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又能想到,昔年那位意气风发、卓尔不凡的韩国右司马李开,会化作眼前这副模样,垂老,枯槁,面目全非,仅残存一丝旧影。<br />
或许正是因为歷经磨难,因为容貌已经和曾经截然不同。<br />
他方才敢重新回到韩国,回到新郑。<br />
不说和那些故人见面,只求能够远远的看对方一面。<br />
之所以藏身这处戏院之中,只因为,她很喜欢看戏。<br />
这是他回到新郑后,如暗处的影子般小心观察,才发现的秘密。<br />
为了这微末的希望,他费尽周折,终於成为园中一名最不起眼的杂役。<br />
对他而言,日復一日的辛劳中,唯一的慰藉,便是盼著她偶尔驾临。<br />
那时节,他便能在洒扫庭除的间隙里,隱在人群角落,贪婪而小心地偷覷那熟悉的、牵掛的身影。<br />
“见她安好,足矣。”<br />
这是他心中唯一的执念。<br />
然而,他万没料到,纵然沦落至此,竟还有人能一眼將他认出。<br />
这一回,李开没有再逃,刻意的逃避,反而显得欲盖弥彰。<br />
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佯作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隨著表情颤动,枯哑难辨的声音,如同锈蚀的旧铁摩擦。<br />
“这……这位贵客,您、您在说什么?李开?小人……不认得……”<br />
“说的自然是你!难不成是我么?”徐青的目光灼热如炬,钉死在他身上,不容迴避。<br />
旋即,徐青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不过若真是我,倒也不妨事。正好去向那刘意討还血债,夺回美人……”话锋一转,带著戏謔的恶意,“顺道还能白捡个女儿,呵,这买卖,怎么看都挺值。”<br />
又是一个名字落入李开耳中。<br />
“刘意!”<br />
如果说胡夫人在心底唤起的是深沉如海的爱意与无尽情思,那么刘意之名灌入耳中的瞬间,便只余下汹涌如沸、噬骨蚀心的恨。<br />
当年的百越战场……他与刘意同为领军將领,奉命驰援。<br />
途经火雨山庄,得遇倾城佳人胡氏,两情相悦,私定终身。<br />
然前方烽火催迫,他只得以国事为重,含恨別离。岂料,本该如期而至的刘意援军,却並未到来。他身陷重围,浴血搏杀,虽侥倖生还,却已是遍体鳞伤,面目狰狞,命悬一线。<br />
当他拖著残躯,歷尽艰险重返火雨山庄时,只看见昔日繁似锦的山庄,早已化作一片焦黑的废墟残骸。<br />
他在世间漂泊辗转,茹苦含辛,歷经磨难。<br />
待终於重返韩国,残酷的真相却如利刃刺胸。<br />
心上人,竟已委身於当年的同袍刘意,成为了仇人之妻。<br />
李开曾经能够担任韩国的右司马,当然不是一个愚笨之人,他经过调查,发现,刘意,才是自己沦落至此的最大黑手,否则解释不清,自己的援兵为什么没有到来,火雨山庄毁灭之后,刘意成为了最大的得利者。<br />
他也曾想过向刘意復仇。<br />
但最终,放弃了。 只因为,越是暗中调查,越是发现,当年的事,水不是一般的深。<br />
在刘意的身后,还有姬无夜,还有血衣侯白亦非。<br />
这些人,是不可能为了自己一个半废的人去对付刘意的。<br />
那份恨,只能深深埋入骨髓,在无人之处日夜噬咬,愈发滚烫,愈发沉重……<br />
可徐青后续的话语,却如第二记惊雷,轰得他心神剧震。<br />
“女、女儿?”李开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你说,我有一个女儿?”<br />
他声音颤抖得厉害。<br />
这尘世间的男女欢好,乃至无媒野合併非稀罕,当初他与胡夫人情投意合,早已结下私情,盟定终身。若非战事如催符,早已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因此,春风几度本是寻常。<br />
可……女儿?他竟对此一无所知。<br />
“你女儿?”徐青斜睨著他,脸上那玩味之色更浓,“哦?你不是不认得李开是谁么?既然不是李开,又何来女儿?”<br />
李开霎时僵住,迴旋鏢,终究是落在了自己的身上。<br />
感受著徐青的目光。<br />
他忽然明白,自己的佯装已是徒劳。<br />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终於认命般地垂下头,又缓缓抬起,那声音乾涩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br />
“你说得对,我就是李开,昔日韩国右司马李开!”<br />
“嘖,早点承认不就好了吗,何必浪费口舌。”徐青轻嘖一声,略带不耐。<br />
李开张了张嘴,习惯性地又想唤“客人”,但话到嘴边,终究改口,带著一种卑微的急切。<br />
“先生,您方才提及的女儿……恳请先生明示!”即使形容枯槁如鬼,他此刻却向著徐青深深一揖,姿態恭敬,仿佛对方是唯一的救赎。<br />
“你的女儿?”徐青眼神中带著一丝冰冷的怜悯,却又带著看戏般的嘲讽,“她如今乃是紫兰轩的头牌,名头很是响亮呢。”<br />
李开如遭重击,身体晃了晃。<br />
紫兰轩,新郑那处最有名的风月地?头牌?那、那岂不是……<br />
他几乎站立不稳,那张布满疤痕和风霜的老脸瞬间扭曲,血丝漫上浑浊的眼球,一股滔天的怒火混杂著羞耻和难以言喻的痛楚猛地爆发。<br />
“荒、荒唐!成、成何体统!”<br />
“体统?”徐青嗤笑一声,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值几个钱?能当饭吃,能换命么?她摊上你们这样的父母,便是天大的不幸。呱呱坠地时,父踪渺然,亲娘尚在,却只敢偷偷生下她,狠心拋於荒野……”他顿了一下,语气愈发尖锐讽刺,“若非紫兰轩主人一念之慈,將那襁褓中的弃婴捡回抚养,她坟头的草,怕都比你高了。”<br />
李开如被抽乾了所有力气,木然地站在那里,再无言以对。<br />
徐青的话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那段被刻意迴避、不敢深究的往事,赤裸裸地摊开,每一个字都化作沉重的鞭子抽打著他昔日的懦弱和如今的痛苦。<br />
良久,他才像找回一丝力气,乾裂的嘴唇翕动著,再次向眼前这仿佛洞悉一切的神秘人物躬身。<br />
“先生大恩,告知此等內情,李开拜谢。然,斗胆一问,先生为何要將这些告知李某?”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卑微的疑惑和不解。<br />
徐青的目光扫过戏园在散场之后,已经略显冷清的环境。<br />
“不过是恰好在此撞见你,又恰好知道些陈年旧事罢了。看你躲躲藏藏的模样,一时兴起而已。” 他的解释隨意得像在谈论天气,但这隨意中又透著不容置疑。<br />
话锋隨即一转,那目光又落在李开身上,变得如同实质的枷锁。<br />
“不过,世间事讲究个因果。你既知道了这么多……作为代价,你也需替我办一件事。”<br />
“何事?”李开的心臟猛地一缩,生出强烈的不安预感。<br />
徐青盯著他布满风霜痕跡的眼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br />
“离开新郑,离开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