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br />
契丹人的营地修得很规整。<br />
他们不是乍富不知如何享受的女真人,他们已经辉煌过二百余年,创造过许多财富,拥有引以为傲的文明——他们从不觉得自己是蛮夷,因此在生活方面有一点高标准严要求,即使是行军打仗途中,这一点也被统帅下意识地保留了。<br />
比如说耶律余睹的帐篷。<br />
这帐篷的布料已经有些褪色,耶律余睹没有下令叫人更换,而是在上面铺了些皮子遮挡保暖。<br />
那皮毛的色泽也不该太过斑驳杂乱,整理它的工匠就动了些心思,即使是用来盖帐篷的碎皮子,也都挑了统一的深灰色泽,白天远望过去,好似契丹人头上的皮帽,可走近了却闻不到皮毛的膻味儿。<br />
耶律余睹就睡在这一堆皮毛下,有女奴很乖巧,送使者去安置之后,先卷起帘子,将帐篷里的酒味儿散一散,再点上一炉沉香,等那味道慢慢飘出来时,又有一桶接一桶的热水送进帐里。<br />
这位宗室将军已是快到知天命的年岁,可身边仍然总要有几个年轻的女奴陪着。现在他进了后帐,里面也有两个美貌的女奴正柔顺地为他布置洗漱用的温水。<br />
他坐在榻上看了她们一会儿,忽然就问:“你们俩跟了我这几个月,怎么也没些动静?”<br />
两名少女就红了脸,互相看一眼,吃吃地笑,“也许福气没到,或许等奴婢们随主君回了上京……”<br />
“你们这样的身份,回什么上京。”耶律余睹冷冷地说。<br />
两名少女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惊疑地将水盆放下,跪在地毯上低着头,一声也不吭。<br />
过了一会儿,她们上首处的将军就叹气。<br />
“你们若能有孕,我就将你们留在云中府。”他说。<br />
她们俩不是什么愚笨的人,立刻磕了一个头。<br />
“主君或是有些醉了,”其中年长的一个小声说,“奴婢还是给主君擦擦脸,洗洗脚,伺候主君睡了吧。”<br />
她们这样说着,将军也没反对,似乎那个威风凛凛的中年武将在酒醉后突然就成了一个木头人,上手怎么拨弄,也没有反应。<br />
于是年少的那个就悄悄对阿姊耳语,“主君似乎是真醉了。”<br />
耶律余睹是喝了不少酒的,他原有好酒量,但敬酒敬得勤,自然喝得比使者更多,不醉也有了三分醉意。<br />
现在孤零零躺在榻上,忽然胸腔里一股接一股就有些不平的东西在翻涌——他已经是个做祖父的人了,他的儿子年纪也很大了,在契丹人的规矩里,早该当哥哥的带着弟弟,穿着母亲和姊妹缝制的戎服,跟着父亲上战场,奋勇杀敌。<br />
但他身边一个自己的血脉都没有。<br />
他所有的家人都居住在上京,进出都有人伺候护卫,还是些女真老兵,恭恭敬敬地守卫着他的小郎君们,想一家人出城踏青,从马夫到护卫,就连端上来的烤羊闻一闻,那厨子的刀上都带着女真人的臭味儿。<br />
他就去求金国的都勃极烈,他说当年是他带着女真人攻取了大辽的中京,迫使昏君耶律延禧狼狈逃亡的,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就不能换几个儿子跟在他身边吗?<br />
都勃极烈就笑着对他说:“你要儿子,我连军中的鞍马甲胄器械都一起赐给你,如何?”<br />
他就只能用额头贴在泥土里,一声也不出了。<br />
他今天也将额头贴在地毯上,地毯里藏着的臭味就扑在他的脸上,他听着使者似乎很疑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br />
“萧高六反叛,与将军何干呀?将军如何惊慌若此?难道将军有什么心事不曾告知都勃极烈吗?”<br />
有人用冰凉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他一瞬间晕得很,伸手就抓住了。<br />
“上京有什么好呢?”他像是对那个女奴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若你们能为我生一个孩儿,留在外面,我就调我最信任的部曲来守着你们,从此你们就只要养育孩儿,一辈子的锦衣玉食,也不用伺候我这个武夫,岂不是更好?”<br />
对面静了一会儿,忽然有人用指腹轻轻地在他眼角抹过。<br />
“将军哭了。”她轻声说。<br />
那阵眩晕感似乎过去了,可下一刻有更加激烈的眩晕感,像是无声无形的惊涛骇浪,砸在了他的头上!<br />
帐篷突然被掀开,有亲兵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将军!使者出事了!”<br />
耶律余睹一下就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br />
那个站在火把圈里的年轻人他认得,准确说中军营里大部分人都认得他,他是萧高六乳母的儿子,萧高六待他亲厚不比旁人,可他又很和气机灵,从来不仗势欺人,反而很用心地结交中军营这些亲兵。<br />
那时他说:“你们可都是将军的兵,只要和将军沾边的,我自然都得恭敬些,断不能叫你们看着轻狂,丢我们郎君的脸。”<br />
现在他浑身都是血,那血一看就是从使者的脖颈处喷出去的,他摸进帐篷,一刀割喉,让使者发不出动静,再慢慢地,细心地将使者的颈骨割断,最后拎着这颗头颅的发辫,坦坦荡荡地走出来。<br />
耶律余睹见了那颗曾经颐指气使,但再也颐指气使不起来的头颅,就觉得不仅死人的血凉了,他的血也凉了。<br />
“萧香象奴,”他说,“你素日不是个轻狂人的。”<br />
“我今日也不轻狂,”香象奴说,“我见了这个使者欺辱将军,心中愤恨,便将他杀了!”<br />
“你还敢胡说!”耶律余睹跳脚大骂,“你分明是跟着萧高六降了宋!”<br />
这一圈的火把都爆裂出了嗡嗡的声音,火把后的眼睛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就一起向后了一步。<br />
耶律余睹就冷静下来了。<br />
“你带了高六的信吧?”<br />
“是,”香象奴说,“小人一直没机会送进帐。”<br />
“那你现在进来吧,”耶律余睹疲惫地说,“将你手里那东西扔在外面,不要带进来。”<br />
香象奴是在第四天的早晨回到苇泽关的。<br />
他一回来就兴高采烈地说:“郎君!我带了耶律将军的信回来!”<br />
萧高六这两天吃得不怎么香,睡得也不太安稳,脸上挂了俩黑眼圈儿,美貌值进一步打折扣,见到他回来,立刻就说:“怎么样?!”<br />
香象奴从怀里掏出信递给他,“郎君你看!”<br />
萧高六拿着这封信,刚要拆开,忽然说:“这信我拆不得,你随我一起去见公主。”<br />
三天前还很凛然的女道们,今天躲在屏风后面,又悄悄怜爱起萧高六了。<br />
“萧将军看起来好可怜哪。”<br />
“你看他那黑眼圈儿。”另一个伸手指一指。<br />
第三个就说,“他黑眼圈儿也不是因为咱们,不要理他!”<br />
声音没传出去,萧高六就继续在那抻脖子,等着公主最后发话。<br />
赵鹿鸣看完了那封信,抬头冲他一笑。<br />
“你这位亲随真了不得啊。”<br />
萧高六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赶紧追问了一句,“他愿降王师么?”<br />
“不,”公主说,“他不愿。”<br />
这话一出,连香象奴也有些站不住了,抬脚就想往前,却被一旁的尽忠拦住了。<br />
“但你也不要急,”公主继续说道,“他今日不愿,明日可就说不准了。”<br />
“公主之言,臣不明白。”<br />
“嗯……”她想了想说,“一言以蔽之,他得马上攻打太原。”<br />
耶律余睹是个身上背了很多黑历史的人,但这些黑历史都没有萧高六叛变,以及完颜宗望的使者死在他营里这两件事的分量。<br />
这差不多是两个惊世大雷,给他的前途是炸完了。<br />
要说前一天的夜里他想着等小妾显怀了再送出去,等看到使者的人头后,他是一刻也等不得了,直接给两个小妾收拾些金银细软,找忠心可靠的部曲,天亮就送她们出营,去云中府找地方隐居——留个后固然好,没有也活该他绝后!<br />
可他忙碌着给她们送走后,整个人冷静下来,又觉得前路也没那么黯淡。<br />
“都是奸诈宋人的挑拨离间。”他喃喃自语。<br />
这是真的,他清清白白,坐在太原城下每天吃着火锅唱着歌,满心期待着新生命的到来,突然萧高六就叛了!<br />
萧高六叛了没什么,他咬咬牙可以给萧高六的使者绑了送回完颜宗望处——可他没想到草芥一样的小人物还有这样的本事!混进营中,直接割了使者的头!<br />
这一下他跳进混同江也洗不清了。<br />
要不,他也叛?<br />
可往前看一看摧枯拉朽已经打到汴京城下的金军,往后看一看上京被监视的妻儿老小,他怎么也狠不下这个心。<br />
不叛?<br />
那就只能拿他士兵的性命来洗。<br />
萧高六听到这里,双手就握紧成拳。<br />
“太原城壁垒森严,一时打不下,他与臣说过这件事。”<br />
“那也没办法,他得用他们去打太原,最好是打下,但打不下也不要紧,只要有足够的伤亡,他也能在完颜粘罕和完颜宗望那里说得过去,表一表他与宋人势不两立的忠心。”<br />
萧高六的脸色就变冷了。<br />
“他麾下,都是我们契丹的儿郎。”<br />
“金人势如破竹,他心中还有惧,”她说,“所以才会如此。”<br />
萧高六见到她的神色,心中就安定了许多。<br />
“耶律余睹虽执迷不悟,却从未视大宋为敌,”他说,“还请殿下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br />
她轻轻笑了笑。<br />
“我自然要给他这个机会,真定的战报已经送到了,咱们明日便启程往太原去——<br />
“待他畏我甚于畏宗望、粘罕者,他就会迷途知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