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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身世之谜<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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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盛,两辆满载的马车从季府门前缓缓驶动,朝着南城门的方向行去。<br />
沈书月探头出车窗,对站在府门前的薛如慧笑着挥了挥手作别,车帘落下一刻,面上笑意瞬间消失殆尽。<br />
坐回到车座,她的眼前再次浮现出方才在季府看见的那身沉香色莲纹冬袍,还有上元夜的那一幕画面。<br />
不管那画面究竟为何会出现在她脑海,既是真真切切对照上了现实,便定然不是无缘无故而生。<br />
难道上元夜,金澜渡头那辆玄木马车里坐的人,那位陆修鸣口中的远房亲眷,就是季正康?<br />
季正康是陆修鸣的远房亲眷?<br />
这么说来,当初她在季府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季正康时生出的亲切之感,似乎正是来自季正康那双瞳色清浅的眼睛……<br />
和陆修鸣一样瞳色清浅的眼睛。<br />
若真是如此,当初上元过后,季正康突然到访观川书院,可能是为了陆修鸣而来?<br />
寻常朝官到书院巡学,定是最为关心进士科优异的学子,可那日季正康确实没有在意裴光霁的缺席,只听完明经科的论辩便匆匆离开了。<br />
而陆修鸣,就是明经科的学子。<br />
只是为何前世的季正康却不曾来书院看望过陆修鸣?是她做了什么,才多出了这一环?<br />
而季正康在公务如此繁忙的情形下还特意来了一趟书院,就为听陆修鸣几句论辩,这两人当真仅仅是远房亲眷的关系吗?<br />
倘若他们之间有着更深的联系,陆修鸣知不知道季正康的恶行?<br />
如今多出的这一环,究竟是在提醒她,陆修鸣是她能够拉拢的友方,还是将来可能与她反目的敌方?<br />
心乱如麻间,马车已然抵达南城门。<br />
挑起车帘,城门口依旧如她来时那样排着长龙,车马相衔,人潮拥挤。<br />
马车外,祝开颜坐在马背上敲了敲她的车壁,对她说:“就送你到这儿了,回去后别忘了同道的好友,记得写信给我。”<br />
沈书月抬起头,对上祝开颜藏着弦外之音的双眼,点下头去,随后忽见祝开颜一扯缰绳,拨转了下马头。<br />
随着祝开颜打马让去一边,远处一抹青色映入她的眼帘。<br />
沈书月的视线越过无数攒簇的人头,望向了那静默高踞马上,远远注视着她的人。<br />
隔着人山人海,四目无声相对。<br />
沈书月压下这一刻眼底涌动的担忧和热意,努力朝他露出一个笑容。<br />
马上人回她一笑,随后调转马头,扬鞭而去。<br />
长空之下,一骑快马飞驰入野,驰向遥远的中土之南。<br />
眼望着马上人飞扬的衣袂和发带随风远走,沈书月深吸一口气,最后与祝开颜道过一声别,放落了车帘:“启程吧。”<br />
祝开颜留在原地,目送沈书月的马车驶上官道,辘辘行远至瞧不见,这便也调转了马头,准备往城中回。<br />
不料刚一轻夹马腹,身后忽而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祝开颜——!”<br />
祝开颜一愣之下回过头去,只见一辆轩敞阔气的马车向着城门疾驰而来,一颗熟悉的脑袋正露在车窗之外。<br />
祝开颜:“?”<br />
见她转头看去,车上人更为兴奋地大力挥扬起手臂:“是我!是我!”<br />
*<br />
两刻钟后,城中茶楼。<br />
雅间内,陆修鸣咕咚咕咚连饮下三盏凉茶,这才从行路的酷热中解脱出来,搁下茶盏瞪大了眼:“什么?你说子越和亦之刚好同我擦肩而过?这也太没缘分了吧!”<br />
祝开颜抱臂瞅着他,嘴角抽了抽:“还‘子越’呢?”<br />
陆修鸣立刻反应过来:“哦,应该是沈姑娘,我这一时没改过来口。”<br />
“这都几个月了,你的‘一时’还挺长。”<br />
陆修鸣两道眉毛纠结地拧在一起:“虽是过去了许久,可在我这脑子里,子越和沈姑娘就是两个人,我是怎么想都没法把这两个人变成一个人……”<br />
“还想,还没死心呢?”<br />
“那怎么可能!都知道她和亦之是一对了,我自然真心祝福,怎可能还留存着念想?”<br />
陆修鸣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只是近来一直在反省自己,你说明明就是同一个人,我却怎么也没法将子越和沈姑娘对上,就算告诉我子越是姑娘家,我也觉得子越和沈姑娘一个活泼一个温柔,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那岂不是说明,其实我根本就不了解沈姑娘?当初我一见倾心的,可能只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一个沈姑娘……”<br />
“你才知道?”祝开颜觑觑他,“拢共见了人家两面,脸都没看着一眼,你这情窦开的,比下雨天的太阳还莫名其妙,早提醒过你,别跟人家说乱七八糟的话。”<br />
陆修鸣挠了挠头:“你提醒得那么隐晦,我哪听得出来,现下一想到我当初说的那些傻话……也不知子越和亦之是如何看我的,反正我是尴尬得想跳……”<br />
“不至于不至于,”祝开颜忙抬手打断了他,“书月呢,还是把你当好友的,否则当初临走之前也不会对你坦诚相待,至于亦之,你更可放心,聪明人看待傻子,通常会有几分格外的包容。”<br />
陆修鸣:“……”<br />
将对面人的脸噎得一青一白,祝开颜摆了摆手:“行了,不说闲话了,说正事,你怎么突然来汴京了?”<br />
陆修鸣撇撇嘴:“这不是你们一个个都走了,我在书院太无聊了嘛。”<br />
“就这?就没点正事?”<br />
“要说正事,当然也有。”<br />
祝开颜正色起来:“什么事?”<br />
陆修鸣沮丧的眼睛顿时亮起:“我跟你说,自从子越告诉我,我在医术上可能有天赋之后,我就试着给府里人把脉,一个个把过去,大家都说我确实有一手,我爹娘也鼓舞我随心而行,所以我就有些蠢蠢欲动……不过我还未全然下定决心弃文从医,只是先出门来看看。”<br />
陆修鸣说完,见对面人似乎有些失望:“怎么了,这事还不够正啊?”<br />
“那我与你说点更正的事吧。”祝开颜人往后一仰,面带上审视之色。<br />
陆修鸣立刻紧张坐正:“什么事?”<br />
“陆修鸣,先前托季大人照应我和书月的人,是你吧?”<br />
陆修鸣瞬间张圆了嘴:“……你怎么知道?”<br />
“有可能知道我们俩动身期日,此行目的,还有吃食喜好的人,除了我爹和裴亦之,不就只剩你了吗?”<br />
“可我明明让……”陆修鸣结巴了下,“让说是山长请托的,你怎么不觉得是山长?”<br />
“因为可能知道这些讯息的人里,原本确实有我爹和裴亦之,但事实上,裴亦之理当只知道书月的喜好,不知道我的,而我爹呢,其实我根本没跟他说过此行要来汴京,所以,就只可能是你了。”<br />
“哦,是这样……”陆修鸣眼神闪躲地拿起手边茶盏来喝。<br />
祝开颜:“而且,我还想起一桩事。”<br />
“什么……?”陆修鸣目光心虚一闪。<br />
“我记得,当初崔景恒给我和书月下药之后,我在城外树林暴揍他的那晚,他曾拿他那五品清贵官的爹来压我,你跟他说,别指望了,参他爹教子无方的奏本已经到御前了,当时崔景恒还不相信,说你爹又不是京官,怎可能做到,可后来我听闻,他爹确实被贬谪出京了。”<br />
“能在这么短的时日里将奏本递到御前,轻轻松松叫那五品清贵官被贬出京,你的这个人脉恐怕不光是京官,还身居高位,这一联想,我自然便更确定了。”<br />
陆修鸣垂着眼搁下茶盏,明明喝的是解暑的凉茶,额头却不由冒起汗来。<br />
祝开颜眼看着他这一头的汗:“你放心,这事我替你瞒了,书月和裴亦之那边,我都做了保证,说是我爹请托的季大人。”<br />
陆修鸣抬眼看向祝开颜,轻轻吞咽了下:“你……为何要帮我隐瞒此事?”<br />
“你说呢,陆修鸣?”祝开颜歪了歪头,“或者我该叫你,季修鸣?”<br />
陆修鸣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四下,才发现此刻身在别无旁人的雅间。<br />
“你、你想多了!这位季大人只是我家的人脉,怎么可能是我爹!你又不是不认识我爹,我爹姓陆!”<br />
“是你爹姓陆,还是你娘姓陆?”<br />
陆修鸣呼吸窒住,张了张口却一时没说出话来。<br />
祝开颜眼看着对面人哑口无言的神情,心中已然了然。<br />
光凭以上两件事,确实只能看出,季正康是陆修鸣的人脉。<br />
她之所以会联想至此,是因为她与陆修鸣认识多年,曾听闻过旁人口中一些有关陆家的闲话。<br />
有人说,当年陆夫人怀上陆修鸣的时候,因胎象不稳,曾遵医嘱去了临康偏郊山清水秀之地静心养胎,一整年未曾出来见人,直到生下陆修鸣,坐完月子方才回府。<br />
起先这事倒也无甚奇怪,只是随着陆修鸣长大,大家发现,陆修鸣只跟陆老爷长得像,和陆夫人却是没有半点母子之相。<br />
于是陆夫人那桩离府养胎的旧事便被搬了出来,有人猜测,当年陆夫人回府后身形恢复极快,根本不像刚生过孩子的模样,该不会陆修鸣其实不是陆夫人的儿子,是陆老爷和外室所生?<br />
这闲话传了一阵,陆夫人实在听不下去,有日提着刀出来破口大骂,说就她这暴脾气,她家老爷敢养个外室试试?她这刀立马就架到他脖子上去!<br />
如此发了好大一通火,震慑住了那些嚼舌根的人,后来大家也见证了陆夫人对陆修鸣的处处偏疼,眼见得比起对旁的孩子还更上心,这流言也便渐渐散了。<br />
只是祝开颜一直记得,当年她和陆修鸣总角相识之时,曾亲眼见过年少的陆修鸣面对流言心虚躲闪,不知所措的样子。<br />
那时她只是想,这小子也太没用了,人家舌根都嚼到跟前来了,就算打不回去,也得骂回去啊。<br />
但如今再作回想,陆修鸣在帮亲这件事上向来是长了嘴的,那般模样,实在很不对劲。<br />
而且她还记起了陆家曾被人议论的另一桩闲话,那就是陆老爷的妹妹,也就是陆修鸣的姑姑终身未婚之事。<br />
听闻陆修鸣的姑姑年少时本是喜爱游山玩水之人,可自从有一次从外地游玩回来过后,便甚少再出门见人,也迟迟未说亲事,直到过世为止,一直在陆府闭门而居。<br />
细一推算,陆修鸣的姑姑开始安静闭门的那年,正好也就是陆夫人离府养胎那年。<br />
再回想季正康正月里特意到观川书院听明经科论辩的事,还有此番,季正康和薛如慧面对陆修鸣的请托,对她和沈书月出奇上心的模样……<br />
将所有的事串连到一起,似乎就只指向一个答案了。<br />
再次看向面前失语的陆修鸣,祝开颜缓缓开口:“陆修鸣,若非事关重大,我绝不会刺探谁的私隐,我既对书月和裴亦之也隐瞒了此事,定然会守口如瓶,只是眼下,我必须跟你确认清楚,陆老爷和陆夫人其实是你的舅父舅母,你的生母是你名义上的姑姑,你的生父是季正康,对吗?”<br />
陆修鸣颓然沉默半晌,终于点下头去。<br />
“你是从小就知道这事吗?”祝开颜接着问。<br />
陆修鸣点了点头:“舅母不希望我娘看着我喊别人‘阿娘’,所以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诉了我真相,我娘说,别的孩子只有娘和爹两个人疼,我却有三个人疼,让我不用觉得委屈,不过我是在我娘过世的时候,才从我娘那里知道我的生父究竟是谁。”<br />
“我娘说,她知道虽然舅父舅母很疼爱我,但我心中一直有分寸,不愿给舅父舅母添麻烦,所以日后若我有了难处,又不想给家里添麻烦,就去找我的生父,让我不必与他客套。”<br />
“那你怎么看待你的生父?”<br />
陆修鸣再次沉默下来,看了看她:“我告诉你的话,你别笑话我。”<br />
祝开颜难得在陆修鸣面前露出温和之色:“嗯,我不笑话你。”<br />
陆修鸣想了许久方才开口:“从前,我对他是只有恨的,当年他明明在汴京已经有妻有子,却在江南游学之时遮掩了此事,我娘出门在外也隐瞒了自己的出身,他以为我娘会愿意与他为妾,便在跟我娘分别之时和她口头约定了终身。”<br />
“我娘回到临康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还有他已经成家的事,我舅父当时便要杀去京城为我娘做主,但我娘无心再与他有任何瓜葛,选择直接断了与他的联络,从此再没肯见过他,他是在我娘过世之后,才知道有我的存在。”<br />
“起初,他当然希望我跟他回季家,但我不愿意,说不想毁了我娘维持这么多年的体面,他听了之后便没再坚持,让我好好留在陆家,说日后若我有需要他之处,无论什么,只要我说,他都会办到。”<br />
“当然这些年我也没对他提过什么要求,唯二之事就是你说的这两件,毕竟崔景恒那事确实只有他能办到,我就找他帮了忙。”<br />
“估计是因为我终于肯开口请他帮忙,他觉得我没那么厌恶他了,今年正月里便来临康看了我,也是那个时候……”陆修鸣说到这里垂下眼去,“看到他奔前忙后,只为见我两面的样子,我心中变得有些复杂,有那么几个时刻,我好像也有点渴望这样的父子亲情。”<br />
祝开颜听完以后,沉沉叹出一口气。<br />
陆修鸣抬起眼来,看见祝开颜这比他还沉重的神情,怪道:“你方才说若非事关重大,你不会问我这些,是……出了什么事吗?”<br />
祝开颜低头搔了搔耳根,踌躇半晌,抬起眼来:“陆修鸣,我问你个问题。”<br />
陆修鸣再次挺直腰背坐端正:“你问。”<br />
“假如,我是说假如啊……”<br />
“嗯?”<br />
“假如现下,你亲爹和书月同时掉进了两条河里,而你只来得及跑去一头救人,你是救你亲爹,还是救书月?”<br />
“啊?”陆修鸣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就我救吗?那裴亦之呢?他去哪儿了?”<br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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