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你又谋划了多久?<br />
太兴元年,六月初。<br />
刘琨的死讯传到了建康城,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br />
因为先前羊慎之的不断造势,祖逖和刘琨在城內的名望一直都在走高,很多士人聚会时,都要附庸风雅,进行点评,而当他的死讯传来的时候,瞬间就引爆了舆论,比歷史上所引起的影响不知要大了多少。<br />
梧桐堂內。<br />
温嶠埋著头,发须杂乱,眼神空洞,神色憔悴。<br />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灵,一蹶不振。<br />
羊慎之坐在他的面前,儘管他早就知道这件事,可当死讯真正传来的时候,羊慎之心里仍然是十分悲痛的。<br />
无论是祖逖,还是刘琨,又是邵续,郗鉴,他们都有缺陷,有不好的传闻,祖逖抢劫百姓,刘琨逼反大將,可有缺陷的战士仍然是战士,不是城內那些夸夸其谈的苍蝇所能相比的。<br />
“太真。”<br />
羊慎之开了口,“你不能再如此下去了。”<br />
“刘公的志向还需要我们继续来完成,他的在天之灵,也定然不愿看到你这般自暴自弃的模样。”<br />
温嶠缓缓抬起头来,他的眼里布满血丝与愤恨。<br />
他一字一句的说道:“过去了这么多天,朝廷连悼念弔祭都不准许...”<br />
按理来说,像祖逖刘琨这样的大名士,又是始终奋斗在前线,全力死战的,这样的人死了,朝廷肯定是发丧弔祭追封,给与他们相应待遇,表彰他们功劳的。<br />
可是在刘琨这里,朝廷就犯了难。<br />
这件事要怎么去定义呢?<br />
刘琨若是死在敌人手里也就算了,可他却是死在段匹的手里,段匹同样是晋室的忠臣,虽是胡人,却知忠义,同样尊司马睿,还有正经的官职。<br />
刘琨已经死了,可段匹还活著,朝廷还需要他继续抗击胡人,为朝廷分忧。<br />
若是祭祀追封,逼反段匹可如何是好??<br />
於是乎,皇帝埋起头来,只当不知道这件事,尚书台对外不语,各个重臣皆闭嘴不谈,北方义军悲愤交加,外头的舆论是愈演愈烈。<br />
羊慎之没有回答,只是看著温嶠。<br />
温嶠继续说道:“我不求什么追封,也不曾奢望朝廷能去定罪段匹,只是...祭祀发丧,竟也不许?!”<br />
“我家大人为国廝杀半生,竟落得如此下场?!”<br />
“那太真准备怎么去做?”<br />
“叩闕!”<br />
“子谨可助我!”<br />
羊慎之安静的看著他,仍没有回答。<br />
温嶠並非是愚笨之人,颇有智谋,只是因为刘琨之死,加上朝廷这漠视的做法,让他有些激动偏执,羊慎之等著他自己反应过来。<br />
果然,在沉默了许久之后,温嶠泄了那口气,“不成。” 他自然明白,先前羊慎之能叩闕成功,是因为他维护了大多数人的利益,那些利益共同体都会保证他的安全,也会帮忙推动这件事,但是刘琨的事情不同,在这件事上,除了刘琨的门生故吏以及好友,温嶠还真就找不出多少利益共同者。<br />
就算皇帝没有因此问罪,这件事也定然不能成。<br />
温嶠浑浑噩哥的就要起身离开,羊慎之却伸手拦住了他。<br />
“太真且坐下。”<br />
“刘公为国征战,功劳卓著,乃国家栋樑,不能不发丧,不能不弔祭,更不能不追封“”<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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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慎之严肃的说道:“这件事所干係的不只是刘公一个人,还有江北的诸多义士,倘若连身后名都不能保证,岂不是令义士寒心吗?”<br />
“况且,我欲行北伐之事,正是要为义士定名,可通过这件事,为刘公,为江北诸多义士定名,有殿下兴援助之事,北伐中原。”<br />
羊慎之隨后说起了自己的详细谋划。<br />
“太真,如今太子殿下的书信已经送往江北,很快就会有回信,江北这些义士,麾下多有强军,跟胡人廝杀多年,將他们联合在一起,那就是一股很强悍的力量。”<br />
“至於刘公,他在各地义军里的名望极高,某些方面,比祖公都要高,毕竟他才是奋战在最前头的人,直面胡人之强军。”<br />
“如今太子殿下已经跟北边的军士们建立了初步的联络,接下来就是吸纳,使用这股力量。”<br />
“我们要將北边的这股军事力量变成政治力量,引入建康,再將这股力量与外头的舆论结合。”<br />
“年轻的士人加上北方军士,以太子为首,以我,太真,望之等人为辅,这便是一股能参与大事的新力量了。”<br />
羊慎之伸出拳头,又紧紧握住。<br />
“由太子出面,领著这股力量来衝击诸多势力,要求发丧,祭祀,追封,问罪...朝廷不理会太真和那几个刘公故吏,但是这么一堆人,他们还敢无视吗?”<br />
“刘隗刁协会想吸纳这股力量来反王敦,王导会设法安抚这股力量,免得失控!”<br />
“通过博弈,我们便可以爭取到足够多的东西,不只是刘公,还有江北那些人,要求改变对他们的称呼,要求接纳他们,让他们合法的拥有军队,合法的去抗击胡人!”<br />
“殿下就能合理合法的带头请求援助,南人与殿下有约在先,只要殿下能出头做这件事,他们就会答应交易,南人出钱粮,我们便可以將南人也纳进这股力量之中,到那个时候,这股力量便是不可阻挡的!”<br />
“我们会有领袖,有军队,有钱粮,有士人,应有尽有,谁挡谁死,北伐大计便能以此开启!”<br />
温嶠呆愣的坐在原地,听著面前这位后生的狂论。<br />
那一刻,他竟跟当初的羊曼一样,问出了相同的问题。<br />
“你谋划了多久???”<br />
“你怎么可能...”<br />
“你....”<br />
此刻,温嶠整个人都是懵的。<br />
羊慎之进了东宫之后,也算是做了不少事,比如跟北人书信啊,跟刘隗刁协讲和啊,跟南人来往啊,可每件事都只是做个大概,並不深入,这在眾人看来,就是雷声大,雨点小,並没有什么成效。<br />
朝中周和戴渊二人跟庾亮点评羊慎之,都说羊慎之言过其实,说大话的能力超出了实际做事的能力。<br />
可现在,当羊慎之这几件事串联起来之后,温嶠瞬间就懂了,那些看似无意和偶然的行为,在死讯传来之后,瞬间变成了一个个的机会。<br />
可是,他要怎么才能做出如此谋划呢?刘公的死讯是刚刚才传来的,他还能提前知道不成?? 羊慎之开口说道:“太真不要纠结这些,我之前的准备,本是要等刘隗刁协发难,再去做的...不过,现在也能进行些调整。”<br />
“只是,我的谋划,说白了也是要利用刘公来做文章,为北伐谋取利益,能否做这件事,还需要太真来定夺,若是太真觉得不妥,那我们就不做,不让刘公再捲入这样的大事里,倘若太真觉得可以,那我们隨时都可以动手。”<br />
温嶠不是矫情的人,他猛地抬起头来,眼里满是血丝,“做,当然要做。”<br />
“不只是为了我家大人的身后名,也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志向...只是,段匹那边..”<br />
温嶠是个顾大局的人,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还在为国家大事而操心,他也担心朝廷会逼反段匹,段匹再怎么也也是抗击胡人的重要力量,若是將他逼反,那对往后的北伐大事也极为不利。<br />
而羊慎之却摇著头,“无碍。”<br />
“只要不是去派人抓段匹下狱,要杀害他,他就不会背叛朝廷,这抗胡,对他来说,既是信念,也是他凝聚眾人的口號,他谋害刘公时,亦是以朝廷命令为由动手。”<br />
“何况,自他谋害刘公之后,这股抗胡力量,也就註定要失败了,他们將自己的旗帜给砍倒了,其余眾人就是还愿意为他做事,为了大局不计较这件事,却也不能像过去那般一心一意,胡人势大,离德分心,岂有不败之理?”<br />
羊慎之说著,却又摇头嘆息,“可惜啊。”<br />
刘琨之死,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幽冀乃至青徐的抗胡势力都受到波及,几个抗胡的主力先后被擒被杀,诸流民帅开始往南撤离,使东晋朝廷错失了很多的时机,开始了漫长的对峙。<br />
整个两晋,似乎一直都是这样,从来都不是败给敌人,就是不断的败给自己,一遍遍的重复著,不怕胡人的百万大军顺流而下,就怕自家的队友灵机一动,又想出了什么祸国殃民的智障计谋。<br />
温嶠的脸色愈发的坚定。<br />
“子谨,我愿跟你一同操办这件事。”<br />
“你有什么要我做的,儘管吩咐。”<br />
羊慎之看向了外头,“杨大!”<br />
杨大快步走了进来,“郎君。”<br />
“让人弄碗肉汤来,而后看著门,不许任何人靠近。”<br />
“喏。”<br />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出现在了温嶠面前,羊慎之缓缓开了口,“我这第一个要你做的差事,便是吃饭。”<br />
“多吃些,留些力气,而后再商谈机密。”<br />
温嶠拿起一旁的饼,沾著汤便吃,他越吃越快,越吃越快,眼泪不断的滑落。<br />
等到吃完了这碗饭,温嶠擦乾了眼泪,他抬起头来,再次恢復到了从前的模样,眼神明亮,精神奕奕。<br />
“子谨,可以谋划大事了。”<br />
羊慎之温和的看著他。<br />
“真不愧刘公內甥!”<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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