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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br />
如果太阳有神识,它会觉得很惊讶。<br />
这一天与这世上的任何一天没有什么不同,古往今来,它的步伐从来没有变过,沧海桑田,都是十二个时辰,每一个时辰都是一样长短,它并不偏爱哪个时辰,更不偏爱哪一天。<br />
所以这一天为什么有这样多的人觉得它漫长?<br />
这两三个时辰里,为什么有这样多的人祈祷它走得再快些,再快一些?<br />
“这两三个时辰”就是完颜宗望回到缶山附近,拯救他那支分兵的时间,他是尽力了的。<br />
这位青年统帅并不轻敌,他秉承原则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因此他将麾下这两部女真精兵派出去,原是很有信心,即使对面有上万人之众,女真人也能立于不败之地的。<br />
但邬堡的确是超出了他的预料,邬堡与殿后的宋军联合起来,明明人还是那些人,叫灵鹿公主的手段一用,宋军的士气与组织能力上了一个台阶,给他造成这样大的麻烦,这是他所料不及的。<br />
他甚至能确定,这陷阱的麻烦还不止明面那样——如果只是一支普通的分兵,他也可以不回去救援,他马上就能追上真定军,他已经筹谋了这样久,凭什么不能牺牲一支分兵?<br />
可灵鹿公主只要同金军交战,就会搞“契丹人差别化对待”的人。<br />
她在那,佩戴着辽主郑重交托的宝刀,她时时刻刻都在对契丹人暗示:<br />
虽然辽主已殁,可你们并不是完全没有复国的可能呀!女真人虽然战无不胜,可女真人是小部,岂能驾驭你们这样百万千万的大族!你们暂时的隐忍与血泪,我都看在眼里,我一直都在,替你们寻找时机!<br />
女真战士这样少,要是被全歼了几千精锐,即使都勃极烈不怪罪下来,他完颜宗望都不知道契丹人会起什么样的心思。<br />
向前一步,舍弃掉女真同袍,他可以拿到大宋丰厚的战利品,退后一步,救下这支分兵,他就确保了女真人在大辽故土上的安全。<br />
孰轻孰重,他只能做出这样痛苦的选择。<br />
可好在,这几个时辰里,他不止做出了这一个选择,一个安排。<br />
宋军在继续向前走,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br />
前方的路像是没有尽头,可两侧并不是宁静的田园,不是冬日里的炊烟,不是樵夫好奇的驻足观望。<br />
两侧是完颜宗望的骑兵,这就很让人感到痛苦,是王穿云从来没有见识过的痛苦。<br />
她走在队伍里,带着她的小女道们,天很冷,人是走得热气腾腾的,可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被风一吹,又像是被小刀刮着。<br />
坐在驴车上的老妪抱着孙子孙女,絮絮叨叨地对她们诉苦。<br />
有太多苦可诉了,是从宋金大战开始吗?<br />
“你这小娃子,生得聪明,偏这样蠢,”老妪说,“宣和年就开始啦!我家能捱到现在,是因为我家是大户人家!那些小门小户,早就十不存一了!”<br />
她坐在破旧的驴车上,却穿着崭新的绸缎,有小女道就好奇地问一句:“出门在外,婆婆穿得这样华丽作甚?”<br />
“你也蠢,”老妪说,“咱们是走亲访友吗?我平日在家里也要穿戴整齐,今日更是……”<br />
什么筹谋呢?怀里的小孙儿忽然哭叫起来,要走在一旁的母亲抱,打断了这句话,再想续上时,后面忽然乱了起来!<br />
“金寇来了!”<br />
霎时间人群就乱作一团,有人往前跑,有人跳进路边的沟里,有人哭着喊着缩成一团,有人只是坐在地上,高声喊出一句“娘呀!”,还有人茫然四顾,不知道金寇从何方来?<br />
金寇从田野上来。<br />
李世辅这边有骑兵去追他们,可宋军都是穿甲的重骑兵,而金寇来的是一群轻骑兵。<br />
这些金人换了备马,几十里间来回就跑得很轻快。<br />
不是没有甲,他们就是故意脱了铁甲,飞奔过来,离队伍百十来步时,左右驰射,箭如流星!<br />
射中了牛马,牲畜就痛苦嘶鸣,发了狂地挣脱缰绳,冲撞开队伍里的人;射中了士兵,周围的士兵一定要停下脚步,慌忙结阵,徒劳还击;最无趣的还是射中百姓,百姓连哭喊也不喊一声,就那么软软地倒在枯草里,被人踩过去了。<br />
他们心中有气,手上的箭就更冷,也更快!一箭接着一箭,一阵接着一阵,像是回到了熟悉的山林中,像是在参加部族组织的一场声势浩大的围猎。<br />
多么相似!<br />
他们甚至会情不自禁地骂出声:<br />
“好畜生!叫你们白耗了咱们那么多心力!可还逃不逃!看你们往哪逃了!”<br />
这些愤怒的猎人绕着这支长长的队伍射了一圈,哪个想逃出去的,就兜头连射几箭,要他们受这无形的皮鞭驱赶,安心落进菩萨太子为他们选定的牧场里时,忽然有极快的马蹄声赶到!<br />
宋军虽无神箭手,却有一头人熊,骑在马上,忽然间冲了过来!<br />
那个大汉手里拎着丈余长的重斧,正好就同女真轻骑撞在了一起,女真人就吓得大叫:“这是什么东西啊!”<br />
那斧子十几二十斤,重甲步兵用它劈马腿也就罢了,骑兵哪有抡它的!哪个正经人在马上抡这么夸张的东西!偏他有力气提在手里乱抡,吓得骑兵一股脑地散开,定一定心神,又渐渐聚拢回来,准备弯弓射箭,要将这个壮汉慢慢耗死时,宋军的骑兵就到了。<br />
领队的也是个熟面孔,手里拎着一张强弓,带着好几个骑将,离远了就射,离近了提枪就刺,女真骑兵避着那头人熊时,没注意被这个骑将冲进群中,血花就一蓬蓬地飞起来!<br />
“好贼子!”女真人骂道,“好贼子!待俺们换了甲再来!”<br />
他们扔下了十几具尸体,呼啸着又撤了,阿皮就颠颠地跑过来奉承这几个骑将,“殿下神机妙算,真将他们吓住了!大功!”<br />
岳飞很是勉强地笑了一声,“他们只被吓住一时。”<br />
刘子羽就说,“李世辅去追了。”<br />
“须得将他们逐远些。”岳飞说。<br />
“咱们伤亡不大吧?”阿皮又问。<br />
王穿云手上都是血。<br />
她刚刚用双手按在那个老妪的胸前,想要替她止血,可怎么也止不住,她试了两三次,就放弃了。<br />
那件崭新的墨绿织金缎面袄渐渐就被血给浸了,可颜色还是很漂亮。<br />
爱漂亮的小老太太,王穿云呆呆地盯着她看,一炷香之前还絮絮叨叨诉了不少苦,王穿云听得絮烦,就也讲了几件自家的苦。<br />
老太太说,你们蜀中,出了个几个贪官污吏,就叫苦啦?<br />
王穿云说,那不然呢?<br />
老太太说,啧啧啧。<br />
四面都是哭声,一家家,一户户,有人是因为伤痛,有人经历了死别,有人一家老小尚且健在,可他们都在哭。<br />
“这路太长了,”一个士兵揉着眼睛说,“小岳将军骗人!什么时候是头啊!”<br />
小岳将军骑马过来,用枪尖指了指前方,“你们可见到了?那就是真定附城!”<br />
他的枪尖裸露在寒风里,有凝结的血一滴滴向下坠落,落进枯草里,凝结的表面上终于折射出远山下一座城的轮廓。<br />
这路真是太长了。<br />
女真骑兵的最后一次袭扰在夕阳西下时,他们的战术很是完美,轻骑兵拉着宋军的骑兵缠斗去,重骑兵冲过来撕开宋军薄弱的阵线。<br />
他们甚至还准备了猛火油,每次冲锋离近了,就四处丢下火油,再用火箭去射它,红霞满天下,烈火熊熊,将每一张恐惧绝望,被泪水冲刷的脸照亮。<br />
他们说:“咱们只要再拖一阵,大军就会来了!”<br />
他们这样说得高兴的时候,忽然有人问:“什么声音?”<br />
远处的轮廓里,有破开空气的锐鸣!<br />
有箭!比这些骑兵所用弓更沉重,更长大,因此射程更远的箭穿过晚霞与烈火,冲到了他们面前!<br />
有神臂弓营出城来接应了!<br />
这些西军士兵可不是连续作战数日,又累又饿的人,他们有的是力气,还有一颗正准备领赏的跃跃欲试的心——想清楚这一点,女真人终于死了心。<br />
“撤!”他们高呼,“待郎君大军到时,再看他们又如何!”<br />
马蹄声渐渐远去时,种冽领着西军来到了蜀国长公主和河北宣抚使一众人的麾盖下。<br />
他很惊异于这支军队的困顿疲惫,距离真定城只有百十步,可许多士兵扔掉了武器,就这么瘫坐在路上,任凭军官怎么责骂,他们最多也只能手脚并用,慢慢地向前爬。<br />
用手,用胳膊肘,一点点挪,一点点爬,直到有人将他搀扶起来,互相搀扶着,依靠着,慢慢地走进真定城。<br />
“他们已是强弩之末,”种冽说,“这般疲惫已极,殿下竟还能将他们带回来。”<br />
“我一定得将他们带回来,”她也很疲惫,但还是轻轻地笑了,“他们是河北仅存的希望。”<br />
城中像是燃烧起来一般,有许多火把围在城门口,将已经落光叶子的树烤得更焦。<br />
百姓们都这么围着,眼巴巴地看着这支败军进城,可没有人辱骂嘲笑这些士兵。<br />
都在人群里一个个认,认出自己家人,就止不住地哭出声,没有认到,就继续在城门口等着,等到城门关闭,等第二天,第三天的来临。<br />
许多大户人家也在围观群众里挤着,他们也在等。<br />
有人就没忍住,比如那个姓张的大户,一见到蜜蜂小狗穿着残破的,不属于自己的铠甲回来了,这大叔嗷一声就冲上去,给儿子抱住了。<br />
“都是为父的过错!”当爹的老泪纵横,“儿啊!儿啊!你恨极了我吧?我不该贪图名利,将你送进军中!都是我的错,我明日就求到宣抚司去,将你救出来!”<br />
蜜蜂小狗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爹爹,你一点错也没有,你不知道我有过多少同袍,他们每一个都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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