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的要求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李开心中激起惊涛骇浪。<br />
李开猛地抬头,那双浑浊却曾锐利过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深切的疑惑。<br />
“先生,为何……”<br />
他沙哑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每一个字都牵扯著过往的伤疤,“为何要我离开韩国?我已是一介残躯,苟活於世,只想、只想远远看著她们平安……”<br />
徐青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早已洞穿他心底那点卑微的念想。<br />
“你以为,换了这副皮囊,就真的无人识得你了吗?”<br />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破李开仅存的侥倖。<br />
李开默然,他確实是这么认为的没错。<br />
毕竟就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当下这副尊荣,不过隨即,想到了今天徐青点破他身份的事情,既然徐青能认出他,焉知不会有第二人?刘意的爪牙,夜幕的暗影,甚至当年百越的仇敌……新郑的水,比他想像的更深。<br />
但这並非关键。<br />
真正令李开心头冰寒的,是徐青那不容置疑的要求——离开韩国。<br />
告知真相,尚可解释为一时兴起,可这驱逐令,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他李开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瘟疫。<br />
徐青显然看出了他眼中的抗拒与不解,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br />
“你以为,留下便能守护什么?不,李开,你留在新郑,非但於事无补,反是最大的累赘,一个隨时会引爆的祸端。这祸端,不仅会吞噬你,更会席捲所有与你有关联之人……”<br />
“紫兰轩中那位,乃是我所在意之人。”<br />
徐青说出了一个勉强能够让李开接受的答案。<br />
“正如你有你拼死也想守护的珍宝,我亦有我绝不容人触碰的逆鳞,我不想她捲入任何风波。但偏偏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隱患,又因为你是她的父亲,哪怕不称职,我也不可能杀了你。”<br />
“故而,也只能够让你离开韩国了。”<br />
“只要你离开这里,离开了风暴的中心,你的身份不会泄露,当年的旧事,也不会有人翻找出来,自然,不会牵连到她!”<br />
徐青故意装出一副真情流露的模样,此时此刻,他儼然化身成为了韩国第一深情。<br />
李开听到这些言语,心底生出了一种古怪的感觉。<br />
按照徐青所言,自己的女儿正在紫兰轩之中,是其中的……头牌。<br />
也就是说,眼前的人,是自己女儿的……仰慕者?<br />
想到此处。<br />
李开一副“老丈人”的模样,不由认真打量起了徐青的模样。<br />
他下意识地,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重新、仔细地打量起徐青。<br />
少年不过十七八,风华正茂,面容俊逸,眉宇间带著几分超然之气,气质卓尔不群。<br />
方才未曾留意,此刻细看,当真是英俊不凡,依稀可见自己当年几分风采……只是这念头刚起,便又想到自己如今的尊荣。<br />
风流倜儻的右司马,终究只活在旧日的尘埃里了。<br />
同时,残酷的现实也是如冰冷的潮水將其淹没。 刘意!<br />
那个陷害他、夺他妻、毁他一切的仇敌!<br />
如今位高权重,爪牙遍布,若他知晓自己尚在人间,为了掩盖当年滔天罪行,必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br />
届时,不仅仅是自己,自己的女儿,还有胡夫人,也必將遭受灭顶之灾。<br />
“无法守护,便莫再牵连……”<br />
一个苦涩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著沉甸甸的绝望与释然。<br />
他佝僂的身躯似乎更加弯曲,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我明白了。我答应你,离开韩国。”<br />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著最后一丝恳求的火苗,“但在离开之前,先生,请允我一事,我想,见我女儿一面,一眼就好,绝不让她知晓,绝不……相认。”<br />
那是身为父亲,对血脉至亲最后,也是唯一的执念。<br />
“人之常情。”<br />
徐青頷首,並未拒绝。<br />
……<br />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悄然而至。<br />
新郑城中暗流涌动,潜龙堂易宝会即將开场,但这与此刻的两人无关。<br />
戏院门口,晨露未晞。<br />
衣衫襤褸、形如枯槁的李开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像一尊凝固在阴影里的石雕。<br />
徐青的身影出现在街角,步履从容。<br />
“走吧。”<br />
没有多余寒暄,徐青领著李开,穿过清晨略显清冷的街市,径直走向城中售卖成衣的铺子。<br />
既然应允了李开见女儿一面,徐青便不会敷衍。<br />
然而,以李开此刻如同流民般的模样,莫说踏入紫兰轩雅间,便是靠近那富丽堂皇的大门,恐怕也会被护卫驱赶。<br />
整容易貌已是奢望,那满面的刀疤与透支生命带来的枯槁苍老,是战场留给他永恆的烙印。<br />
徐青能做的,是尽力为他披上一层“合理”的偽装。<br />
他挑选了一套商贾惯穿的锦缎袍服,顏色虽显富丽却难免俗艷,料子却是上乘,又配了一顶同色系的圆顶小帽,恰好能遮掩部分额角的疤痕,最后,徐青寻来一副製作精巧的半脸面具,遮住了李开鼻樑以下最狰狞的伤疤部分,面具边缘鏤刻著简单的云纹,倒显出几分神秘贵气。<br />
“勉强……像个走南闯北的商贾了。”<br />
徐青退后一步,审视著改头换面的李开。<br />
华丽的衣袍套在枯瘦的身躯上略显空荡,面具下的眼眸依旧浑浊苍老,但那刻意挺直的脊背和一丝刻意维持的仪態,总算洗刷了几分僕役的卑微,透出一种刻意为之的“贵气”,儘管这贵气之下,是难以言说的悲凉与不自然。<br />
“接下来,找个地方歇脚,养足精神。入夜,我带你去紫兰轩。”徐青的声音不容置疑。<br />
李开木然地点头,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他对徐青的安排全无异议。<br />
说来也怪,相识不过两日,他面对这个洞悉他所有不堪与软肋的年轻人,竟生不出多少戒备,仿佛一切挣扎在对方眼中都徒劳可笑,唯有顺从,才是对那遥远血脉唯一的庇护。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每一刻都像在滚烫的砂砾上煎熬。<br />
想到即將见到失散多年、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认的亲生骨肉,李开枯死的心湖便抑制不住地翻涌起惊涛骇浪。<br />
期待、恐惧、愧疚、狂喜……种种情绪交织撕扯,几乎要將这残破的躯壳撑裂,他只能死死攥著衣袖下冰冷的手指,一遍遍告诫自己:只看一眼,只看一眼就好!<br />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br />
新郑的喧囂並未沉寂,反而在灯火初上时换上了另一副面孔。<br />
贫苦人家早早熄灯歇息,而城中的权贵富贾,他们的夜,才刚刚开始。<br />
紫兰轩前,华灯璀璨,车马盈门。<br />
一辆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在门前停下,衣著光鲜的客人谈笑著步入这座新郑最有名的销金窟、温柔乡。丝竹管弦之声隱隱飘出,混合著脂粉的甜香,织成一张令人沉醉的网。<br />
徐青亦换上了一身更为精致得体的深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愈发卓然。<br />
他瞥了一眼身旁略显僵硬、面具下眼神却异常灼热的李开,低声道:“走吧,记住,你现在是来看歌舞的客商。”<br />
两人隨著人流,踏入了紫兰轩那灯火辉煌、暗香浮动的门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