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儘是故人<br />
从临淄前往琅琊,这段路程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直线距离算下来约莫两三百里,然而沿途需巧妙绕开淄水支流的浅滩,还得避开山间樵夫踩出的蜿蜒羊肠小道,如此一来,实际行程便要再添上四分之一。<br />
好在齐国承平多年,社会安定。田埂边竖著“王土无盗”的木牌,官道上偶有巡卒挎著铜剑悠然走过,那甲叶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反倒成了这漫长旅途里安稳而独特的背景音。<br />
徐青跟著后胜派出的使者,一路倒像是在愜意地游山玩水。<br />
过昌国县时,只见农户们在宽阔的晒场上辛勤翻晒粟米,那金黄的颗粒犹如流动的金沙,顺著木耙的缝隙欢快地漏下,引得一群麻雀在竹筐边嘰嘰喳喳地打转,满是生机。<br />
行至穆陵关,眾人又驻足观赏关墙上的旧刻,那是二十年前齐楚盟誓时精心凿下的铭文,只是如今字跡已被无情的风雨磨得模糊不清,却仍隱隱透露出往昔那段重要歷史的痕跡。<br />
等赶到琅琊地界时,夕阳已缓缓沉到海平面下,只將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br />
滨海的桑海城就静静臥在这片迷人的霞光里,青石板路从城门口一直平整地铺到海边。路边的渔家正熟练地將新鲜捕捞上来的海鱼摆上竹架,咸腥的海风裹挟著浓郁的鱼鲜气扑面而来,瞬间瀰漫在整个街道。城里的屋舍大多是朴实的夯土墙搭配茅草顶,显得格外质朴,唯有街角几间砖瓦房格外齐整,与周围环境形成鲜明对比,不时有身著儒衫的弟子捧著简册从容进出,为这座城增添了几分文雅气息。<br />
虽说齐国本就是一个崇尚平和的国度,多年来未曾有战事侵扰,但桑海却比齐国其余地方更加平和寧静。<br />
这也並不奇怪,毕竟儒家的总部,就坐落在桑海东部那靠海的山丘之上。<br />
儒家最擅长的便是教化民眾一事,受其深远影响,整个桑海城自然是儒风鼎盛,处处透著一股温文尔雅的氛围。<br />
在抵达桑海之后,后胜的人当即马不停蹄地赶往儒家小圣贤庄的山脚下。<br />
不过,他们並未第一时间登门拜访。<br />
毕竟在抵达桑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了。<br />
在这个时候去登门拜访,未免显得太不礼貌。<br />
徐青虽然想要面见荀子,但对於这些礼仪方面的事情,也没有太多的意见和看法,只是隨波逐流,和后胜派出的使者一道,在小圣贤庄的山脚下,寻了一间客栈。<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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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不大不小,门口高悬的牌匾之上,写著“有间客栈”四个硕大而醒目的字。<br />
他们踏入其中,掌柜的听见动静,忙从柜檯后热情地探出头来。<br />
只见掌柜是个圆脸胖子,约莫三十来岁,腰间繫著块油光鋥亮的围裙,模样看起来憨態可掏,让人顿生亲近之感。<br />
徐青先前瞥见客栈招牌时就愣了愣,等看清掌柜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勾了勾。<br />
他走上前,指了指那块招牌,笑著开口:“掌柜的,你这客栈名字倒別致得很,听过的人怕是都忘不了。”<br />
听到徐青的话,客栈的掌柜连忙搓著手陪笑,手里的布巾还滴著水,显得十分殷勤:“客官您这话在理,早年刚开客栈时,隔壁都叫迎客居、顺昌栈,我偏要叫有间客栈,就是图个特別。您瞧,现在往来的渔商、学子,不都记得这名字?”<br />
说话之间,他的目光在徐青,还有几名后胜派出来的使者身上不动声色地扫过。<br />
对方都是身著锦衣华服,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之人,这让他心底有了数,不过其面上,却没有丝毫表露出来,毕竟开门做生意,有客人来了,总归得热情招待一二。<br />
客栈的掌柜,又向著徐青等人满脸笑意地问道:“不知道几位客人是来此吃饭,还是住宿?”<br />
“先给我们准备几间房吧!”<br />
“另外,有什么好吃的,也给我们来一桌!”徐青向著客栈掌柜说道。<br />
“好嘞!”客栈的掌柜闻言,当即手脚麻利地安排了下去。<br />
徐青带著几名后胜派出的使者,寻了一张桌子稳稳地坐了下来。 很快,就有一名店小二,將酒水,还有下酒的凉菜小心翼翼地先端了过来。<br />
徐青看了一眼店小二,颇为失望,还以为能够看到那位名叫石兰的清秀店小二呢。<br />
不过仔细想想,也很正常,石兰潜伏在有间客栈的时候,那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那会儿秦国都已经统一天下了。在这有间客栈之中,能够看到丁胖子,本身就颇为稀奇了。<br />
在见到客栈掌柜的第一眼,徐青就认出了对方。<br />
正是原著之中,墨家的统领之一庖丁。<br />
庖丁和盗跖,都是出自庄子的作品之中。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墨家之人的称呼都是出自道家庄子作品之中,但盗跖也好、庖丁也罢,显然都不是庄子作品之中提及的那位当事人。<br />
这里的盗和庖,其实是职业,也就是名叫跖的盗寇,和丁姓的厨子。<br />
“话说回来,墨家的据点,刚好位於儒家总部小圣贤庄的山脚下,这可不是什么巧合。”一边悠然喝著酒水,一边慢慢吃著凉菜,在等待热菜上桌的过程之中,徐青忍不住暗自想著。<br />
儒墨虽然都是当世显学,但这两家向来不太对付,彼此之间没少唇枪舌剑地对喷。<br />
墨家堂而皇之的將自己在齐国的据点,安插在小圣贤庄的门口,其用心,可见一斑。<br />
相较而言,儒家倒是君子不少。<br />
等了一会儿,热菜终於上桌。<br />
“这菜做得可真好啊!”几名后胜派出来的使者,纷纷讚不绝口。<br />
他们平素住在后胜的相府之中,自然也享用过相府的美味佳肴。<br />
然而,不知道是这一路走来,没吃过什么好的,还是这客栈的厨子確实技艺高超到令人惊嘆。<br />
竟是让他们生出了对方所做的饭菜更好吃的感觉。<br />
徐青也是尽情享用著美食,没有多说什么。对於丁胖子的厨艺,他还是打心底认同的。<br />
毕竟其在牢房之中,都可以復刻出海月小筑的招牌菜“鱼翅烹熊掌”,从而给罗网创造出刺杀扶苏的机会。<br />
如果不是当下隱藏了身份,且此前才在燕国和燕丹之间发生了衝突,徐青还真想要和丁胖子接触一番,给对方铸造一柄剑。<br />
不过以后未必没有机会。毕竟现在的徐青,决定先在齐国待著,短时间之內,是不打算去其余国家的。<br />
只要还在齐国之中,就迟早会有机会和丁胖子再碰上一碰的。<br />
在有间客栈吃饱喝足之后,徐青和几名使者一起安心住了下来。<br />
翌日上午,几人精神饱满地从有间客栈出发,带著精心准备的礼物,就向著儒家总部小圣贤庄而去。<br />
踏上层层石阶,儒家的山门,那巨大的牌楼,渐渐映入徐青等人眼眸之中,上书“小圣贤庄”四个大字,笔锋苍劲有力。更有道道读书之声,从里头悠悠传来,仿佛在诉说著儒家的深厚底蕴。<br />
“真是一处好地方!”徐青忍不住由衷评价道。<br />
他旁边的几人,也是纷纷感慨道:“確实是个好地方,不愧为儒门总部,有著圣贤之称,在来到这里之后,我感觉整个人都升华了。”<br />
这话说得就有些夸张,或者说离谱了。不过,儒家在齐国,確实有著不同寻常的地位。<br />
这些年,齐国秉持著谁也不得罪的態度,一边和秦国交好,一边又和山东其余五国进行商业往来,这般中间派的姿態,固然是让山东其余五个国家颇为不爽。<br />
他们都时不时联合起来,攻打秦国,结果你齐国位於我们大后方,不去帮我们也就算了,还跑去和你並不接壤的秦国勾勾搭搭。这是什么意思?想要联合秦国围攻我们不成?<br />
然而,这种不爽,也只是存在於其余五国而已。 对於齐国绝大多数人而言,还是乐於接受这种两不得罪的现状的。毕竟,时不时听到別的国家爆发战爭,而自己这边未曾被战火波及,享受著安寧的生活,两相对比下来,自然是很好的。<br />
在社会稳定的过程之中,儒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br />
这也是当齐王建访秦一事因为儒生受阻,他陷入犹豫。<br />
后胜也没有直接对那些反对派儒生下手,反而想著息事寧人的原因所在。<br />
自然而然,儒家小圣贤庄,在齐国拥有著超然的地位,也是儒家掌门不愿意入朝为官,否则绝对是高官,更不要说齐国朝堂上儒家出身的官员也並不少。<br />
就说后胜此番派出的几名使者,其实也是儒家出身,只是没有在小圣贤庄进修过而已。<br />
此番来到这里,他们几人別提有多激动了。<br />
继续前行,顿时有儒家弟子敏锐地发现了他们。<br />
这几人也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上前,恭敬地送上了拜帖。没多久,儒家掌门伏商,一个白髮苍苍但精神矍鑠的老者,亲自前来迎接了他们。<br />
徐青对於儒家掌门不是伏念一事,颇为惊讶。<br />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挺合理的,毕竟,这时期,连墨家巨子都没有换,伏念还没继承儒家掌门的位置,也很正常。<br />
他只是蹭顺风车来儒家游玩的,所以那几个人和伏商聊了些什么,徐青也不怎么关注。<br />
话说回来,其实也没有必要非得请荀子出面,当初后胜想到荀子,只是一个破局的思路而已,最重要的是,儒家话事人的態度,只要他们愿意表態,支持齐王前往秦国建交,则可以压下儒家之中绝大多数的反对声音,所以才有了这趟小圣贤庄之行。<br />
荀子乃是儒家的大贤,曾经还担任过稷下学宫的祭酒,自然是要拜会一二的,若荀子肯出面最好不过,不行的话,最次也得请的小圣贤庄方面表態。<br />
这些都是途中徐青和那几人交谈所知。<br />
青先生在后胜府中地位非比寻常,论及在门客之中的资歷可能不是最深的,但却深得后胜信任,这些人对於同行的徐青,自然是不敢怠慢。<br />
在这些人去和儒家掌门討论相国后胜的要求之时,徐青则是以客人的身份,在小圣贤庄悠閒地閒逛了起来。<br />
小圣贤庄风景很是不错,其一面靠海,在那边有著临海阁楼,可以看到浩荡之沧海,海水波光粼粼,一望无际。而另外一面,则是种著诸多绿植,更有四季不谢之花卉,色彩斑斕,芬芳四溢。<br />
行走其中,不时还能够听到琅琅书声,仿佛在知识的海洋中畅游。<br />
徐青行至一处凉亭旁边,远远就看到两人在此对弈。<br />
一者是一名青年,而另外一个,则是一个少年。青年神情严肃,眼神专注,似乎是一个极为认真的人,哪怕他的对手是一个比他小上许多的少年,他也没有任何的漫不经心之意,而是全力以赴地和少年下棋。<br />
噠噠之声迴响在凉亭之中,棋盘之上,黑白棋子分明,局势变幻莫测。<br />
徐青看著下棋两人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心底生出了猜想,旋即稳步走上前去,安静地看著两人下棋了起来。<br />
对於围棋,徐青只能够说略通一些。<br />
毕竟,上辈子的围棋,因为战老、拔罐王等人,也算是勉强出圈了,徐青多少还是知晓一些,也勉强能够看懂一二,当然,让他自己去下棋的话,就有些难为他了。<br />
哪怕他从诸多江湖之人处获得了很多能力。<br />
但围棋这种东西,还是太考验那些在刀尖上舔血,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江湖人了。<br />
並不是所有江湖人都是高渐离那样的艺术家。<br />
音乐、围棋这类东西,对江湖人而言,实在太雅了。<br />
徐青,更擅长的,还是那些江湖人所精通的偏门本事。 来到凉亭之下,他安静地看著青年和少年下棋。明明少年年幼,但在棋盘之上,他却和青年下了一个势均力敌。<br />
当然,也没有优势就是。<br />
或者说,他的棋路,更多的都是防守为主。<br />
就这样一直防守到终局官子结束。<br />
青年才忍不住嘆了一口气:“顏路师弟好棋艺,这一局,是我输了。”<br />
“伏念师兄並没有输!”听到青年的话,少年连忙回应道,“这一局,我们是平手不是吗?”<br />
“虽然是平手,但我已经学习了十年的围棋。”青年向著少年说道,“顏路师弟不过接触围棋两年,便能够和我下成平手,想必要不了多长时间,就可以超越我,所以,这一盘棋,还是算我输了————”<br />
顏路听到青年伏念的话,正要解释,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br />
坐忘心法,乃是他上一个师傅所传授的独门绝学。<br />
正是因为坐忘的缘故,他可以强行进入到和对方五五开的境界之中。<br />
比武是如此,下棋也是如此。<br />
如今,虽然託身於儒门,拜得伏念师兄的父亲伏商掌门为师,但他可没有忘记,当初师傅被罗网追杀的事情,纵然师傅用自己的死,暂时了结了因果,但有些往事,还是不便提及。<br />
“两位好棋艺!”就在这个时候,另一道声音,从一旁清晰地响起。<br />
伏念原本是想要继续和顏路说些什么,听到这声音,当即侧首看去,就发现,站在一旁观棋的徐青。<br />
这令得他心头凛然。<br />
明明徐青就在身旁,但若非徐青出声,他和顏路,竟是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br />
这是一种无比诡异的事情,要么,是他和顏路心无旁騖的下棋,没有在意周围的一切,要么,就是此人之实力,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和周围天地融为了一体。<br />
“先生是?”伏念更倾向於后者,他心中生出了警惕之意,谨慎地问道。<br />
“我的名字叫青,是今天来儒家拜会的人!”徐青向著伏念平静地解释了一番。<br />
伏念轻声念叨著“青”这个名字,很確定,自己並没有听过这位。<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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