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权力动他,他有储君党的根基。<br />
用武力动他,他有林青砚的庇护。<br />
用规则动他,他比你更懂规则。<br />
崔世藩知道这些。<br />
他比朝堂上任何人都清楚这些。<br />
所以他想看看顾承鄞的反应,想看看顾承鄞会不会因此而露出什么破绽<br />
得意、炫耀、或者刻意掩饰。<br />
无论出现哪一种,都可以更好的对付顾承鄞。<br />
但是没有。<br />
顾承鄞只是笑吟吟地点了点头,很是自然从容的回答道:<br />
“惊蛰大人修为高深,亲自教导了晚辈许多,晚辈真是三生有幸啊。”<br />
这句话从顾承鄞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是真的。<br />
如果教导这个词可以有不同的理解方式的话。<br />
毕竟顾承鄞確实被林青砚亲自教培了足足一夜。<br />
崔世藩眯了眯眼睛。<br />
得到林青砚的青睞,那岂止是三生有幸。<br />
简直就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br />
但这句话他不能说。<br />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br />
以他的身份,这句话说出来就太过了。<br />
太亲昵,太隨意,像是在跟一个真正的结拜兄弟开玩笑。<br />
而他跟顾承鄞之间,从来就不是这种关係。<br />
崔世藩的目光从顾承鄞脸上移开,重新看向洛曌。<br />
那张布满了岁月痕跡的脸上,笑容从方才的伤感变成了郑重,又从郑重变成了的凝重。<br />
“殿下。”<br />
这一声和方才完全不同。<br />
方才那一声是礼节性的,是臣子对储君应有的恭敬,带著流程的疏离感。<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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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声是沉甸甸的,像是把装了很重东西的箱子放在了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br />
洛曌正冷冷地盯著顾承鄞。 从顾承鄞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br />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冷傲孤绝的储君模样,但眼睛出卖了她。<br />
那双凤眸里的冷意,像是深冬里的北风,刮在脸上能割出口子来。<br />
洛曌当然知道顾承鄞一晚上没有回来。<br />
更知道他是跟她的小姨待了一夜。<br />
在天师府,在静心塔,在谁都看不到,也无法探查的地方。<br />
至於这一夜发生了什么,洛曌甚至都不用想。<br />
以至於脑海里甚至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br />
洛曌猛地闭上了眼睛,把这些画面从脑海里甩了出去。<br />
甩得乾乾净净,一片空白。<br />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崔世藩正在叫她。<br />
洛曌的目光从顾承鄞身上收回,落在崔世藩脸上。<br />
她微微頷首,示意在听。<br />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其实在飞速地运转。<br />
不出意外的话,崔世藩应该是要为崔子龙提亲了。<br />
也就是说,这场会面终於要进入正题了。<br />
虽然洛曌不知道崔世藩是怎么想的。<br />
毕竟顾承鄞跟上官云缨的关係也是公开的秘密。<br />
甚至於在上官垣和顾承鄞闹翻的流言蜚语中。<br />
就有上官云缨的因素在里面。<br />
很多人都说,上官垣跟顾承鄞闹翻。<br />
是因为顾承鄞盯上了上官垣的宝贝女儿。<br />
而上官垣认为顾承鄞已经与洛曌定情,就不应该再去招惹上官云缨。<br />
然后流言越传越离谱,甚至连洛曌与上官云缨两女共侍一夫都出来了。<br />
但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加深了储君党內訌的可信度。<br />
洛曌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br />
按理来说,其实她现在应该紧张才对。<br />
毕竟崔世藩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以往很多次交锋她都拿崔世藩没有丝毫办法。<br />
也就只有顾承鄞,能按著崔世藩打。<br />
所以如果真的提亲上官云缨,洛曌还真没想好要如何应付。 顶多也就是说一下客套话,拖延拖延一下。<br />
毕竟说到底,上官云缨是上官家的嫡女。<br />
她作为储君,也不能直接插手这种家务事。<br />
但洛曌发现,她並没有那么紧张。<br />
因为...<br />
顾承鄞回来了。<br />
这个红蛋就坐在崔世藩旁边,手里还握著崔世藩的手。<br />
脸上还掛著让人看了就想揍他的笑。<br />
可是只要有他在...<br />
她好像什么都不用怕。<br />
洛曌的目光从顾承鄞身上掠过,像是一只蜻蜓点了一下水面,连涟漪都没有来得及扩散就已经飞走了。<br />
这一眼里有嫌弃,有无奈,有认命,还有很深很隱蔽的依赖。<br />
然后洛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崔世藩。<br />
崔世藩的姿態摆得很低。<br />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肩微沉,声音也比方才低了几分。<br />
这种低姿態在这位內阁首辅的身上很少见。<br />
“老夫这次来,確实是有个不情之请。”<br />
崔世藩的声音缓缓地从喉咙里流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斟酌过的:<br />
“还望殿下允准。”<br />
洛曌看著这个在朝堂上浸淫了几十年,把进退二字玩成了艺术的老狐狸。<br />
明明手里握著滔天权势,却偏要装出一副为子女操心的老父亲模样的老人。<br />
她的心里没有什么波澜,甚至有点想笑。<br />
不是觉得这件事不重要,而是她发现。<br />
她真的不需要操心这件事。<br />
顾承鄞就坐在那里。<br />
他会处理好的。<br />
她只需要好好看戏就行。<br />
“此话言重了。”<br />
洛曌的声音平稳从容,带著储君对老臣应有的尊重:<br />
“崔阁老德高望重,更是我大洛的肱骨重臣,您儘管说便是。” 崔世藩鬆了口气。<br />
这句话不是承诺,不是应允,只是许可。<br />
但在朝堂上,许可有时候比承诺都重要。<br />
因为这意味著一个被听见的机会。<br />
而崔世藩,从来都不会浪费任何一个被听见的机会。<br />
“家中子女不才,如今也是到了该婚嫁的年纪。”<br />
“我这个做父亲的,是带著诚意和敬意来的,希望殿下成全。”<br />
这句话说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空气中留下了痕跡,久久不散。<br />
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自谦,既不会让人觉得在炫耀,也不会让人觉得在贬低自己的子女。<br />
而是为人父母者特有的,既欣慰又感慨的复杂情绪。<br />
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语调的变化。<br />
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和反覆的打磨。<br />
崔世藩在朝堂上说了几十年话。<br />
早就把说话这件事变成了一门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