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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br />
真定之战并不是不惨烈。<br />
当完颜宗望下定决心,要用对待汴京的方式,拔除这座威胁太行山东西两路金军的巨大堡垒时,他像一个灭世的巨人般,张开了他的双手。<br />
在那天清晨之前,真定附城的士兵睡得很踏实,蜜蜂小狗受了伤,原本是应该在暖暖和和的屋子里睡觉的。<br />
但他睡不着。<br />
给他的表彰送到了他家里,父亲是很高兴的,但母亲就吓够呛,听到他突袭土台,又受了伤之后就非常记挂,一直问能不能给他带回城内——不能吗?那能不能给他送点吃的呀?<br />
蜜蜂小狗的二代出身就掩盖不住了,那天从真定城里跑出来三辆马车,车上一个车夫两个小厮,进了附城之后,光是卸货足足卸了半个时辰,大家都跑过来看,一边看一边问:“是城里给咱们发的犒赏吗?”<br />
“不是!”赵简子给他们轰开了,“这是人家给自家娃子发的犒赏!”<br />
全营都用火辣辣的眼神看着蜜蜂小狗,他绑着绷带,迷迷糊糊地在营里走了一圈,突然就变成了许多人的兄长,哪怕这些人年过及冠、而立、不惑,还有一个知天命的也跑过来想给他当义弟,被他吓得拒绝了,那个知天命的小军官就很伤心。<br />
最后是小岳将军终结了这个黏糊糊的,看起来性取向很不正常的场面,他说:“要不你给大家分一点儿吧。”<br />
蜜蜂小狗这时候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听了这话就如释重负:“早说是为吃的!都给你们!我都吃腻了的!”<br />
这话原本很讨打,但大家就齐声说:“多谢义兄!”<br />
甚至连小岳将军都拍了拍他的肩膀,“义兄高义!”<br />
这三大马车里,装得都是结结实实的咸鱼腊肉,以及各种补品,蜜蜂小狗给大部分都分出去了,大家也都吃得很香甜,但还有一大罐子汤是他娘亲手给他熬的,大家再禽兽也不好意思抢了他的,他就只能自己热热喝了,一边喝一边说:“分你们点儿吧?这汤太补了!我自己喝不下!”<br />
有几个义弟凑过来,伸鼻子闻闻,立刻就大惊失色,“这个味儿是加了多少补药啊!我们是不配喝的!”<br />
蜜蜂小狗就自己吨吨吨喝完了,喝完睡下,半夜爬起来就开始喷鼻血,等好不容易给鼻血止住,整个人都精神了。<br />
精神了就不能再睡,出了小屋,贼头贼脑地四处探看,有巡营的义弟看到他就说:“怎么不老实!”<br />
“我睡不着,”蜜蜂小狗老老实实说,“有什么活干吗?”<br />
“有活也不该你做,你老实养伤要紧,”义弟说,“对了,你家里有姊妹吗?”<br />
蜜蜂小狗就警觉地问;“干嘛?你想当上门女婿吗?”<br />
这很不成体统的话刚说到一半,两个人就住了嘴。<br />
在蓝紫色的晨雾里,有什么东西由远及近,正在缓缓向他们而来。<br />
在太阳还没有升起的夜里,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大地上,渐渐出现了许多人影。<br />
他们像是苦刑犯,有人推着石头前进,有人背着石头前进,有人穿着甲,有人光着腿,连走在他们身侧的战马也披着森然的黑甲,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亡魂,在这条寂静的长路上缓缓前行。<br />
他们的确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因为如果穿过这寂静的冬夜,顺着这长长的队伍一路向后看,就会看到惊怵的一幕——<br />
整个真定府的坟墓,都被摧毁了,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如真定曹氏各位列祖列宗的墓碑,连同墓前刻着光辉伟业的石柱,镇守坟墓的石羊石虎,还有地上的青石板。<br />
所有的石材都被工匠选定,金人下令,而后奴隶和俘虏沉默地将石头变成适合的大小和形状,再将它们带走。<br />
没人知道他们花了多少时间,在凿石头的时候砸死多少人,这一路上又消耗掉多少人,那一块块石头上是有血的,有些甚至还有粘连的皮肉,有些奴隶背着背着就说:“粘在手上了!”<br />
女真人举着火把走过来,听了就笑了:“你那手是什么稀罕物吗?”<br />
于是谁也不敢再说话了,那难以忍受的疼痛汇聚在一起,变成了悲苦的河流,幽幽地飘荡在这个黎明前。<br />
完颜宗望骑在马上听到了,就说:“战前岂可闻悲声?”<br />
立刻就有人拔出刀子,一夹马腹跑过去,过了片刻,那悲声就止了。<br />
完颜宗望就叹了一口气,数了数自己手里的佛珠,念了一声佛,忽然看向身边的弟弟:<br />
“你前几日鏖战,今日非要跟着我出营攻城,我看你气色,回营再歇一歇可好?”<br />
有些心不在焉的弟弟就说:“攻城这样的大事,我须为先登。”<br />
完颜宗望就又沉默了一会儿。<br />
“你是个勇将,”他说,“可你的天赋不止在此。”<br />
完颜宗弼听了有些困惑地望向他。<br />
哥哥这话就不往下说了。<br />
说了也没什么意义,他心里模糊地想,只要他自己还在,只要上京的一切都没有变化,他弟弟不管走哪条路,都随他的心。<br />
可如果哪一天,忽然什么事就变了呢?<br />
完颜宗望不知道,他看着那条悲苦的长河,有幽暗的火光闪动在其中,无数的人因为他的一个指令,走向了现世的冥河——他最近时时觉得身体有些不适,他不能去细想另一个世界里,佛祖到底会如何奖赏他。<br />
他手里紧紧握着佛珠,又念了一声佛,心渐渐静了下来。<br />
他不需要佛祖的奖赏,他心里想着,他所做的一切,自有后世的女真子孙来奖赏,他们将铸就一个伟大的王朝,那王朝就是他最好的奖赏。<br />
当他想到这里时,身后传来了更加沉重的响声,滚动在真定府的大地上。<br />
太阳终究是会升起的。<br />
冬日里的晨光渐渐洒在镇定附城的城墙上时,城墙上的守军、岳飞、赵简子、以及蜜蜂小狗,呼吸一瞬间都像是停止了。<br />
城下的“火炮”,并不是赵鹿鸣想象中的火炮,而只是一架架精心修建而成的投石车。<br />
这个消息传到苇泽关时,震惊得站起来的公主就又坐下了。<br />
“吓死我了,”她说,“我以为他们竟然有真火炮。”<br />
但使者说:“殿下,臣等虽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也不是懦夫,但那一日真要下破我们的胆子了。”<br />
她的眉头皱皱又展开,微笑起来:“怎么,你们没见过投石车吗?”<br />
“臣等没见过那样的投石车,”使者说,“也没见过那样多的投石车。”<br />
“有多少?”她问。<br />
很多。<br />
多到什么程度?<br />
密密麻麻,他们数不清到底有几百架,难道竟然是上千架?<br />
那高逾数丈的投石车不像是投石车,更像是一座有了生命的树林,无数的巨树展开了它们的臂膀,用阴森的目光注视着挡在它们面前的城池。<br />
金人是会警告,也会嘲笑的,可这座黑暗的森林不会,它们不与城中的宋军交谈,而是弯下腰去,建起一块块沾血的石头,猛然照着这座新筑的城池就砸了过去!<br />
那石头离远了看并不大,可飞到近前却又狠又快,刚好砸中了一个城墙上的军官,将他在片刻之前当个赘婿的梦想,和他一身的血肉都砸了个稀烂!<br />
因此他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没有,是他身边的人,被溅了一脸一身的血,忍不住大声惨叫起来。<br />
整个附城立刻变得闹哄哄的,但打着绷带的蜜蜂小狗还站在那,慢慢从身上刮下一些骨头碎片。<br />
像是喝多了补药做的一个梦,他恍恍惚惚的,看看手里那几片骨头渣,又看看天日,看看城下黑暗的森林,不知道是不是回去睡一觉就能清醒清醒。<br />
“他们这么打,”赵简子立刻说,“咱们的附城片刻就要碎了。”<br />
岳飞反应比他更快些,“下令下去,将咱们的投石机抬过来!”<br />
“附城——”<br />
“附城是守不住的,”岳飞果断地说,“可咱们须得尽力多毁他几架投石车!”<br />
赵简子应了一声就往下跑,岳飞又说:“取些帷幔来!用井水打湿,泥沙涂满,送上城墙,快些!”<br />
那投石机四面开花,将城墙上,城墙下,砸得到处都是血肉,到处都是深坑。<br />
遮天蔽日,让人站也站不住,很快将士兵从城墙上逼下去了,可他们临下去还要喊一声:“小岳将军!你快下来!”<br />
“我不能下去,”岳飞说,“我若是下了城墙,你们谁还敢站上来?”<br />
他说着这样的话,神情自然得像是身上没有沾了血,有人就骂了一声,又跑上去。<br />
这一轮的石头刚刚结束,金军已经到了城下。<br />
有人举起了石头,向着城下扔过去。<br />
“我们也有石头!”<br />
也能砸城下的金军一个头破血流!<br />
这残忍而蛮横的战争在逼退了城下的金军后,很快进入了第二阶段。<br />
那些坟墓里爬出来的亡灵一只又一只陶罐放在了投石机上,有人举着火把凑近,那陶罐瞬间就燃烧起来,一整座森林也燃烧起来。<br />
这就是他们的火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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