秒，有人用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门。<br />
手电筒的光亮朝里照去。<br />
明澄从被子里坐了起来，小声叫：“阿姨？”<br />
宿管阿姨没有起疑：“没事，例行查寝。”<br />
这里是单人间，好查，见床上有人在，她便要退出去，赶往下一间。<br />
下一间就是郎月的房间，而她还毫无回来的迹象。<br />
“阿姨。”明澄叫住了她。<br />
宿管阿姨停住了：“怎么了？”<br />
“你看到我的娃娃了吗？”<br />
黑暗中，稚嫩的童声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宿管阿姨只觉得诡异得够呛，“什么娃娃？”<br />
“一个笑脸娃娃。”<br />
宿管阿姨更觉得毛骨悚然了，“没有没有。”<br />
“要是看见了，麻烦送回给我噢。”<br />
宿管阿姨胡乱答应着，就忙不迭退了出去。<br />
刚关上门，她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br />
低下头一看，是个娃娃。扬着张嘴，睁眼看着她笑。她下意识惊呼一声，把娃娃丢了出去。<br />
明澄听到动静，再度开门出来看，“阿姨？”<br />
宿管阿姨后知后觉，刚才那个，可能就是她口中所说的娃娃，可是那娃娃已经被她给丢到楼下了。<br />
她嘀咕：“你带的什么娃娃，丑得吓人的，被我给扔下去了。”<br />
明澄伤心地看着她：“那我要下去找。”<br />
宿管阿姨摆摆手，可随后又想起，校长说晚上叫学生不要随意出门。<br />
“别去了，明天再说吧。”<br />
明澄摇头：“会被人捡走的。”<br />
“谁会捡你那个丑娃娃哦，嫌眼睛太舒服啦？”<br />
明澄不信，坚决要去拿回来。<br />
犹豫了一下，宿管还是叫住了明澄：“哎，好吧好吧，你回房间里去，不许出门，我下楼去给你拿回来。”<br />
随后她下了楼，寻找了一番，总算是找到了挂在树杈上的娃娃，一眼也不敢看，提着就打算走。<br />
背后似乎又有东西闪过，她赶紧回头，却没看见人影。<br />
心里直发毛，她立刻回了楼上。<br />
踏出最后一步时，她听到了门打开的动静，一抬头，看到那个小光头隔壁的房门打开了。<br />
接着，一个身影睡眼惺忪地躲在门后问：“阿姨，刚才我好像听到小孩的哭声了，怎么搞的啊？”<br />
宿管阿姨寒毛耸立：“呸呸呸，别瞎说，我查寝呢，好了赶快回去睡觉吧，别出来了。”<br />
“哦。”<br />
郎月说完，保持着进门的姿势，将刚才甩下来的外套朝里踢了踢：“阿姨晚安。”<br />
随后关上了门。<br />
宿管阿姨将娃娃还给了明澄，嘟嘟囔囔地绕过两人的房间，去查了下一个。<br />
第二天一早，几人找到了连勤。<br />
郎月打了个哈欠：“昨天晚上差点没赶上，幸好有明澄帮忙拖延了时间。我本来是要进门的，被那个阿姨看到了，假装成刚出来，才骗过了她。”<br />
楚寒与连勤则是刚好赶上开始查，所以没被发现。<br />
见彼此都没事，他们严肃起来，问连勤：“你去校史馆，是去找人的吗？”<br />
连勤点了下头，“找我弟弟的下落，他参加第十九届市运会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br />
“你弟弟是……”<br />
明澄突然蹦出两个字：“连俭？”<br />
连勤意外地看向她。<br />
郎月：“明澄，你怎么知道的？”<br />
明澄歪着头：“课上，破纪录的墙上刻着这个名字，游泳项目。”<br />
一看到这个名字，她就立刻想到了连勤。<br />
因为勤俭节约，是她为数超多的优点之一。<br />
连勤颔首：“确实是连俭。”<br />
郎月赞叹：“明澄的眼睛还真是尖。”<br />
楚寒心中一动：“他在校期间的水平怎么样？”<br />
连勤：“比我更好。”<br />
这就出乎意料了，“那他非常厉害啊，应该属于最拔尖的一批了，可是，这一届选的人却都是水平中庸的。”<br />
这一点，连勤也不明白：“上一届市运会，选的人都是最顶尖的。”<br />
那也难怪这次这么多人不服了，任谁都会觉得，这次论理应该还是只选最拔尖的那批。<br />
“那学校对他们的去向有给你们交待吗？”<br />
连勤目光沉沉：“没有，只说他们有了更好的去处。可是此后，他们就像是人间消失了，再也没回来过。”<br />
几人都心知，这种情况下，连俭恐怕凶多吉少了。<br />
“所以你才一直想要拿到参赛名额，去市运会寻找你弟弟？”<br />
连勤默认了。<br />
不过他也很快认清，按照这一届的选拔机制，他不可能上得去，所以才冒险去了校史馆，想看看那里有没有什么线索。<br />
“你查到什么了吗？”郎月刚这么问，广播里便响起了胡老师的声音：“请所有市运会参赛选手到校史馆来。”<br />
广播喊了三遍，他们都站了起来。<br />
“怕是跟昨晚我们的事有关。”<br />
查寝的结果一无所获，但钟校长应该不会善罢甘休。<br />
“连勤，你在这儿等着我们，我们先过去了。”<br />
朱路通他们抽空焦急询问：“你们昨天晚上有没有露出什么马脚啊？”<br />
郎月摇摇头：“当时兵荒马乱，根本无从顾忌，但我们已经尽力抹掉痕迹了。”<br />
只能看看，钟校长到底要干什么了。<br />
很快，所有参赛选手便都被召集了起来，除了郎月明澄这几人，所有人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兴师动众，还以为是要加课。<br />
一片嘈杂声中，胡老师和钟校长走了进来，其中，前者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都安静，别吵了，听钟校长讲话。”<br />
钟校长的表情倒是看不出什么，但他一开口便是：“叫你们过来，是因为，有人在昨天晚上偷偷进了我的办公室。”<br />
话音落下，教室里掀起了轩然大波。<br />
“谁啊，胆子这么大！”<br />
“居然敢偷进校长的办公室，不会是要偷东西吧？”<br />
“我们当中怎么会有这种人啊！”众人义愤填膺。<br />
钟校长和蔼道：“我想，这位选手可能只是想玩个小小的恶作剧，到底是谁，只要你现在站出来，我可以不予追究。但是，如果现在不愿意承认，过后被我查到……学校会给予退学处分，你的市运会名额，也不可能保留了。”<br />
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猜测到底是谁。<br />
胡老师咳嗽一声，提醒：“校长，外面那些没有入选的学生们，也是很调皮的。”<br />
钟校长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笑了笑，“确实也有可能是外面的学生，但是我可以肯定，进过我办公室的，就有站在这里的人，如果未入选的学生也干了，呵，那只能说明——进入我办公室的，不止一个人。”<br />
教室里有一瞬间的安静，钟校长不断扫视着教室里的所有人。<br />
朱路通几人的反应与其他人一样，带着惊讶，口中也漫无边际地猜测，看不出一丝异样。<br />
过了几分钟，毫不意外，没有人站出来。<br />
“看来，那个人是不愿意承认了。”<br />
钟校长嘴角的弧度不变，只是眼中毫无笑意，缓缓举起了手。<br />
只见他的手中多了一根头发，长度很短。<br />
“这根头发，是我昨天晚上在办公室里发现的，必然属于那个侵入者。”<br />
他微笑：“现在，每个人都揪下一根头发，交给我。”<br />
几个玩家与其他人一样，都死死盯着那根头发。连勤，郎月，楚寒，三人都是一头短发，但与这根头发长度最匹配的，是楚寒。<br />
钟校长接着笑眯眯说道：“如果你不交出自己的头发，那么，我就当作那个人是你了。”<br />
樊云的心理素质稍差些，差一点就要看向楚寒比对他的头发了，最后硬生生忍住。<br />
但钟校长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这个角落气氛的不同寻常，迅速犀利地转过了脸来，眸光刺探向那六人。<br />
樊云的脸色顿时一僵。<br />
可下一秒，钟校长就看见明澄抱住了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委屈地喊出声：“不能交出头发，就要当作那个人是我吗？”<br />
天哪这话就差指名道姓了！<br />
这跟屈打成招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