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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离京<br />
64<br />
从茶楼离开后,沈书月又逛了会儿街上的浮摊,做够了戏才打道回季府。<br />
在前厅跟薛如慧打过招呼,给她瞧了瞧自己新买的物什,确认薛如慧并无反常,沈书月便进了西跨院的厢房,静坐下来梳理起眼下的状况。<br />
前世,阿爹在十月下旬从沐州上了岸,当时她生辰已过,为了她能够尽早收到这迟来的生辰礼,阿爹便花重金派人加急将画送到了临康。<br />
而她在十一月上旬收到画后,并未立马落入险境,否则裴光霁不至于在腊八那天还有机会阻止季正康杀她灭口。<br />
所以推算起来,季正康知道这画在她手中,应当至少是十一月下旬了。<br />
也就是说,即便如前世这般,这画经过多人运送走漏了风声,从风声走漏到季正康得到消息,也需要一定的时日。<br />
那么这次,假如裴光霁在阿爹上岸的第一时刻接手此画,并隐蔽好行踪,首先便多半避免了风声走漏,即便后续仍有走漏的可能,季正康得到消息也需要比前世更多的时日,只要在这段时日里快马加鞭将画送至汴京,呈到御前,便可扭转乾坤。<br />
算起来,裴光霁这番计划,确实已是眼下最为合理,最有胜算的办法。<br />
这么想着,沈书月心下稍安,只是盘算到这里,又不免生出疑问。<br />
前世连季正康得到这画的消息都需要一定时日,裴光霁身在赴京应考的路上,又没有人脉,究竟是如何提前知晓季正康对她的杀机的?<br />
看裴光霁眼下如此理智的行事,前世他又为何未曾考虑旁的对策,直接便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br />
想不通,但不论如何,重要的是当下,眼下看来一切都在向好,前世的疑问,连如今的裴光霁本尊也没法为她解惑,解不开也便罢了。<br />
正想到这里,房门被人叩响,沈书月心头刚是一紧,门外便响起了祝开颜的声音:“是我。”<br />
沈书月连忙迎人进来,关上房门后问:“他可是还有话转告我?”<br />
祝开颜一面往里走一面道:“我们商量了一下,他说他这次没法一路护送你回程,我呢,暂时也还不回江南,但我在汴京的两位江湖友人今秋正好要南下探亲,可提前动身与你同行,你给这夫妻俩一笔银钱,就当是雇请相护,你此行买了那么多物什,雇人护行本是寻常,我又刚好有门路介绍与你,如此顺理成章之举,不会招致什么怀疑。”<br />
沈书月想了想,如今危险在裴光霁那里,她此行理应是安全的,裴光霁和祝开颜作此安排多是为了防备路匪,不过正好也能顺道防季正康一手,免得季正康对她的行踪盯得太紧。<br />
沈书月便点了点头说“好”,又肃起色道:“阿颜姐姐,我走以后,你也别住在这里了,我们暂时也不要联络了。”<br />
祝开颜看了看她,抱起臂来:“看来这事,比我想得还要大些。”<br />
沈书月被她觑得低下头去。<br />
此事她本打算好一人面对,如今接受了她和裴光霁牵绊至此,已是一体不可分,却还是不想连累更多人,所以并未将内情告诉祝开颜。<br />
祝开颜和轻兰这些时日只是知道她和裴光霁在防备着季家人悄悄谋划什么。<br />
不过这一路祝开颜见证了这么多,想来心中已有一些猜测。<br />
果真,见她迟迟不语,祝开颜便在一旁的罗汉榻坐了下来,歪头看着她道:“让我猜猜,你此行来京,起始与我和陆修鸣说是为私事,后来沿途一路,你一直在打听皇城轶闻,也是那时才知道圣上遴选画师的详情,但初入季府之时,你却说此行就是为着应召而来,为了讨教丹青在季家一住就是两个多月,期间一直焦心等着遴选结果……”<br />
“你的焦心不是假的,但你又并非当真属意遴选,那便只有一种可能,遴选只是你达成目的的手段,打从一开始,你此行便是冲着两个地方而来,一个是季府,一个是皇宫,你瞒着所有人,是想要刺探和调查季家的什么秘密。”<br />
沈书月目光紧张闪烁:“阿颜姐姐,我瞒着你,不是不把你当好友……”<br />
“我知道,正因你视我为友,才会在发现事态超出你的预料之后,担心连累于我,但在这件事上,你不必将我当成你的好友。”<br />
“……什么?”<br />
祝开颜回想着道:“行走江湖的头一年,我也曾遇到过这样的抉择,担心自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举会连累同行的友人,那时,我的友人对我说,于此义事,她并非我的友人,而是与我一样不忍见世间不平,不愿见无辜枉死的同道中人。”<br />
沈书月眼睫轻轻一颤。<br />
“如果这件事只是你的私事,你不愿我管,我自然便不管不过问,但我想,它眼下已经不是了,”祝开颜抬起眼来,盯住了沈书月,“你告诉我,这件事,能救多少人?”<br />
沈书月回望着祝开颜平静却坚决的神情,沉默半晌,深吸起一口气:“很多,很多很多人。”<br />
祝开眼点了点头起身:“那就没什么可想的了,既是事涉机密,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分泄露的危险,你不必告诉我这秘密究竟是什么,去和裴亦之照你们的计划行事,我就在汴京策应你们,需要我做什么的时候,第一时刻传密信给我。”<br />
*<br />
三日后一早,季府门外,一辆载人一辆载物的马车已然整装待发。<br />
厅堂里,薛如慧瞧着沈书月临行前拿出来的礼物,面露惊喜之色:“怎的还给我和老爷也挑了礼?”<br />
沈书月努力演好这最后一出戏,笑容满面地道:“我在府上叨扰了这么久,挑礼之时哪能忘了夫人和大人,只是您和大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也不缺什么,我这不过是聊表心意而已。”<br />
沈书月说着,先后指了指面前一小一大两只匣子:“这对和田玉镯,我当时一见便觉与夫人甚是相称,这副檀木打的弈具,是我见大人喜好与友人对弈,兴许平日里能够用得上。”<br />
“你有心了!这哪是聊表心意,这和田玉的镯子和檀木的弈具,可都是我与老爷平日舍不得买的贵重之物呢!”<br />
是舍不得买,还是心虚不敢买?<br />
这整座季府,还有季家人过的日子,既清简朴素,又不至寒酸到反显蹊跷,不正是季正康刻意拿捏的分寸吗?<br />
沈书月心中如此想着,面上笑意不改:“同夫人与大人对我的照顾比起来,这有何贵重可言?”<br />
薛如慧笑着从曹嬷嬷怀里取过一只画匣,递给了她:“若不是给你备了临别赠礼,你这礼啊,我们可是万万不敢收的!”<br />
沈书月迟疑着伸手接过画匣:“这是?”<br />
“是令师早年的画作,老爷特意交代了送给你的,这回是真迹无误了。”<br />
沈书月一讶之下很快明白过来季正康此举何意,忙作迫不及待状:“当真?我能现下便瞧瞧这画吗?”<br />
“当然。”<br />
沈书月小心翼翼打开画匣,取出画卷,拿到一旁的长案上铺展开来。<br />
一幅江南水墨图徐徐入眼,凝目细看过后,沈书月满面惊喜地道:“当真是家师的真迹!”<br />
“可还喜欢?”<br />
“太喜欢了!叫大人破费了,待大人上朝归来,夫人可一定要替我谢谢大人!”<br />
“这是老爷的友人搜罗来的,老爷并未花什么钱,你喜欢便好。”<br />
沈书月喃喃着喜欢,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这才将画慢慢卷拢。<br />
恰此时,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一名丫鬟端着托盘走进厅堂,与薛如慧道:“夫人,您给老爷新裁的两身秋袍和冬袍送到了,您可要过过眼?”<br />
薛如慧:“好。”<br />
沈书月收拢画一回头,无意顺着薛如慧翻动衣物的手瞧去一眼,一眼之下,目光忽而一直。<br />
那托盘上叠放着的那件暗绣莲纹的沉香色冬袍,怎么这么眼熟?<br />
记忆翻涌之下,沈书月蓦然想了起来。<br />
今岁上元之夜,她和裴光霁、祝开颜还有陆修鸣一同游船归来,曾在金澜渡头瞧见陆修鸣登上了一辆玄木马车。<br />
当时她脑海中忽然跳出了一幕诡异的画面,画面里,那玄木马车的车檐灯在寒风中吱呀摇晃,一片暗绣莲纹的沉香色袍角从里逶迤而出。<br />
那袍角的颜色和花样,竟与此刻托盘上的这件冬袍一模一样。<br />
沈书月的背脊霎时间泛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寒栗,整个人从天灵盖麻到了脚。<br />
察觉到她直定定的视线,薛如慧转过头来疑惑道:“怎的了?”<br />
沈书月连忙回神:“哦,我是在看这衣袍上的莲纹好生精致,不知原来京中的绣品已达如此精工之境,怪不得我家中的绸缎生意没能做到京城来呢。”<br />
“是那绣娘与我相熟,故而绣得更为仔细了些罢了。”<br />
“炎夏还未过完,夫人便为老爷裁好了冬衣,老爷得夫人如此,当真好福分!”<br />
薛如慧被夸得掩不住笑:“老爷时有公差,不定哪日便要出行,有时一走就是数月,所以我一惯提早两季为他裁衣,莲在佛门有清净往生之意,也是我想着老爷近年常出入水患之地,这莲纹可为罹难的百姓祈福。”<br />
“夫人真是考虑周详。”沈书月面上依旧笑着,后背的层层寒栗却久久难以平息。<br />
这寓意清净往生的莲纹,怕不是为着罹难之人悲悯祈福,而是自知造多了孽,担心怨煞缠身,想要以此消解吧。<br />
那夜她脑海中突然出现的那一幕画面,难道就是穿着这身冬袍的季正康……<br />
可那画面,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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