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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br />
夜晚来了。<br />
和她的梦一样。<br />
她梦里的夜,四面都见不到一丝晨光,天上没有星,没有月,黑沉沉的不像天幕,更像是一块巨大的木板笼罩下来,将她结结实实装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箱子里。有巨人就站在箱外,一只手捏着长钉,另一只手举起锤子。<br />
“铛!铛!”<br />
每一声都凿在她的心口上。<br />
上面是见不到一丝光了,像是想要让她在箱子里安分守己地睡过去,可下面却有的是光!<br />
那一点,一线,最后连成火海一般,轻轻地往上爬。<br />
火光映着枯萎的树,将树干拉出细长的影子,尖细尖细,像是一根根针,一双双手,一只只眼睛,追着她就到了她的脚下。<br />
漫山遍野的树,漫山遍野的影子,都追着她,殷勤地替举着火把的人盯着她,那影子说:“看!看!树上有她的血手印!就这个方向,错不了的!”<br />
她赶紧弯下腰,在雪里擦一擦,将手上的血擦些下去,再继续往上爬。<br />
那是哪个方向?东南西北?离苇泽关还有多远?<br />
她什么都不知道。<br />
她什么都看不清,她甚至连身边还有没有护卫都察觉不到,这巨大的箱子里,下面是无穷无尽的烈火,后面是追着她而来的高山,她就只有一条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br />
在夜里这样爬山,摔死了是她的命!<br />
可只要她不死——童贯说,她不能死!<br />
历朝历代的开国之主,谁没有过仅以身免,狼狈败退的时候?<br />
王者是有天命的,她得信命,她得相信自己是不会死的!<br />
可脚下的石头并不信。<br />
她踩上去试探时,那块像是千年来经风霜雨雪的石头就稳稳地待在那,一丝晃动也没有。<br />
她终于将重心都放在那只脚上,准备向前迈步时,它就忽然微微动了一下。<br />
就那一下,她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br />
这条路实在是太苦,也太累了。<br />
她要是有血有泪,也早就该流尽了。<br />
赵鹿鸣会这样苦,一言以蔽之:新加入战场的军队不是宋军,而是金军。<br />
这个世界虽然偶尔会因她的手段智谋,展现出微妙的,似乎有点超自然的一面,可它归根结底还是非常唯物主义的。<br />
唯物主义就在于,不管她是怎么谋划这场行军,怎么谋划她南下的路,金军都以更高一筹的军事素质阻击了她的谋划。<br />
就比如这漫长的一天,她连夜出发,清晨完颜宗弼才开始追击,却能在下午时就追上他们,甚至还领精兵赶在她前面,这不仅是宋军不如金军的地方,更是灵应军也不如这些女真老兵的地方。<br />
号角声越来越近,旗帜也越来越近,四面没有喊杀声,只有风传来了枯枝摇动。<br />
漫山遍野的枯枝,都在摇动。<br />
灵应军的士兵也不免露出了惊慌的神色,王继业似乎在高声讲些什么,要稳住军心,尽忠就更直接些,嚷嚷他在汴京治下了百万家业,只要这一仗打赢了,都给士兵们洒出去!<br />
……怎么治下的?<br />
但退回来的李世辅说:殿下,逃吧。<br />
李世辅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br />
前军士兵有一部分已经被换下来,中军穿了甲的顶上去,伤亡并不是很严重,整个阵势都没有崩盘。<br />
但这没用,李世辅说,完颜宗弼不退。<br />
他一边说这话,身边的一个亲兵奋力将一块被箭矢带着扎进胳膊上的甲片刨出来,跟着就刨出来了一块肉,鲜血跟不要钱似的,洗刷着他肮脏残破的铠甲。<br />
但李世辅脸上没什么神情,他像是精神短暂离开了躯壳,任凭亲兵怎么去清洁包扎,他都不为所动。<br />
“贼军将合围,此处不比平原,一旦被贼军拿住要害之处,插翅难飞!殿下宜速行。”<br />
“他比完颜活女更强么?”她问。<br />
青年摇摇头,“此一时,彼一时。”<br />
“如何?”<br />
“就算他死,金兵也不会退,”他说,“只要殿下在此,他死也不会退。”<br />
她就愣了一下。<br />
“我离了这里,难道他会退吗?”<br />
“殿下到了苇泽关,可以调集援军,回来救援我们,也可以征募兵士,”李世辅说,“为我们报仇。”<br />
报仇。<br />
报仇。<br />
报仇。<br />
这两个字的含义她不能细想,一想就砸得她似乎要从马上跌下来。<br />
她四面去看,想要看到一线生机,她看到王善已经让两翼变换了阵型,迎接侧面即将到来的敌军冲锋,她又看到种冽正在让神臂弓营抱着弩,在后军铺开阵线,准备狙击后面缓缓往山上爬的另一路敌军。<br />
敌军势大,无穷无尽。<br />
她周围到处都是退下来的伤兵,有人正在被包扎止血,稍有缓解后就拖着大斧准备归阵,斧子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br />
这片山坡不是很适合摆阵,但她的灵应军已经尽力了。<br />
“殿下若能寻来援军,”王善说,“我军尚能支撑两日……三日!殿下!但援军须殿下去寻,万不能殿下陷于阵中,以待援军!”<br />
“我军既能支撑下去,”她说,“为什么非要我突围?”<br />
“殿下,”王穿云说,“你不要再想下去了,你现在脑子是不清醒的。”<br />
她向四面看去。<br />
每一张脸都在看着她。<br />
有些似乎在说:殿下,您要抛弃我们吗?<br />
有些似乎在说:殿下!带上我!带上我!<br />
她听到了巨大的轰鸣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过了片刻,她终于清醒过来。<br />
她只有五千兵,完颜宗弼带来了足有万余人,不为这五千兵,专为捉她。<br />
如果她被围在山上,必定有人四面送信,那将产生围点打援的灾难反应——历史上的太原是怎么陷落的?整个河北,不,整个太行山东西两翼,都没有一个能代替她服众的统帅,宇文时中不能,刘韐不能,梁师成更不能!<br />
所以她得趁着现在军队还没合围,赶紧跑出去。<br />
完颜宗弼把面前的路给挡住了?<br />
那挡住的是人走的山路,要是小队人马想跑,只要铁了心翻山,这里不是函谷关,拦是拦不住的。<br />
她说:“好。”<br />
当三面将要合围时,她策马,身前有王继业,身后有阿皮,一群人护着她往山上跑。<br />
那是一条兽道,山民不常走,树枝就压得很低,无数条树枝抽在她的脸上,她只能趴在马背上,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br />
可是她一跑,立刻就有金人见到了,大喊了一声:“公主跑了!”<br />
完颜宗弼在她身后急得够呛,奈何这群小股精兵是从立壁上滑下来的,无论如何也没有带着战马一起滑下去的道理,只能眼巴巴等着援军带着马匹赶到。<br />
那是片刻之后的事,赵鹿鸣原先是只在马上跑,听着后面有箭矢乱飞的声音,她的马辗转往山上跑了之后,箭矢声就渐渐远了。<br />
可很快又追上来了。<br />
不仅有箭矢,还有急促的马蹄声!<br />
树枝噼噼啪啪地乱响,盖过了王继业的喊声,忽然那树枝都没了,眼前豁然一片。<br />
她又爬上了一个小小的山头,远处夕阳照得群山一片红彤彤的,像是燃烧起来的天火。<br />
“殿下,”王继业说,“前面的山路马不能走,咱们须得步行。”<br />
“往哪里走?”她问。<br />
王继业指着那燃烧的群山:“那里!继续向西就是苇泽关,不远了!”<br />
她努力去看,怎么也看不到,只好说:“太远了。”<br />
骑马是不成的,可是就算在山林里走,一样也不成。<br />
金军像是全无短板一样,骑马有骑马的打法,结阵有结阵的打法,就算是追一个逃进山林里的姑娘,他们的脚步也更利落。<br />
王继业说:“咱们走山阳处,雪化的地方,脚步浅些。”<br />
爬了一段回头去看,金军根本不曾追丢。<br />
有斥候走在前面,摸摸土,抽抽鼻子,再四面看一看树枝,立刻就确定了方向。<br />
背着公主一步步走的阿皮就叽里咕噜地骂了几句,“他们在山里倒自在,难道是畜生转世吗?”<br />
“你个憨货,”王继业说,“人家是猎户出身!”<br />
赵鹿鸣趴在阿皮后背上,就说:“我不知道怎么胜他们,全无办法。”<br />
“殿下之前赚了他们不少钱,怎么就能没办法呢?”<br />
“赚钱?”她说,“那确实是个办法,可也太久了,咱们等不得。”<br />
说话的时候,下面就有声音叫嚷起来,还来不及回头,有箭矢就飞上来了。<br />
“快些!阿皮!快些!”王继业说,“你想害死殿下吗!”<br />
他们就这样在前面拼命爬山,后面是金军,就这么追,追久了,金军的人数自然就少了,可还是有老猎人找对了位置,死咬着不说,还要吹哨子,如同围猎一只鹿般,一定要在这太行山里绞杀了她。<br />
终于在阿皮脚上中了一箭,走得越来越慢时,王继业又出了一个主意。<br />
“殿下,阿皮往北山走,你向南绕过这个山峰,前面就是苇泽关。”<br />
她问,“阿皮往北山走做什么?”<br />
王继业就不说话了,四面的山风都冷下来,暗下来,只有阿皮跪下来,给她行了一个大礼。<br />
“殿下,来日你领兵回蜀中时,”这个魁梧的汉子说,“你告诉俺的乡亲们,俺也做了一番事业!”<br />
赵鹿鸣就眼睁睁看着这个跛脚的士兵奔着另一条山路上去了,脚上的血拖出长长的血迹。<br />
“殿下,殿下!”王继业说,“咱们须得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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