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С˵ > 土木凡尘:十年不知今日事 > 第二十二章 告別
9月25日,资料全部归档完毕。9月28日,设备清点完毕。9月29日,材料盘点完毕。9月30日,最后一批工人撤场。<br />
当天晚上,老王喊著我,小刘,我们三个人一块吃个饭。<br />
老王还特意带了一瓶牛栏山,商標都磨得看不清了,不知道藏了多久拉。<br />
“刘儿,回去真不干了?”老王將倒满酒的一次性杯子,递给小刘。<br />
“不干了。”小刘说,“我家里人说一直在外面也不行,对象父母也一直不满意我在外面干施工。”<br />
老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小刘的杯子,又碰了一下我的。<br />
“陈工,你准备什么时候去省城啊?”<br />
“10月5號,老胡带著去看现场。”<br />
小刘喝了口酒,辣得齜牙咧嘴。“陈哥,你那个转行的事,不弄了?”<br />
“不弄了。”<br />
“为啥?”<br />
我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就是……还没干够。”<br />
老王笑了,用筷子夹了一块肉,嚼了半天。“我干了八年,也没干够。不是多喜欢,就是干別的,也不会。”<br />
我对老王说的深表赞成,是啊,转行穷三年,可我现在的情况,不允许啊。<br />
小刘低著头,用筷子拨碗里的米粒。“我其实也想继续干工地,只是我对象不愿意。”<br />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几月几號。<br />
老王又倒酒。瓶底还剩最后一点,他晃了晃,全倒进小刘杯子里。<br />
“刘儿,你今年多大?”<br />
“二十五。”<br />
“我二十五的时候,”老王想了想,“刚出来干活,在桥工队搬钢筋,一天三十五块。干了三个月,老板跑了,一分钱没拿到。”<br />
小刘抬起头。“那后来呢?”<br />
“后来换了工地,接著干。”老王端起杯子,没喝,又放下了。“工地上就这样,老板跑、材料断、监理卡、甲方拖,什么都遇到过。但楼最后还是盖起来了。”<br />
他指了指外面。黑漆漆的,看不见主楼,但都知道它在那儿。<br />
小刘没说话,端起杯子,一口闷了。辣得他咳嗽了两声,眼圈红了。可能是辣的。<br />
我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喝完,嗓子眼一股热劲儿往下走。<br />
“陈工,”老王转过头看我,“省城那个项目,多大?”<br />
“住宅楼,二十多万平米。”<br />
“那不小,可以干上一段时间。”<br />
“省城那边定了以后我给你打电话”<br />
“好,陈工,跟著老胡干,不用操太多心。” “是”<br />
不多时,小刘便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不知道是醉了还是困了。<br />
摊主给端来一碗汤,放在桌上。“喝点汤,解酒。”摊主也是老熟人啦,自这个项目开始,便在工地外摆摊,我,老王,小刘都经常在这吃饭。<br />
汤是紫菜蛋花汤,紫菜放多了,有点咸。三个人一人喝了两口,谁也不说话。<br />
老王先站起来。“走了,明天还得早起。”<br />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br />
“陈工,小刘,以后有事打电话。”<br />
小刘从胳膊里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王叔,你要是到了省城给我发个位置。”<br />
“好。”<br />
老王走了。编织袋就放在门口,明天一早拎著走。<br />
小刘趴在桌上,又趴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陈哥,我不想走。”<br />
我没说话。<br />
“但没办法。”他自己接了话,慢慢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br />
“陈哥,我回去收拾东西了。”<br />
“好。”<br />
他走了两步,回过头。“陈哥,你到省城好好的。”<br />
“你也是。”<br />
最后就剩摊主和我。<br />
“陈工,你还吃吗?”<br />
“不吃了。”<br />
我把三个杯子摞在一起,筷子收拢,碗叠起来,端到水池边。<br />
摊主接过碗,没看我,低著头洗碗。“你们这些年轻人,在工地上待得住,不容易。”<br />
“没什么不容易的。”<br />
“也是,习惯了,都一样。”<br />
我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今晚的月亮很小,掛在天上,像被人掐掉了一块。工地內那栋主楼黑黢黢地立在那里。<br />
吸完最后一口烟,把菸头掐灭在鞋底,扔进垃圾桶。<br />
回到宿舍,小刘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脸衝著墙。他的行李打好包了,一个编织袋,一个双肩包,靠在门后面。桌上放著钥匙。<br />
我关了灯。<br />
黑暗中,小刘翻了个身。<br />
“陈哥。” “嗯。”<br />
“你说,咱们盖的这些楼,以后会有人住吗?”<br />
“会的。”<br />
“那就好。”<br />
他不再说话了。<br />
我盯著天花板,这是我在的最后一个晚上啦。<br />
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一看是妈妈打的。<br />
“小,你东西收拾好了吗?”<br />
“收拾好了。”<br />
“什么时候去省城?”<br />
“10月5號。”<br />
“那还有几天。你回来住几天吗?”<br />
“今天,我就回家。”<br />
“好,路上注意安全。”<br />
掛了电话,发现小刘不知什么时候走啦,宿舍就剩我一人啦,好久没有睡得那么沉啦。<br />
我穿好衣服,就宿舍门锁上。然后走到办公室,门没关。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吹铁皮的声音。该走啦,下楼,走到院区,回头看了一眼。项目部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掏空的壳。<br />
收拾好东西,我骑上电动车,往家骑。<br />
回到家,妈妈做了一桌子菜。排骨、鱼、鸡、青菜、汤。爸爸坐在沙发上。<br />
“东西都没落下吧。”<br />
“没有。”<br />
“开饭啦”妈妈拿著筷子走过来。<br />
吃饭的时候,妈妈一直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冒尖了还在夹。<br />
“妈,够了。”<br />
“多吃点,你瘦了。”<br />
爸爸吃得很慢,一碗饭吃了半个小时。吃完以后,他坐在那里,看著桌上的空盘子。<br />
“小木,省城那边,住的地方安排了没有?”<br />
“安排了。跟老胡的项目部住。”<br />
“几个人住一间?”<br />
“四个人。”<br />
他沉默了一会儿。“四个人,有点挤。” “没事,住得下。”<br />
他没再说话。<br />
晚上,我躺在自己以前的床上。房间没怎么变,书桌上还摆著高中的课本,落了一层灰。窗外有虫叫,吱吱吱的,很轻。我掏出手机,打开小会的对话框。<br />
“小会,我5號去省城。”<br />
她很快回了。“陈哥,你什么时候回来?”<br />
“大概中旬。”<br />
“好。陈哥,我等你。”<br />
我盯著“我等你”这三个字,盯了很久。<br />
手机又亮了。老大发的消息。<br />
“木仔,你转行的事到底咋想的?我们老板说最后等你这周。”<br />
我打了几个字:“不转了。谢谢。”<br />
发出去。<br />
老大秒回。“想好了?”<br />
“想好了。”<br />
“那行。你自己保重。”<br />
“你也是。”<br />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br />
还是家里的床睡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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