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br />
关于缶山,原本是一场极其寻常,令军中文书写起来都觉得乏味的战争。<br />
它的一切都是按照金人预估走向进行的。<br />
百丈的山并不算高,人在山下看时,很容易觉得这座山是可以征服的。<br />
它不仅不高,而且也不险峻,有和缓的山坡让人慢慢向上走。<br />
这就更给了女真人错觉。<br />
他们也是老练的猎人,他们也在山林与河流间寻觅追逐过猎物,并且小心躲过野兽的袭击,他们可不是牧民,他们擅长的乃是渔猎。<br />
当他们走到半山腰时,山里突然吹出号角,许多旗帜一下子就竖了起来,旗帜后传来一阵阵弓弦拉响的声音,女真人一点也不慌。<br />
战奴一手举起了盾,另一手拎着长矛,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将身体尽量弓在盾牌后面,两只眼睛从盾牌的边缘处小心观察着前面的世界。<br />
一轮箭雨倾泻而下,许多战奴就立刻倒在了地上。<br />
有人还站着,举起被射穿的盾牌大喊:“是灵应强弓!”<br />
后面立刻有人扛着兽皮上前,又在那盾牌前裹了厚厚一层,等到第二轮箭雨再下来,伤亡就少了。<br />
再等到第三轮箭雨过后,已经有人冲到山腰上,开始接敌。<br />
弓手前面也有刀盾手,甚至还有拎着大宋禁军祖传大斧头的人,就在那等着,看到光着头皮,梳着两个辫子的人冲上来,立刻就凶神恶煞来一斧头。<br />
这斧子用力往下一劈,就卡在头骨里了,必须多加上一脚,才能咕噜咕噜地滚下山去。<br />
那刚刚还生龙活虎的战士,咕噜噜地就滚下去了,滚在后面的士兵面前。<br />
谁也不多看他一眼。<br />
他们都有两幅面孔,打完仗后会抱着战友的遗物呜呜大哭,撕开衣服,袒露胸膛,坐在地上,用尘土涂抹自己的额头和面颊,可战友的尸体就在他们脚下时,他们看也不看。<br />
他们的脸是硬的,像是早就死去多时一样冷硬,他们手里的刀斧,脚下的山路也是一样的冷硬,他们大步迈过自己战友的尸体,向着山上的宋军发起进攻。<br />
这样的进攻,不决绝吗?<br />
这样的战士,宋人有吗?<br />
他们就像冬天里被唤醒的熊一样残暴,轻而易举地撕开了宋军精心布置的防线。<br />
那些拿着灵应弓的宋兵脸上就露出了惊慌的神色,他们软弱而无措地向后退——<br />
懦夫!懦夫!<br />
女真人轻蔑地骂道。<br />
山上的阵线并不密,这些懦夫得以转头向后跑去,将后背与半山腰让给了金军,金军这时候就有人从背后摘下弓箭,瞄准了射一箭。<br />
有人被射中,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但这毕竟是少数,向上射箭总没有居高临下来得精准省力。<br />
都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战况,听了一会儿女真人的骂声,也露出了轻蔑的神情,可他还是个谨慎人,就说:“徐徐而行,不许追击太远!”<br />
宋军的前军往山上跑了一段,不算远,只有百十来步,就被后面的军队又推了回来。<br />
推回来了,有步卒和金军接战,战了两回合,又转头就跑,这次跑的人更多些,连后面的人也跟着跑了。<br />
金军看了就觉得,这也应该是没有诈的,他们甚至在脑内已经替宋军想好了这次原定作战方案:埋伏在山上,时机一到,势如破竹,一鼓作气地向山下冲锋。<br />
多刚健朴实的一个策略啊!兵书上也这么写不是?<br />
只不过他们大金男儿太英勇,给宋军的数次冲锋都挡回去不说,还组织了几次反冲锋!每一次反冲锋都在冲击着宋军的士气,金军越往上爬,宋军的士气就崩得越快。<br />
“也不算是不知兵,”一个略通汉史的功曹就笑道,“与马谡不相上下吧。”<br />
女真人听不懂,就还互相问,“马谡是谁?咱们在营中见过他么?郎君请他吃过饭?”<br />
“不是咱们女真人,”有机灵鬼说,“莫不是个辽人?”<br />
谋克听了走过来骂,“严肃点儿!打仗呢!”<br />
确实有点不严肃,但女真人现在就不是刚刚需要咬牙跨过同袍尸体时的状态了,宋军意料之中的菜,这场战斗一点也不精彩,他们几轮冲锋,给宋军的士气打没了,后面就算还有万八千人,他们又不是没捉过这样的鳖,去年郭药师三万精兵,是怎么被他们打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br />
女真人重新修整了一下阵线,继续向前,不紧不慢地追着宋军走。<br />
那山里原本俯倒的旗帜一面面就立起来了,跟前几天大泽之战时一样的惊慌失措,东倒西歪,他们只看那旗的姿态,自然就脑补出士兵扛着旗跑的样貌。<br />
终于翻过了这道山岭,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又有了变化。<br />
缶山是太行山的余脉。<br />
这就意味着缶山后面还有山,也不算很高,但开始长树了,有松柏寒冬而不落其叶,那些旗帜就在树枝间刮刮蹭蹭,拉着松针沙沙作响。<br />
略年轻些的女真人见了就很惊奇,“他们已经开始爬下一座山坡了!这么快!”<br />
上些岁数的就低头往下看,警告说,“这坡陡,小心些!”<br />
坡陡,下面可有什么尖刺木桩拒马鹿角吗?<br />
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冬季已经开始干涸的小河呀,那些宋人灰头土脸地继续爬山逃走,足见这下坡是很顺遂的不是?<br />
女真人短暂议论了一番,然后都统就下令,既然一切正常,那就继续追击!<br />
这支金军就开始下坡,几千人呼呼啦啦很快就滑到了山底。<br />
他们还算井然有序,但也免不了有前面的人滑下去还没站起来,后面的人已经磕磕绊绊滚下去,一头撞在同袍身上的事。<br />
都没什么,宋军不是也在爬坡吗?<br />
这几千人在这狭长的山底准备将阵线再休整一下时,四面忽然有了滚滚的雷声。<br />
那不是雷声,那是鼓声。<br />
鼓声雄浑,却不是从一面而来,而是三面齐响,他们正前方响了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时就有左右两翼加入。<br />
三面鼓声,像是有巨人以大山为鼓,从容不迫地敲击,一下!再一下!<br />
伴着那鼓声震荡,漫山遍野的旗帜重新立在松柏间,山风吹过,传来箭矢呼啸。<br />
有两翼的女真人惊慌地喊起来:“这里怎么有邬堡!”<br />
那邬堡是修在山里的,用土堆起来,寒冬时节看着与土山没什么区别,可是将封口的土砖一推开,突然就多出了许多射箭的垛口!<br />
女真人的都统一下子就明白中了陷阱:<br />
可要是退,他退到哪里去?<br />
身后是陡坡,哪怕是惯于翻山越岭的女真人爬起来也极为吃力,或者沿着河道走下去?排不开阵型,岂不是被山坡上的宋军当靶子打?<br />
要是继续向前冲,两翼的箭雨是数不尽的,山上还不知道有什么专候他们的布置——两翼连邬堡都提前修好了,他能指望中间空空荡荡,任他大杀特杀么?<br />
那个女真都统并没有犹豫很久,他拔出了自己的刀。<br />
“你们跟着我,一起冲过去,”他说,“刀山火海,就算是陷阱,元帅也一定能来救咱们!”<br />
当女真人咆哮着,将山的另一面当做他们唯一的生路,当做他们唯一回到故乡的那条小路,奋力地冲上去时,有漫山遍野的箭矢回应了他们。<br />
完颜宗望是在将近夕阳西下时赶过来救援他们的,中间大概差了两三个时辰。<br />
因为有斥候报信,金军没有从正面上山,而是绕过缶山,找到了那条河道,缓缓进入了这座山谷。<br />
山中有许多条河流,原本是很难寻到的。<br />
但金人几乎没有花费什么力气。<br />
其余河道里不管丰沛还是干涸,流出来的是水,只有一条河道不同。<br />
当漫山遍野的东路军主力围住了这两座邬堡,以及殿后的宋军时,他们也被山谷里的惨相所震惊了。<br />
那里自然有些是女真人的尸体,女真人是不会投降的,他们等到了援军。<br />
但还有许多宋军的尸体……凭什么?!<br />
女真人是被围住了,可在金军大军来到之前,宋军要是围攻不下,他们大可以翻山越岭,一走了之啊!<br />
这四面八方,连绵不绝的群山,哪里躲不得!哪里需要死死咬住这支分兵,用指甲去抠,用牙齿去撕,将两部女真军钉死在这个毫无价值的山谷里!<br />
将东路军也不得不拖回这个毫无价值的山谷里!<br />
完颜宗望没和宋军交过手吗?<br />
他这是第一次攻宋吗?<br />
他岂不是见惯了疾风扫过枯草的战争?这山谷里难道堆了一座金山?<br />
西军阵前讨赏是传统,余者还不如西军,都是一群泥淖里打滚的糟烂货色!凭什么就在今日,在他苦心设下连环计谋,准备剿灭真定军的关键时刻,疯狗似的咬死他这么多女真勇士,砸烂他全盘的布置啊!<br />
完颜宗望站在山顶,望着夕阳西下的山谷,和他战无不胜,摧枯拉朽的大军:<br />
“问问他们,”他说,“凭什么?”<br />
守在另一座山坡上的赵简子也问了自己手下的士兵:“你们可要离开吗?”<br />
“指使,你怎么说?”<br />
赵简子说:“我没什么可说的,我见了一个崭新的大宋,它既以国士待我,我当国士报之。”<br />
“说得真好。”<br />
“指使是有学问的人!”<br />
“俺家小子也准备去识几个字了!将来和指使一样威风!”<br />
“生死之地,贫什么嘴!问你们话呢!”<br />
“指使,俺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