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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br />
对于真定百姓来说,围城是一点都不陌生的。<br />
从去年开始,他们已经在刘韐的带领下忍受了大半年的围城,四面的要道上都有金人的军营驻扎,任何想要送进真定城的物资都会被掠夺,而援军将会受到更严酷的对待。<br />
但金军对真定没有那么强烈的渴望。<br />
他们当时有很多的助力,比如说郭药师,郭药师的投降令整个河北的军防都暴露在完颜宗望眼中;再比如说孱弱的大宋朝廷,朝廷一次又一次的退让,直至闹出皇帝禅位逃跑,新君哭着喊着不肯继位的笑话。<br />
女真人刚开始听了就目瞪口呆,再然后哈哈大笑,打翻了烤架,酒液喷得身上到处都是。这样的皇帝,这样的朝廷,他们是闻所未闻的,那接下来只要让使者冷着脸咆哮几句,宋皇帝不就畏缩地同意割三镇了吗?<br />
金人有自信用剑获得一切东西,他们只是不愿意用剑,不愿意牺牲太多的士兵,因此想要在谈判桌上把好处搂到怀里。<br />
结果就麻烦了,真定府始终不投降,哪怕金人在城下喊着宋皇帝割了真定给完颜们,真定府也不降。<br />
真定府就这么咬牙,一直耗到了朝真公主的到来,金人第一次对真定府的索求就算铩羽而归。<br />
大家都不是愚笨人,都知道吃了亏就要吸取教训的道理。<br />
所以围城不陌生的真定百姓,还是被这一次的围城给吓到了。<br />
天黑了,月亮却没出现,但一点都不要紧。<br />
城上城下到处都是火把,叫夜里难以视物的民夫看了,就觉得好像自己也被扔上了烤架,四面都是香喷喷的火海,这很令他们惴惴不安了一阵子。<br />
但很快他们就不慌了,那火海确实是香喷喷的,但烤的不是自己的肉,而只是尸体而已。<br />
火不是很大,大部分是金人骑兵袭扰附城时所用火箭的产物,少部分也有些其他的易燃物,比如那一个个小墓碑——它们原本是民夫背着的筐,火星锲而不舍地落在上面,总能将它引燃,一个接一个,很快就烧出一片香气。<br />
民夫们去背伤兵,也去剥些尸体上的铠甲,再收集些没有断裂的武器回来,这是最有功劳的,带回来,稍微擦拭一下就能继续分发给新兵。<br />
其次则是那些已经断裂的刀刃,或是残破的甲片,也有功劳,它们送到炉子里慢慢地烧,敲敲打打,总能打出些什么,一样地送去给新兵用。<br />
最后是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不一定是什么,也许是一点零钱,也许是一袋干粮,总归都很有用,再或者是些没有大用途,但总归是那些尸体曾经是个人的明证。<br />
也被搜走了,或者也用在了新兵身上,新兵或许也是城中的民夫,需要时每人发一件甲,一套戎服,一杆长枪,那死在城下的人就复活了,连同茫然的神情一起,复活在新兵的脸上。<br />
这样酷烈的战况是许多真定百姓不曾见过的,有几个民夫忙完了,回到了主君家中——他们是大户人家的仆役,被出借给军队的——就被主君叫去问话。<br />
“蜜蜂小狗”的父亲,河北布商之中生意做得最大的“布张家”当家人喊他们过来时,这几个民夫已经洗净了脸和手,也换了一身衣服。<br />
他们进了堂屋,规规矩矩袖手在门口站着,可门一关,当家的还是下意识问了一句:“你们这是吃过饭再过来的吗?”<br />
这一句话,几个仆役就没忍住,吐在了主君光可鉴人的地板上。<br />
当家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一旁的夫人就死死地掐住丈夫的胳膊,用力去拧。<br />
“叫你送儿子从戎!”她哭道,“你快找人换他回来!”<br />
丈夫的眉头死死皱着,“他在附城,我如何换他回来!”<br />
“他在军中可有调动?”夫人又赶紧问一句,“咱们多花些银钱,捐些布!给他送去一个名声最好,装备最精的营中可好?”<br />
过来收拾一片狼藉的仆人听了这话,其中一个就怯怯地抬起头:“夫人,小人听说,郎君现在这样的地方。”<br />
他说完,看到夫人脸上的喜色,赶紧又补了一句:“听说,那叫选锋营。”<br />
“什么叫选锋营?”夫人问,“干什么的?”<br />
林间追着赵鹿鸣跑的每一个女真人,都是选锋营的士兵。<br />
他们像是不知疲倦,他们不吃,不喝,也不会睡,漫山遍野地找,只要在某个方向上找到一丝线索,忽然就吹起了口哨,在这黑暗的林间,跨过结冰的河流,有由近及远的口哨声一声声地相应和。<br />
赵鹿鸣就藏在山沟里,整个人出了不少的汗,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爬山时累出来的,头发就紧紧地贴在了脸上,风一吹,汗忽然结成冰,整个人又冷得直打颤。<br />
她周围是漆黑一片的,偶尔有火光在头上幽幽地晃过去,看不出远近,只能听到靴子踩在冰雪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咔嚓”声。<br />
声音自然是有远近的,可她听不出,每一声都像是就在她耳边响起,她就只能贴着沟下的一块结了冰的石头上,一动也不敢动。<br />
又过一会儿,她悄悄地伸手去摸身边的人,一摸就摸到了脸上。<br />
印象里似乎是细皮嫩肉的一个人,可摸这一下子,像是摸在了一块树皮上,只残存着一点的温度,她再伸手摸摸,确认王继业还是活着的,心里就很是松了一口气。<br />
王继业是刚刚跳下来的,其实“刚刚”是多久以前她也不知道,时间已经变得很模糊了。<br />
她的脚摔伤了,在这结了冰的河沟里昏头涨脑躺了一会儿,王继业举着一支火把就跳下来了。<br />
浑身都是血,她看了就吓了一跳,以为是女真人,再仔细一看,还是不对劲。<br />
“我穿了金人的衣服,”王继业言简意赅地说,“夜深时他们看不清楚。”<br />
“你身上有些血腥气,”她说,“你受伤了?”<br />
“这都是金人的血,”王继业说,“臣不放心殿下,故而赶来。”<br />
“我的脚受伤了。”她又说。<br />
“咱们在这里藏一阵子,前面已临近苇泽关,等快到天亮时,他们必要收队,以防真定援兵。”<br />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飞快地说道,“王都头,等咱们到了苇泽关时,须得你来替我领兵。”<br />
王继业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听懂了她话语里的诱惑,那些比以往更直白的诱惑,又像是什么也没听见。<br />
他将火把插在冰面上,火把发出了一声叹息。<br />
“臣就在此护卫,殿下放心歇息就是。”<br />
她就觉得又有些安心了,悄悄闭上眼睛。<br />
这对于许多人而言,都是最漫长的一个夜晚。<br />
附城上的蜜蜂小狗在擦他的刀,等到太阳升起时,金人就要将木头拉到土台上,开始建起投石车的底座,怎么办?<br />
那就须得挑选出军中最勇敢的战士,好好吃一顿酒肉,再给他们最丰厚的赏赐,要他们带着火油,出城去烧掉那些珍贵的木料——然后带着欢呼与声名回到附城,或是永远地驰骋在战场上。<br />
灵应军的军阵中,种冽也在擦他的刀,那刀是他的兄长所赠,号称吹毛断发,锋锐无比,可照着火光,种十五郎竟也看到上面多了许多小小的缺口。<br />
他问王善,“王十二,你年岁也不算很小了,可成亲了没有?”<br />
刚刚巡完四面的王善走回来,听了这话就一愣,“家中替我说了一门亲,小种指使,你问这个作甚?”<br />
“哦,”种十五郎看完刀,又将目光扫来扫去,不知道在扫个什么,“我只是在想,咱们这一仗若是胜了,殿下会不会多看我一眼?”<br />
王善的脸色就有点不好了,旁边假寐的尽忠眼睛忽然睁开,说:“种十五,你想什么呢?”<br />
“若是殿下会对我笑一笑——”种十五郎说。<br />
尽忠立刻凑了过来,小声在他耳边嘀咕了些什么。<br />
“我说的都是真的,”尽忠小声道,“只要你胜了这一仗!”<br />
种十五郎的脸色就忽然变得明亮起来。<br />
四面都是金军,他们像是已经走到了绝路上,等到天亮,他们也不知道天亮之后,会不会有援军,哪里会有援军呢?<br />
苇泽关守军不过千人,就算殿下到了苇泽关,又哪里能找到援军呢?<br />
天亮了。<br />
苇泽关上的守军四面往下看时,忽然就吓了一跳,“那是什么人哪?!”<br />
关下有人站在那里,蓬头垢面,浑身是血,根本看不清是男是女,她仰起头,张嘴说话时,声音也沙哑得听不清是男是女。<br />
可她最后还是用力喊出来了:“我是河东路制置使,蜀国长公主,神霄宫侍宸——叫你们的守将霍祥出来!”<br />
关上突然就惊慌了一片,过了片刻,城门就被打开了,一群慌慌张张的士兵,抬着一架竹舆,加一个守将往外跑,副将还在问:“指使须小心呀!万一有诈!”<br />
“我是从太原调过来的!”守将就骂,“你以为我当初守太原时不曾见过公主吗!”<br />
“蠢货,蠢货!”又有人骂,“城中岂无妇人?赶紧寻两个过来搀扶公主!”<br />
“还有!快去通报!快通报一声!”<br />
这一片兵荒马乱的间歇,又有人小声问了。<br />
“可公主千金之躯,如何能孤身前来?”<br />
说这话时,长公主已经被几个仆妇抬上了竹舆,她听了这话,就茫然地回头看。<br />
“殿下?”<br />
“我带了许多人过来,我的亲卫,我的都头,还有许多人,”她轻声说,“你们都见到他们了吗?”<br />
她说这话时,前半句似乎还在说,后半句忽然就说不下去了。<br />
她伸出了两只脏兮兮的手,捂住了脸,发出了从未有过的,歇斯底里的哭声。<br />
清晨的阳光洒在苇泽关的城门前。<br />
漫山遍野的树轻轻摇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回应她。<br />
“殿下。”这声音很轻,却让她从泪水中忽然抬起了头。<br />
河间府的陈遘从城门里走了出来,到她的竹舆下,行了一礼。<br />
她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出现在这里是要做什么?<br />
这个小个子中年文官就笑了。<br />
“殿下忘了?”他说,“殿下未负河北,河北亦不负殿下——臣领河北义军两万三千余众,翻山至此,侯殿下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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