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旋涡<br />
2014年11月27日，傍晚六点五十分。<br />
苏省，龙城。<br />
万达影城一楼休息区座无虚席，几乎所有沙发和椅子上都坐满了等待观影的年轻人。<br />
空气中瀰漫著爆米花的甜腻香气和嘈杂的交谈声，检票口上方的电子屏滚动显示著各场次的放映信息。<br />
《星际穿越》3號厅、《马达加斯加的企鹅》5號厅、《黄飞鸿之英雄有梦》2號厅，以及最显眼的《致我们终將逝去的青春》1號厅、4號厅、6號厅、8號厅。<br />
白梦研捏著两张刚取出来的电影票，目光在拥挤的休息区扫视了一圈，微微蹙眉。<br />
“这么多人？”<br />
她穿著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配牛仔裤，长发扎成乾净利落的马尾，脸上化著淡妆，这是她做平面模特养成的习惯，即便只是和朋友看电影也会收拾得体。<br />
二十岁的年纪，面容清秀中带著几分可爱，正是最青春的模样。<br />
“当然多了，9块9一张票，不看白不看啊！”<br />
身旁的朋友贺涵一边说，一边著脚找座位。<br />
她穿著宽鬆的卫衣，头髮染成时髦的栗色，和白梦研是苏省联合职业技术学院旅游英语专业的同学兼舍友兼闺蜜兼挚友，今年都是大三，即將面临实习和毕业。<br />
两人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两个空位，刚坐下，贺涵就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微博。<br />
“你看看，《致青春》的预售票房数据，4.62亿！”<br />
白梦研接过手机看了看屏幕。<br />
微博热门话题第一条就是#致青春预售破纪录#，点进去是各家媒体的报导和分析。<br />
“有財经號算过了，”贺涵凑过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票星球这次卖了1541万张票，每张票补贴至少20块，算下来亏了超过3个亿！加上之前的《失恋33天》，暑期档那些————这半年票星球怕是烧了快十个亿了吧？”<br />
白梦研把手机还给她，淡淡地说：“平台烧钱抢市场，不都这样吗？前几年团购网站大战，不也是疯狂补贴。”<br />
“那不一样！”<br />
贺涵压低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票星球可是安总的公司！烧的都是安总的钱！”<br />
提到“安总”两个字，她的语气里透著掩饰不住的兴奋。<br />
白梦研瞥了她一眼，没说话。<br />
她知道贺涵是魏安的铁桿粉丝，从2010年“神顏弟”时期就入坑了，微博id“涵涵爱安总”<br />
在“安利”圈里还算小有名气。<br />
这次《致青春》预售，贺涵一个人买了三张票，美其名曰“支持安总的电影投资事业”。<br />
“要我说啊，票星球早点倒闭才好呢。”贺涵忽然说，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br />
白梦研挑眉：“你不是安总粉丝吗？盼著他公司倒闭？”<br />
“这你就不懂了！”<br />
贺涵理直气壮道，“公司倒闭了，安总就得还债。为了还债，他就得拼命写新歌、发新专辑、 开演唱会。那我们这些粉丝不就有福了？<br />
你看他这次巡演结束，又说要沉淀、要上学，下一张专辑不知道猴年马月呢。要是破產了，他肯定得赶紧出来赚钱啊！”<br />
这番逻辑清奇的理论让白梦研忍不住笑了：“你们这帮粉丝————魏安有你们真是他的福气。”<br />
“本来就是！”贺涵得意地晃晃脑袋，“艺术家需要苦难！安总这些年过得太顺了，从12岁红到现在，要钱有钱要名有名，再这样下去，创作灵感都要枯竭了。我们这是在帮他体验人生疾苦，激发创作潜能！”<br />
白梦研听著这套歪理，居然觉得有几分道理，点点头：“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br />
她对魏安谈不上喜欢。<br />
从小受韩流影响，她更喜欢韩国偶像那种精致时尚的造型和刀群舞。<br />
2012年高中毕业那年，她还特意去了趟韩国，参加了sm公司的练习生选拔。<br />
虽然最终落选，但那趟经歷让她对偶像行业有了更清晰的认识。<br />
那是一个光鲜背后充满残酷竞爭的世界。<br />
相比之下，魏安这种“本土製造”的顶流，在她看来多少有些土气。<br />
哪怕他上了春晚、签了环球、专辑卖了几千万张，那种根植於中国本土的偶像气质，依然不是她喜欢的类型。<br />
“对了梦妍！”<br />
贺涵忽然想起什么，抓住白梦研的手臂，“你看微博了吗？安总要搞选秀节目了！”<br />
白梦研一怔：“选秀节目？”<br />
“对啊！叫《创造元气少女》，女团选秀，11月1號就开启报名了，截止到12月31號。”贺涵语速飞快，“限15到20岁的女生参加，咱们刚好卡在20岁这条线上！要不要一起报名？”<br />
白梦研这段时间忙著给淘宝服装店图档模特，还真没关注这个消息。<br />
“魏安————搞女团选秀？”她有些怀疑，“他一个歌手，懂这个吗？”<br />
“怎么不懂了！安总多有才华啊，写歌、跳舞、演戏、投资样样行！”<br />
贺涵立刻反驳，“而且製作方是未来影业，就是安总名下的公司。我看了官方介绍，安总会亲自担任评委导师之一！要是能被选上，进了这个团，安总隨便给几首爆款歌，这个团不就直接起飞了？”<br />
她越说越兴奋：“你看安总之前带整个班同学上春晚，多厉害啊！要是进了元气少女，说不定以后也能有这种机会。而且万一表现好，被安总看中，以后单飞了还能得到他的力捧————那前途简直不敢想！”<br />
白梦研的心跳快了几拍。<br />
成为明星，这是她从初中就有的梦想。<br />
去韩国参加选拔、当平面模特————所有的尝试都是为了离这个梦想更近一点。<br />
但现实是，她没有专业背景，没有靠谱的经纪公司，没有门路。<br />
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在模特圈积累一点名气，等待渺茫的被发掘的机会。<br />
而现在，一个机会就摆在眼前。<br />
“报名————需要什么条件？”她问，语气已经认真起来。<br />
“官网上有详细要求，我看看啊————”贺涵点开手机瀏览器，找到《创造元气少女》的报名页面，“喏，年龄15—20岁，女性，无经纪约在身，身体健康————才艺展示部分，唱歌、跳舞、rap<br />
乐器、创作，至少擅长其中一项。 不过后面还特別標註了，如果你没有任何才艺，但拥有独特的个人魅力、强烈的出道愿望和肯吃苦的精神，也欢迎报名。节目组將提供专业的训练，帮助每一个有梦想的女孩蜕变”。”<br />
白梦研凑过去看屏幕。<br />
官网设计得很清新，橙白配色，充满元气感。<br />
报名入口非常醒目，只需要填写基本信息、上传照片和一段自我介绍视频即可。<br />
“要不要试试？”<br />
贺涵看著她，眼睛亮得像星星，“咱们一起去！要是都被选上了，还能有个照应！”<br />
白梦研盯著屏幕上的“报名截止：2014年12月31日23：59”，深吸一口气。<br />
“好。”她说，“试试就试试。”<br />
同一时间，晚上七点十分。<br />
浙省，禾城，秀洲区。<br />
一片工业园区的边缘，某服装加工厂的铁门缓缓打开，穿著统一蓝色工装的女工们鱼贯而出。<br />
结束了十个小时的工作，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疲惫。<br />
杨超月走在人群中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br />
她穿著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厂里发的工装，头髮简单地扎成低马尾，素麵朝天的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br />
十六岁的年纪，本该在校园里读书，她却已经在这家缝纫厂工作了半年。<br />
“超越，晚上吃什么？”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工问她。<br />
“隨便吃点吧，累了。”杨超月揉揉肩膀，声音有些沙哑。<br />
——<br />
一天下来，她缝了不知道多少件衣服的袖口。<br />
重复机械的动作让手指发僵，眼睛也因为长时间盯著缝纫机针头而酸涩。<br />
每个月一两千块的工资，根本不经花。<br />
走到厂门口的小吃街，各种摊位的灯光在夜色中亮起。<br />
炒饭、麻辣烫、包子、麵条————<br />
空气里混杂著食物和油烟的味道。<br />
杨超月走到常去的那家炒饭摊前，要了一份六块钱的蛋炒饭。<br />
等待的间隙，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厂门口的公告栏。<br />
那上面通常贴著各种通知，安全生產规范、工资发放时间、招工信息————但今天，一张色彩鲜艷的海报吸引了她的注意。<br />
橙白色的设计，几个青春靚丽的女孩剪影，中间是醒目的艺术字：<br />
《创造元气少女》全国海选启动！<br />
下一个偶像，就是你！ 杨超月的目光顿住了。<br />
她走近公告栏，借著路灯的光仔细阅读上面的文字。<br />
“寻找最有元气的你！15—20岁女生均可报名————无经纪约限制————专业导师团队指导————最终成团者將获得价值超亿元的出道资源包————”<br />
她的目光停留在海报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上：“无论你来自哪里，无论你现在做什么，只要你敢做梦，我们给你舞台。”<br />
心臟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br />
杨超月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br />
敢做梦————<br />
她当然敢做梦。<br />
在无数个缝纫机嗡嗡作响的白天，在狭小宿舍难以入眠的夜晚，她做过太多梦。<br />
梦见自己站在光鲜亮丽的舞台上，梦见无数人为她欢呼，梦见自己不再是那个在工厂里埋头缝纫的打工妹。<br />
但杨超月从来不敢把这些梦说出口。<br />
因为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br />
“姑娘，炒饭好了！”摊主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br />
杨超月付了钱，接过那盒还冒著热气的炒饭。<br />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海报。<br />
“老板，这海报————什么时候贴的？”她忍不住问。<br />
摊主抬头看了一眼：“哦，那个啊，昨天下午有人来贴的。说是搞什么选秀节目，让厂里的年轻姑娘都去看看。怎么，你有兴趣？”<br />
杨超月没回答。<br />
她快速扒了几口炒饭，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忽然走过去，伸手，小心地把那张海报从公告栏上撕了下来。<br />
杨超月没有回出租屋，而是径直走向工业园区外的那家网吧。<br />
“开台机子，一个小时。”她把身份证和五块钱递给网管。<br />
找到空位坐下，开机，打开瀏览器。<br />
她不太熟练地输入“创造元气少女官网”，搜索结果跳出来，她点进第一个连结。<br />
和白天贺涵看到的页面一样，橙白色的设计，充满青春气息。<br />
杨超月一字一句地阅读报名要求。年龄—一她今年16岁，符合。性別—一女，符合。经纪约一她连经纪公司是什么都不太清楚，肯定没有。才艺————<br />
她的手指停在滑鼠上。<br />
唱歌？她只会哼几句流行歌，从没正经学过。跳舞？完全不会。乐器？没见过。创作？更不可能。<br />
“如果你没有任何才艺，但拥有独特的个人魅力、强烈的出道愿望和肯吃苦的精神，也欢迎报名。”<br />
这句话，她反覆读了三遍。<br />
独特的个人魅力————她有吗？强烈的出道愿望————她有。肯吃苦的精神————在缝纫厂工作大半年，每天十小时，她没喊过累。 也许——可以试试？<br />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br />
杨超月点开报名页面，开始填写基本信息。<br />
姓名、年龄、身高、体重、联繫方式————她填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反覆確认。<br />
接著上传了一张照片。<br />
最后一项是自我介绍视频。<br />
网吧没有摄像头，她想了想，在视频说明里写道：“我在网吧，没有条件录视频。如果可以，我可以用文字介绍自己：我叫杨超月，16岁，来自江苏盐城，现在在嘉兴的服装厂打工。我不会唱歌跳舞，但我想改变命运。如果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会用百倍的努力去学习。谢谢。”<br />
写完这段话，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滑鼠上微微发抖。<br />
点击“提交”。<br />
页面跳转：“报名成功！您的报名编號cx2024112708436。初审结果將於2015年1月15日前通过简讯通知，请保持手机畅通。”<br />
杨超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br />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把她带向哪里。<br />
也许石沉大海，也许会被嘲笑不自量力。<br />
但至少，她尝试了。<br />
关掉电脑，走出网吧。<br />
夜风吹在脸上，带著初冬的凉意。<br />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工业园区永远明亮的灯火。<br />
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br />
星空之下，在中国各个角落，有无数个像白梦研、杨超月这样的女孩，看到了《创造元气少女》的海报或gg，然后在电脑前、手机前，小心翼翼地填写了报名表。<br />
在闽省荔城，因参加电影《美人鱼》女主角海选，而受到关注的17岁少女陈意函，在和平亿近人的父母沟通后，报名了《创造元气少女》。<br />
——<br />
在金陵，走中性风的金陵艺术学院流行音乐学校的在学生张晓玉报名了《创造元气少女》。<br />
在羊城，就读於星海音乐学院的史兆依，报名了《创造元气少女》。<br />
在鹏城，参加过《中国梦之声》的回锅肉汪睿，报名了《创造元气少女》。<br />
在京城，就读於中音附中，曾是童星的方圆，报名了《创造元气少女》。<br />
在————<br />
这些女孩来自不同的地方，有著不同的背景和故事。<br />
有人科班出身，有人毫无经验；有人心怀明星梦多年，有人只是一时衝动；有人把这次选秀当作孤注一掷的赌博，有人只当是多一次人生体验。<br />
但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在2014年冬天的某个夜晚，她们点击了那个“提交”按钮，把属於自己的梦想，投进了一个名为《创造元气少女》的未知漩涡————<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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