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5章 精神病院<br />
路明非走近了才看清,那栋白色的建筑外墙上钉著一块铜质的铭牌,擦得程亮,上面用中英双语写著————“圣心仁爱医院”。<br />
建筑是现代风格,几何感的外墙线条冷硬,可前面的花园却是古典欧式的调调,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鬱鬱葱葱的,空气里飘著一股清冷的香味,似乎是某种他没闻过的花香,又像是消毒水被香水盖过之后残留的那点尾调。<br />
要不是那块铭牌,他真不敢相信这是家医院。<br />
这里连个红十字都没掛。看起来更像是那种高档度假酒店,或者什么土豪在乡间盖的私人別墅,用来周末开派对的那种。<br />
路明非心想,大概是个私立医院。以中国公立医院的命名风格,基本上都是“某某市第三人民医院”或者“某某区中心医院”之类的,这种名字起得洋气的,多半是给有钱人准备的。<br />
医院的大门有三四米高,黑铁雕花,看著就很沉。门是电控的,上方尖刺林立,像是生怕有人翻进去。门边的岗亭里坐著一个看门的大爷,正低头看著什么,大概是手机。<br />
大门关著。<br />
路明非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大白天的,医院怎么会紧闭大门?<br />
他走过去。岗亭里的大爷察觉到有人,把窗户玻璃推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br />
“找谁的?有预约吗?”<br />
路明非说找朋友,一个看上去冷冰冰的年轻人,刚来的,和他一起来的。<br />
大爷瞅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他从窗口伸出手,按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大门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通过。<br />
路明非冲他点了点头,走了进去。<br />
身后,那扇门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br />
他站在花园里,四下打量。<br />
人少得异常。<br />
和那种掛个號都要排半天队的公立医院完全不同,这里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人走过,也都是穿著得体、步履从容的样子,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空气里那股清冷的香味更浓了,让人有一种莫名的、不太真实的閒適感。<br />
他四处张望。<br />
远远的,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的身影。黑色的头髮,瘦削的背影,正往庭院深处走去。<br />
路明非心里一紧,立刻跟了上去。<br />
他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绕过一座喷泉,走过一条两侧种满白色小花的小径。那个身影始终在前面,不远不近。<br />
走到一处拐角,路明非快步追上去,转过弯————那人忽然消失了。<br />
什么都没有。<br />
一条长长的走道,两侧是白色的墙壁,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门。没有人。<br />
他愣住了。正准备四处找找,忽然,后脑勺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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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黑,世界像一块被人拔掉电源的屏幕,瞬间熄灭。<br />
他倒下之前,隱约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br />
敲晕路明非的人隨手將手里的自来水管丟到一旁,发出“哐啷”一声脆响。水管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丛修剪整齐的冬青旁边。 四楼,楼道尽头。<br />
门上掛著一块小小的卡片,上面手写著三个字:苏小妍。<br />
字跡娟秀,像是护士站的人隨手写的。<br />
楚子航站在门前,手悬在门把手上方,却没有落下。门没有关掩饰,是半掩著的,隔著一扇门,他能听见里面轻微的呼吸声,嗅到某种若有若无的香味————薰衣草,混著一点甜腻的巧克力气息,还有更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酒味。<br />
他推开门。<br />
病房里静悄悄的。窗户关著,窗帘拉开一半,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痕。<br />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和普通的病房不太一样。有书桌,有床头柜,有一张舒適的双人床,墙上掛著风景油画,是那种印製的、没什么艺术价值但看著很温馨的画。如果不是墙上用来掛吊水瓶的鉤子,很难相信这是间病房,这看上去更像是某个精品酒店的標准间。<br />
女人躺在床上。<br />
盖著一床薄薄的毛毯,伸胳膊撂腿儿,睡得四仰八叉。毯子滑落了一半,露出白色的病號服。她的睡姿实在算不上雅观,那种睡法只会在自己家里才睡得出来,完全不顾形象。<br />
枕头上放著一块啃了一半的巧克力,包装纸皱巴巴地堆在旁边。床头柜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娃娃————毛绒兔子、穿裙子的熊、眯著眼睛的猫,大大小小挤成一团,像是某个少女的收藏。<br />
空气里那股酒味就是从她身上飘出来的。<br />
医院不让喝酒。楚子航想,大概是她偷偷藏的。<br />
他站在床边,看著她。<br />
这个女人。<br />
他的妈妈。<br />
她看起来比记忆里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睡著的脸上带著一点婴儿肥,岁月没捨得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她的睡容很放鬆,嘴角甚至微微翘著,大概是在做什么好梦。<br />
可他看著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br />
她不记得他了。<br />
在这个世界线里,她不记得自己有一个儿子。<br />
如果说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平行宇宙,另一条时间线,彻底独立的轮迴————<br />
那也许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不必记得那个悄悄离开的儿子,不必记得那些伤痛。<br />
但这个世界线不是完整的。<br />
它和原来的世界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是命运支流中的一个变体,而非彻底的割裂。<br />
她忘了他,可她的潜意识里始终坚信自己应该有一个儿子。那种坚信变成了一种执念,变成了一种无法被现实填补的空白。<br />
所以她病了。<br />
精神病。<br />
那些医生大概会告诉鹿天铭,你太太的病情稳定,只是有些记忆上的错乱,需要静养。他们不会知道,她的“错乱”是因为世界本身出了错。<br />
楚子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br />
他很想告诉她,我就是你的儿子。<br />
可他开不了口。 因为如果无法將世界矫正过来,他始终都是一个没有身份的幽灵,一个凭空出现的、<br />
不该存在於此的人。他並不担心妈妈会不认他————他太了解苏小妍了。只要他叫出那两个字,妈妈,她会立刻欢天喜地地说儿子你回来了,会扑过来抱住他,会哭,会笑,会把他搂得喘不过气。<br />
然后呢?<br />
相认了又能怎么样?<br />
她认知中的逻辑问题依然存在。她记忆中的空白依然存在。她会在某个深夜忽然想起自己明明没有儿子,为什么会有一个人叫她妈妈。她会困惑,会害怕,会怀疑自己的记忆,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br />
如果没法把世界矫正过来,他的出现只会让她的病情加重。<br />
所以他只能站著。<br />
看著她。<br />
什么都不能说。<br />
他必须去解决问题!<br />
不管是为了当年的事情,还是为了如今的事情。<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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