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我能让你延寿三年<br />
有心了————<br />
堂內烛火明亮,光均匀地洒在每个人脸上,將他们的错愕映照的纤毫毕现。<br />
什么啊。<br />
这个姓李的如此轻佻,家主却夸奖了他?<br />
似看出了家人的疑惑,名叫白经纶的老尚书微笑地解释:“想当年,老朽入京中会试前一日,与同窗好友前往文曲街祈福,呵,那个年月还不兴去文庙,都去文曲街里的那个小庙,说是更灵验些,而街旁售卖的酥饼也是必吃的一项,那时不光是考前,便是送別同窗,互相探望,也喜欢带来两个喜饼”,不过几十年过去,时迁事移,如今已经没有多少年轻人记得这些老礼了。”<br />
白芷怔了怔,这才恍然明悟:李先生並非失礼,反而是极具巧思。<br />
毫无疑问,相较於那些看似体面的礼品,这两个饼子才更耗费心思。<br />
屋內其余白家人也明白过来,不禁有些羞愧。<br />
亏得白家世代诗书,可却还不如一个外人对这些过往的讲究更了解。<br />
李明夷微笑道:“白老大人亲自请晚辈过来,委实惶恐,些许薄礼,老大人不怪罪晚辈寒酸,已是万幸。”<br />
“坐下说话吧。”白经纶振作了些精神,微笑示意。<br />
李明夷入座。<br />
眾人也都入席。<br />
白经纶认真地打量了一会李明夷,才感嘆道:“果然是少年英才,这几日芷儿可与老朽说了你不少事跡,老朽年迈,精力不济,以往倒是未曾留心,却不知江山代有才人出,而今这天下,该当由你们这些后生撑起来了。”<br />
李明夷微笑道:“老大人这话可重了,晚辈一介布衣,侥倖为王爷出谋划策,得了些许薄名,如何担得起这般评价。”<br />
白经纶略显浑浊的老眼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年轻人当有锐气,过分谦逊可也不好。”<br />
“晚辈实话实说,字字为真。”<br />
“是么?可老朽听闻,你前日在那刑部大堂上,可是威风八面,言辞锐利,堪比千军。”<br />
没怎么寒暄,话题一下就拐进正题了。<br />
白芷注意到,饭桌旁气氛一下就变了,叔伯婶娘们一个个都屏息凝神,专注听著。<br />
李明夷仿佛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苦笑道:“老大人莫要打趣,那般情势下,晚辈已是绝境,所谓困兽尚且要挣扎几下,何况活人?都要死了,胆气自然足了些,说话也不管不顾,如今想来,倒是后悔的紧。”<br />
白经纶笑了笑:“可老朽听说,却不是这样。”<br />
“哦?”<br />
“山里狡诈的狐狸,会假意落入陷阱,引诱猎人出现,埋伏在外的狼群伺机而动,於是攻守之势异也。”<br />
“这————晚辈孤陋寡闻,不曾听说这种事。”<br />
“老朽也没听过,是我编的。”<br />
”<br />
“”<br />
李明夷突然觉得,这老头还挺幽默! 白经纶看著少年无语的脸色,呵呵笑了笑,然后抬手摆了摆:“芷儿,你和叔伯们出去看看菜齐全了没。<br />
好特么生硬的藉口。<br />
“是————祖父。”<br />
白芷起身,桌旁其余人也都起身,跟著太子妃走出了门去,甚至贴心地关上了房门。<br />
屋內偌大的圆桌旁,只剩下相对而坐的一老一少。<br />
李明夷表情古怪道:“老大人这不是鸿门宴吧,摔杯为號,门外八百刀斧手一拥而上,將我这个坑了太子的罪人剁了下酒?”<br />
这个世界是有鸿门宴的典故的。<br />
白经纶拿起酒杯的手顿了顿,无奈地放下:“年轻人心臟,看什么都脏。”<br />
李明夷恬不知耻道:“您过奖了,我的老师曾说过,读书是教人如何成为一个好人,而放下书本后,则该让人知道怎么在这污浊的世间生存,学习成为一个坏人。但读书仍是重要的,否则世间该多么绝望。”<br />
白经纶好奇道:“你的老师是谁?”<br />
“人教————嗯,好吧,上面的话也是我编的。”<br />
“6<br />
“,白经纶突然觉得,孙女婿太子输的的確不冤。<br />
老人幽幽道:“这就是你故意耍弄心机,勾搭老朽孙女,背叛她夫君的理由?”<br />
李明夷不悦道:“老大人饼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在下不是太子,太子妃也不是丽妃。凡事要讲证据。”<br />
一老一少几次交锋下来,彼此都有些摸清楚了对方的脾气秉性。<br />
白经纶虽年迈,但对一切都还门清,虽为礼部尚书,但显然对“礼”字並不怎么看重。<br />
至於李明夷————<br />
白经纶笑了笑:“真不知道滕王撞了多大的运气,才捡到你这样的一个门客。”<br />
不,他主要还是倒霉————李明夷微笑道:“老大人,时辰不早了,其实我们可以少一些试探,打开天窗说亮话。<br />
白经纶沉默了下,缓缓说道:“你们这一次的手段,的確厉害,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br />
他说话的语速变慢了很多,似乎方才的对话消耗了不少精力。<br />
“————但太子仍是储君,这点没有变。”<br />
李明夷摇头道:“名存实亡罢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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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经纶没有反驳,继续说:“即便如此,可皇后还在,老朽知道,你们想吞掉东宫的势力,將一些人拉过来,但这註定不会有太大的成效,太子出了事,支持他的人,还可以效力皇后娘娘,主心骨还在,便不会散乱。”<br />
李明夷同样没有反驳,点头道:“老大人说的没错,王府这边,我也没指望能捞到多少大鱼,他们的確还可以聚拢在皇后身边,可白家是例外。”<br />
白经纶缓缓道:“太子是老朽的孙女婿,白家理应是东宫最坚定的支持者。”<br />
李明夷笑道:“前提是太子拿白家当自己人,不是么?老大人该比我更清楚这点,否则也不会来见我。”<br />
白经纶沉默。 正如李明夷当初与白芷说的哪些话,作为白氏家主,白经纶虽然早已年迈,寿数无多,但他的心仍如明镜般。<br />
这半年来,新朝建立,而白家却压根没捞到多少好处,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br />
太子想休妻这件事,白芷身在局中,浑浑噩噩,可白经纶却是“隔岸观火”,早有察觉。<br />
只是在此前,他委实没的选,只能指望白芷早日怀上太子的孩子,以此为家族续上气运。<br />
可偏偏————太子碰都不碰。<br />
在老人眼中,看似鼎盛的白家其实早已如一艘千疮百孔的大船,只等自己这个掌舵人死了,就要彻底沉下去,被虎视眈眈的敌人瓜分吞噬。<br />
而此次太子近乎被废,则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br />
白经纶不得不彻底断绝了攀附太子的心思,为家族重新寻找机会。<br />
若他还能活很多年,或许还不急,可以慢慢寻找。<br />
但————<br />
李明夷看著沉默不语的老尚书,忽然嘆道:“老大人,说句大不敬的话,您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不用我这个外人提醒,午夜梦回,您咳血之症,近来越发严重了吧?”<br />
白经纶目光陡然凌厉起来!<br />
李明夷不躲不避,坦然与这位掌权多年的老人对视。<br />
厅內气氛一时有些剑拔弩张。<br />
李明夷这句话,某种程度上已近乎威胁。<br />
更是捏住了白氏的软肋之上。<br />
良久。<br />
白经纶颓然地身体后仰,重重地靠坐在柔软的包裹布面的椅背上,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br />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只是一个行將就木的老叟。<br />
“说出你们的条件。”白经纶没有感情地说。<br />
“白氏撤出东宫阵营,与滕王府结盟。”李明夷言辞冷冽。<br />
“芷儿还是太子妃————”<br />
“和离。如果离不了,至少要搬出来分居,以表示白氏彻底与那边切断联繫,”李明夷说道,“丽妃这件事,以及太子长久的冷落,足以作为理由。”<br />
白经纶沉默了会,疲惫道:“那王府又能给白氏什么?”<br />
李明夷平静道:“你们没有选择。”<br />
顿了顿,他补充道:“太子妃之前受命监视我,但没有做到。哪怕太子有一日能爬起来,您觉得他得知此事后,对白氏会是什么態度?何况,他註定爬不起来了。<br />
白经纶怔怔地盯著他。<br />
李明夷语气缓和了些许,说道:“至少滕王爷重情重义,而且太子妃是王爷的乾姐姐。”<br />
老人苦笑。<br />
这层关係,实在是太单薄了。可他的確没有了选择。 沉默良久。<br />
“好。”白经纶仿佛做出了个耗尽了他全部心力的决定,老人又苍老了几分,“白氏会切断对东宫的支持,转投滕王府。”<br />
没有反覆拉扯,激烈的爭辩,具体筹码的谈判。<br />
就这么简单,坐下来,几句话,一个“好”字,决定了偌大家族的兴衰存亡。<br />
李明夷也有些恍惚,自己竟谈成了这样大的一笔生意?<br />
他又看了眼已经闭上了眼睛,强撑到现在,终於精力不济垂暮老人。<br />
他忽然问:“郎中说,老大人还能活多久?”<br />
白经纶的眼皮抖动了下,他睁开眼,冷漠道:“小子,你不要太过分!”<br />
李明夷笑了笑,他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入口中,咀嚼,咽下,而后才轻飘飘地递出一句:“我有一个法子,能让老大人延寿三年。”<br />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著瞳孔收缩,陷入极大震惊中的白经纶,微笑道:“现在,我还过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