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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名器<br />
待到第四批两千石粮食运抵长安,简雍抓住时机,在侍中钟繇、尚书郎韩斌的巧妙安排下,悄悄给困居深宫,处境窘迫的天子刘协送去了三百石粟米。<br />
这也是刘协在顛沛流离的岁月里,少有的感受到了,来自地方实权牧守真诚尊重的时刻。<br />
前些时日,宫中的侍臣断炊,他请求李催调拨米粮和几具牛骨,以赐宫人。<br />
李傕却说“朝晡之时已经上过饭了,还要米做什么?”於是只送来了几具放了很久,已经臭到不能吃的牛骨。<br />
这让刘协勃然大怒,想要斥责李傕,最终还是被侍中杨琦给劝住了————<br />
简雍送来的这三百石粟米,不仅解了宫中的燃眉之急,更是暖了这位少年天子孤寒的心。<br />
送粮入宫的当晚,刘协便借著夜色,在一处简陋的偏殿中召见了简雍。<br />
彼时殿內只点著一盏昏黄的油灯,映得天子清瘦的脸庞明暗不定。待简雍大礼参拜之后,刘协带著一丝好奇与期待,轻声问道:“简卿,那位刘徐州————究竟是何等样人?”<br />
简雍闻言,心中顿时一喜。<br />
听见没?<br />
天子现在都称呼的是“刘徐州”!<br />
这是对我工作的认可啊!<br />
他收敛心神,躬身再行一礼,隨即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回稟陛下!刘徐州乃是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br />
“少时师从大儒卢子干公,深明忠义之道!”<br />
“黄巾乱起时,他散尽家財,募集乡勇义兵,討伐叛逆,屡立战功。然其功勋多为上官所掩,最终仅得授安喜县尉一职————”<br />
待谈及刘备接任徐州牧的缘由,简雍言辞恳切地避重就轻:“至於徐州之任————乃是陶徐州临终託付。前岁曹操率兵屠戮徐州,陶公忧愤交加,沉疴难起。”<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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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公深感非雄才不能保境安民,故於病榻之上,执手泣血相托。”<br />
“刘徐州本欲推辞,奈何陶公情真意切,州內士民哀恳,更兼徐州北有曹操凯覦,南有袁术虎视,內忧外患,危在旦夕。刘徐州无奈之下,只得临危受命,勉力支撑————”<br />
“幸赖陛下洪福,將士用命,方得以击退强敌,安定州境。然刘徐州常言:“此位乃权宜之计,非朝廷明命,吾寢食难安!””<br />
“故待州事稍定,即命臣昼夜兼程,赴长安朝覲,一则进献贡赋,稍解圣忧;二则恳请陛下赐下明詔,以正其名!”<br />
“此心此意,天地可鑑!”<br />
简雍的敘述情真意切,將一个忠勇、仁厚、临危受命却又恪守臣节的宗室贤臣形象,生动地呈现在刘协面前。<br />
刘协听得心潮起伏,眼中似有光芒闪动。<br />
忠贞爱民,还是宗室!<br />
这刘备,简直就是乱世中的一股清流!<br />
他忍不住追问:“刘徐州————其父、祖名讳为何?”<br />
简雍心领神会,立刻恭敬地报上了刘备父、祖的姓名。<br />
刘协微微点头,示意记下了。 这次秘会时间不长,却让刘协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刘徐州”大生亲近之感。<br />
事后,他命人悄悄查阅宗室谱牒,发现往上数十八代,他与刘备竟还真能攀上亲戚————虽然这话听著跟骂人似的,但在刘协孤寂的心中,这微弱的血缘联繫,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让他生出了一丝希冀:<br />
益州刘璋、荆州刘表、扬州刘繇、徐州刘备————皆为宗室州牧!<br />
再加上兗州曹操也曾遣使朝贡————或许,这大汉江山,真还有中兴的希望!<br />
另一边,隨著一批批粮食源源不断送入长安,也让李催、郭汜实实在在尝到了甜头。<br />
他们不仅瓜分了粮草,更从刘备主动进贡朝廷的举动中,感受到了“挟天子”的价值。同时也让他们觉得,刘备这般“懂事”,应该和扬州的刘繇一样,都是值得拉拢的对象。<br />
此事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李、郭二人本已水火不容的关係。<br />
哪怕要翻脸,也得等这批粮食先到帐了再说————<br />
待到第五批粮食运抵长安时,朝廷敕封刘备为“徐州牧”、“平东將军”的詔书,已然走完了所有流程,正式颁下!<br />
简雍拿著这份詔书,心中的巨石总算落地,可他並未立刻动身返回徐州。他很清楚,做人做事需有始有终,吃相不能太难看。<br />
若詔书一到手,便立刻停止运粮拍屁股走人,自的性就太明显了,未免过於功利,反倒落了下乘。<br />
横竖已经送了一万石,也不差再多两千。毕竟少了这两千石收尾,先前一万石的功夫怕是要折损一半;有了这两千石,先前的投入才能事半功倍。<br />
於是,简雍再次给汉中传信,又调运了两千石粮食送入长安。<br />
这一举动,也算是表明了他简雍此番前来,確是为“刘徐州”尽人臣本分,而非单纯为了“跑官”。<br />
同时也让刘备在长安的风评更上一层楼,任谁提起来,都得说一句:“刘备?那可是个实诚人啊!”<br />
算下来,简雍前后共让糜氏往长安运送了一万二千石粮草。<br />
除了他扣出来的一千多石,被分別送予了天子与朝中公卿;剩余的一万余石,则尽数落入了李催、郭汜等人的囊中。<br />
其中李催分了大头,郭汜得个小头,段煨、张济等西凉將领,也都多多少少分了杯羹0<br />
而糜氏实际收购的粮食,则是运抵长安数量的三倍,足有三万余石。<br />
这么多粮食,大半都损耗在了路上。<br />
一来是长途转运的自然折损,二来则是沿途关隘守军的吃拿卡要。也亏得简雍先前定下了“分批运送”的主意,让沿途但凡能伸手的势力,都存了细水长流的心思,加上通关文书的震慑,才能让那一万两千石粮食顺利运抵了长安。<br />
至於开销,帐面上算来,糜氏为此耗费了足足六千万钱。<br />
大概相当於三十个东城时期鲁肃的身价。<br />
不过实际的支出,则要比帐面上少一些。<br />
虽然在蜀中购粮时,用的都是真金白银;但在汉中与南阳北部,则有相当一部分採用了“海盐换粮食”的易货贸易,既降低了实际成本,也减轻了现金流的压力。<br />
此刻,简雍端坐在席上,捻著袁谭那封措辞激烈的信函,脑海中不自觉闪过长安城中的风云诡譎,其中的艰辛与算计,唯有自知。<br />
他轻轻吁出一口浊气,將信函递给身旁的秦松。<br />
而上首的刘备,则早已越过了这桩来自青州的插曲,继续有条不紊地主持著议事会。<br />
这类会议的规模不大,通常在州牧府书房举行,仿照昔日广陵旧制,每五日一次,专司处理州內重大事务,或是需多部门协同的繁杂事宜。<br />
若遇突发紧急情况,也会临时召集。 参会班底亦相对固定:別驾糜竺、治中张炫、功曹从事陈矫、户曹从事秦松,若张昀、简雍在州府,也必会列席;至於张飞、赵云等武將,因军务繁忙,一般是按需参会。<br />
比如今日,赵云便赫然在列。<br />
只因这场议事会的核心议题,便是简雍从长安带回来的那道朝廷詔书。<br />
半个时辰前会议伊始,刘备便向眾人宣读了詔命:朝廷正式敕封他为徐州牧,加授平东將军。<br />
眾位僚属闻听此言,尽皆面露振奋,纷纷起身恭贺。<br />
他们绝非只是形式上的恭维,而是发自內心的喜悦与认同。<br />
虽说乱世之中“有枪便是草头王”已成常態,但煌煌大汉四百年的积威犹在,遵守秩序的惯性更是深深刻进了所有人的骨子里。<br />
无论私下里如何行事,表面上的“名正言顺”始终不可或缺。<br />
毕竟朝廷虽衰微如风中残烛,然其名器犹在。昔年梁冀权倾朝野,最终不也被桓帝剪除了?<br />
谁又敢断言,大汉这辆破车不能再往前开上一段?<br />
因此,“名正言顺”这四个字,便是当今年月里所必须的“遮羞布”。<br />
有了这块布,行事便多了几分理直气壮,少了许多被人攻汗“僭越”的口实;若有人敢轻易扯下这块布,必会成为眾矢之的,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br />
哪怕数十年后曹操晋封魏王,尚且阻力重重,引得荀或以死相諫,更何况是在当下?<br />
说到底,再烂的秩序,也好过完全没有秩序。<br />
这道詔书,无疑为整个刘备集团奠定了坚实的法理基础。<br />
而让在座眾人振奋的,除了己方获得了法理支撑外,还有实打实的好处。<br />
“平东將军”乃是朝廷的重號將军,拥有开府建牙之权。自此往后,刘备便可名正言顺地授予属下军职官衔了。<br />
这样一来,不仅武將的升迁有了清晰的阶秩可循,更兼东汉素有文臣加授武职以示恩宠的惯例,等於是打通了所有人的晋升通道,再也不会如之前那般,出现“封无可封”的尷尬了。<br />
紧接著,刘备便进行了论功行赏的环节。<br />
长安之行的首功,无疑当属简雍。<br />
刘备当即下命,加封简雍为昭义校尉,仍兼州牧府从事中郎。<br />
“昭义校尉”这种杂號校尉,阶秩是六百石,再叠加从事中郎比六百石的职衔,简雍的品秩稳稳迈入了千石之列。<br />
而同样居功至伟的糜氏,自然也不会被拉下。<br />
不过刘备並未再给糜竺加官进爵,而是將糜芳,从秩二百石的胸县县丞,直接超擢四级,升任为秩六百石的司盐校尉。<br />
徐州盐政本就由糜氏一手把控,如今授以司盐校尉之职,等於將这份幕后的权力摆上了台前,以朝廷名器予以正名。<br />
糜竺对此倒也没什么不满的。<br />
虽说此番糜氏耗费数千万钱,最终只换回一个六百石的官职,看似得不偿失,但糜竺也能明白刘备此举的深意。<br />
其一,自己已是徐州別驾,位极人臣之侧,上升空间本就有限,而且也容易招忌。<br />
封赏子方,既能酬糜氏之功,又能避免自己权势过盛,维繫州府班底的內部平衡。<br />
其二,司盐校尉的官方身份,也是对糜氏长期掌控盐务的一种確认。 这份朝廷“名器”的价值,是將糜氏长期掌控徐州盐政的灰色权力给洗白了,也算是给了糜氏一个体面。<br />
更重要的是糜竺自己也想得很明白。<br />
帐面上那数千万钱的开销,本就是徐州盐政的盈余。数月前它们或许还姓“糜”,但自他决意追隨刘备,且刘备已然稳固掌控徐州之后,这笔钱便改姓“刘”了。<br />
长安之行,不过是人家提前几个月,从自己这里预支出来了而已,因此也没有什么划算不划算的。<br />
而且,经过这数月的相处,糜竺对刘备也有了一些更深刻的认识。<br />
其人宽和仁厚,並非卸磨杀驴之辈,却也绝非是没有脾气的老好人。<br />
正所谓“龙潜於渊,亦有雷霆之威”,身为臣下,当知进退、明分寸。<br />
平日里哪怕是插科打浑都无妨,可若是仗著功劳,就在一些敏感的事情上挑逗他的神经————<br />
只能说非要找刺激的人,最后的结果大都会很刺激,限制级的那种。<br />
糜氏掌控一州盐铁命脉,本就容易引人猜忌,唯有谨言慎行,杜绝非分之想,方能长久立足。<br />
刘备自然是不知道糜竺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眼见诸事已毕,便微微一笑,挥手道:“诸事已定,各位且去各司其职。晚间州府设宴,共贺此番喜事!”<br />
眾人散去后,书房重归寂静。<br />
刘备端坐於案后,指尖轻轻摩挲著那道烫金詔书的边缘,忽然想起去年在广陵时,张昀曾吐槽他封官太过抠门,心里顿时泛起了淡淡的不爽。<br />
抠门?<br />
我那叫抠门吗?<br />
刘备轻哼了一声。<br />
彼时自己仅据广陵一隅,位卑权轻,连自身的“豫州牧”都名不正言不顺,若贸然滥加封赏,岂非视朝廷名器如儿戏?<br />
坏了规矩,失了体统,又何以服眾?<br />
想到这儿,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案头的詔书上,嘴角渐渐扬起笑意,一股豪情油然而生。<br />
如今老子乃是朝廷正授的平东將军!<br />
开府建牙,署置僚属,皆是名正言顺之举!<br />
允昭啊允昭,这次非得让你看看,我刘备到底抠不抠!<br />
开玩笑,我岂是那等吝嗇封赏的庸主?!<br />
可念头刚起,刘备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br />
不可!<br />
名器者,国之重宝,人君之柄!<br />
岂能因一时意气或私人喜恶而滥施?<br />
赏罚不明,则军心涣散;任人唯亲,则贤者离心————<br />
此取乱之道也!<br />
凡事都得讲规矩,只有赏罚分明、公平公正,方才是长久之法! 不过嘛————些许偏向倒也在所难免,毕竟都是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br />
但这种偏向绝不能太过明显,更不能毫无章法地乱封。<br />
否则,不仅会让摩下眾人觉得处事不公、心生芥蒂,更会寒了后来者的心。<br />
外人若知,也要笑我刘备无识人之明,徒以私恩笼络人心。<br />
更重要的是,对那骤升高位却无实绩相配者,这“恩宠”怕也是祸非福。<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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