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將至,橙黄覆盖了整个村子,忙碌一日的村民陆续回巢。<br />
这个简单的小村子以农业为生,大抵自给自足,百姓清贫,每日的生活都极其简单。<br />
晨耕暮归。<br />
就在靠近山路的一间木屋边,柴门轻掩,女人拎著的篮子里,只简洁地放了两根粗製蜂蜡蜡烛,和一块掉渣的硬黑麦包。<br />
邻居独身男子正在园子里侍弄,见她挎篮走出,双方自然地视线交匯。<br />
女人道:<br />
“我上山去了。”<br />
男子頷首:<br />
“我后天去,早点回。”<br />
接著,这段意味不明的对话便结束了。<br />
女人走上山坡小径,昏暗的光线中,她肃然的表情彷佛是祷告的修女。<br />
已过去了十余年,儘管每年都会去祈祷,可心情却从未平静过。<br />
为何如此残忍?<br />
將所有人都夺去了,惟余我一人?<br />
有时候,她真想要不就这么死去算了。<br />
那场疫疾夺去了村里许多人的性命,原本两百二十九人的村子,经歷浩劫,竟只剩一半不到,田地拋荒,人口凋敝。<br />
作为村中唯一看病的村医,丈夫日夜操劳,终於病倒了。<br />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早来一天?<br />
是那个很少露面的老人救了村子。<br />
这种事情似乎时有发生,缺少知识被自然主宰的小村庄,为路过的魔法师拯救。<br />
十二里外的教堂神父指引了他的到来。<br />
女人活了下来,却永远地失去了丈夫与两个孩子。<br />
以泪洗面的她,为村中的妇人苦劝,这才渐渐地回到了生活的轨道。<br />
可是心中的伤痕又岂是言语能抚平的?<br />
若有什么真的阻止了她的自寻短见,那並非是她人的劝诫,而是对死亡的恐惧。<br />
那个世界到底是怎样的?<br />
有吃人的魔鬼吗?<br />
死前又会如何?<br />
死后的灵魂如何安息?<br />
这是她一个不识字的村妇难以触及的领域。 而要请教男人,寡妇又会遭人嘴。<br />
浑浑噩噩、得过且过。<br />
遥望她孤独悲伤的背影,男子的目光流露出了怜惜。<br />
曾几何时,她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美丽。追求者夸张到了十余人,而他正是其中之一。<br />
只懂得劈柴种穀的他,与掌握了村民所不知的村医,完全被比了下去。<br />
她的抉择,即使是那些追求者,也无法多言。<br />
然而现实残酷,更聪明的男人倒下了,而他这个做惯了体力活的强壮汉子,在灾疫后存留。<br />
又是邻居,三年也该忘记了吧?<br />
学得彬彬有礼,不再像过去那般粗声粗气地说些粗俗的俚语,学习写字、並开始了阅读,这些努力都有在转化为成果啊。<br />
直等到第七年,他还清楚记得三年前发生的事。<br />
那日的暮色,火烧云彷佛是某种徵兆,撩动的夏夜,在为她將吹掉的衣服捡回来时,她的微笑是那般动人。<br />
压抑已久的心情突然就如决堤的洪水,尽数爆发。<br />
“…我,那个,我希望成为你的丈夫,我会保护你、像以前那样有任何问题我都可以为你操劳,我、我……”<br />
他不敢去看她的眼睛。<br />
在最后的决心告罄之际,他喊出了表白。<br />
“我爱你!”<br />
“——啪!”<br />
响应的却是一声清脆。<br />
捂著脸的男子,驀然看向女人,比他矮一个头的女人,正以自下往上的姿態盯著他,眼眶噙著泪,<br />
“我看错你了!以后我再也不需要你的帮助。”<br />
他低估了一个女人的忠贞与对已逝之人的深爱,铸下了大错。<br />
但是他不明白,就连其他村妇也劝她再嫁。<br />
可是女人却以冷冰冰的態度面对“好意”。<br />
她似乎永远地被留在了过去,留在了昨天,留在了那个有他的日子里。<br />
活人是绝贏不了死去之人的。<br />
记忆会变,生存愈是疾苦,那难忘的回忆就愈加地美化,以至於平凡的点点滴滴都蒙上了梦幻的色彩。<br />
男人渐渐明白了,她大概是不会再接受任何人的爱意。<br />
而自己也在日渐老去。<br />
看著粗糲的双手手掌,他唯有无尽的嘆息。<br />
然而即使如此,她並没有驱赶他走的意思。 邻里的关係也慢慢地在破冰。<br />
从碰面低头快走,到正常地点头示意,再到微笑应答,花了三年。<br />
虽然他知道那次的表白失败,或许就定格了这一生,但只要每天能看见她的身影,打上一声招呼,默默地守候在她身边,就算无亲密,那又如何呢?<br />
只要她笑容依旧,就比什么都重要。<br />
他直看不到女子的身影,这才返身进屋,捡了个马扎,坐到了菜园里等待。<br />
离天黑还有约莫半小时,而他很了解,每次她去,都差不多得花上很久,虽说这条路也不是很危险,但总归寂寥无人,他觉得,如果能在赶黑奔回时看到个靠谱的男人,她也会觉得心安吧。<br />
……<br />
逛了一圈的邦德尔,被人当作可疑分子围了起来。<br />
“你是什么人?来做啥的?”<br />
“穿成这样,真不害臊。”<br />
“伤风败俗,丈夫你还看?”<br />
邦德尔额头愤怒的十字纹逐渐凸起。<br />
“背著弓…你是冒险者?”<br />
一个年轻的戴著眼镜的男生突然走出,他推了推镜框,<br />
“抱歉,这儿不通外路,偶尔来几个冒险者,都是戴著武具。”他说著指了指少女腰间的佩刀,“你们別吵嘴了,看不到这把刀吗?”<br />
这时,那些围观者才发现,原来不止是弓,这十三四岁的姑娘居然全副武装。<br />
“我想找个能拉弓的地方,拜託了。”<br />
邦德尔学著维恩的语气,经过她的观察,採取谦逊的口吻能避免不少麻烦,而当下时间紧迫,她强抑住不快,转念一想,又何必与无聊的长舌妇多费口舌?<br />
就算辩贏了也换不来技术的提高。<br />
虽然这般想,可心头涌起的对七嘴八舌舆论天然的愤懣,不找个发泄口是绝不行的。<br />
“射箭?不错,来我家吧。”<br />
“啊?”<br />
“请別误会,我哥哥经常入山打猎,所以我们家的空地设了靶子,如果你不嫌弃,可以过来,反正平时也是閒置著。”<br />
听到这番解释,邦德尔同意了。<br />
背后嘈杂的议论不止,她忍无可忍倏然顿步转身。<br />
瞬间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