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br />
真定城下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br />
在那一轮破片弹四面开花所引起的混乱过后,完颜宗望迅速地猜到了守军的意图:<br />
“他们非为破敌而来,”他说,“他们要毁投石车。”<br />
算是一种非常惨烈的战术,大家都讨不到好。<br />
真定曹家为了修这座附城,算是正经的动用了一笔家底,说是修了个大观园也不为过,但这座大观园在完颜宗望的全力围攻下能坚持三到七天,就算是完成了任务。<br />
当然,代价这么大,也必须获得应得的收益,那就是金军这些改良过的投石车许多都在熊熊燃烧。<br />
它们也是被精心制作出来的,木料致密,原本很不易燃,奈何宋军红了眼,大有倾尽家底的气势,将城中最后一罐油也砸在了上面。<br />
那油渐渐烧起来,越烧越旺,这一片黑暗的森林底部就渐渐冒起了红光,里面的亡魂是飘飘荡荡地躲开了,躲不开的就被两军冲锋时践踏过去,再一次倒在祖先的墓碑旁。<br />
两边的战士是不能躲的。<br />
一群宋军冲进这燃烧的森林中,就是要加一把火,让它烧得更旺些。他们后背也背了筐,筐里装些干柴,丢在投石车下。<br />
那木头再不易燃,到底金人不能财大气粗到用铁皮去包裹它,被绵密的油慢慢裹着,旺盛的火细细烧着,一路烧到这棵树的枝叶上。<br />
它就算完全烧起来了。<br />
另一群金军就很忙碌,他们分作三份,一边去驱赶纵火犯,一边给投石车灭火,一边还要将那些飘走的亡魂再抓回来——金军难道就没有裹满湿泥的幔帐吗?<br />
两军就这样在烈火中厮杀得头破血流,金军的骑兵又要趁着附城的城门大开时往里冲,真定主城上,李俨见了就赶紧喊:“强弓营!”<br />
箭雨倾泻,骑兵有落马的,有冲进去的,冲进去后不曾活着出来,可站在真定城上的人居高临下看得清楚,附城中也设了重重的陷阱,那些骑兵不知附城里的构造,纷纷落下马,但没有人投降,他们毫不畏惧,也不退缩,甚至连感慨悲叹都不曾有。<br />
他们一声也不言语,就这样并肩战斗,直到死亡。<br />
城上的李俨见了,就说:“这些骑兵不怕咱们的弓箭!咱们还得加把劲儿!”<br />
宇文时中就站在旁边。<br />
他有许多不合时宜的感慨,比如说他见了那样的敌人,不由得心中也生出敬意,比如说他一直认为自己不惧生死,是因为自己是个饱读圣贤书的士大夫,却不知道哪怕是山林中最底层最野蛮的地方,也能生出这样的美德。<br />
可有再多美德,他们还是生死仇敌——<br />
所以这些感慨都被他咽下去了。<br />
连同那些坐在资善堂里,悠然地为太子讲一段史,再讲一段今的美好岁月,都被他抛到脑后去了。<br />
“殿下留下的破片弹还有没有?”他问李俨,“我观此物杀敌极有奇效,不如再来一轮?”<br />
那段岁月实在是太美好了。<br />
其实它一点也不美好。<br />
那时整个东宫的官员都很焦虑,而太子尤其焦虑。<br />
他对着镜子,对着妻子,对着老师时,心里总在想,为什么父亲不喜欢他呢?<br />
他生得与父亲肖似,白皙清秀,眉眼细长;他性情与父亲肖似,温和宽柔,待人以仁;他就连喜好也努力与他的父亲靠拢,虽说他更崇佛,却每日里都在努力地修道。<br />
可他的父亲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对旁人说:“三哥似我!”<br />
哪里似他!<br />
偏三哥也这般矫揉造作,讨好父亲,讨好士大夫,堂堂一个赵家的亲王,特地去考了个状元!<br />
赵桓每一日坐在资善堂里,心里就像是被一把火在烤,时时地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跨到人生的下一步去?到底什么时候,他的父亲才能真正如一位仙人般,乘坐着无数仙鹤所牵引的华美车辇,飞上神霄九天,将所有的权柄都交予他?<br />
到那时他才会终于从这个噩梦中解脱,他才终于不再担忧自己会成为一名闲散亲王,每日只能书画清谈度日——<br />
赵桓从那个梦里醒来了。<br />
他依旧坐在马车里,那马车还是出宫时的那一辆,可炭火已经燃尽了,四面就有风暗暗地进来,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他又疼又苦。<br />
“炭哪!炭哪!梁二五,你这个该杀的奴才!”<br />
马车外传来了几句粗鲁的骂声,而后才有人说:“去问问他,又要些什么了?”<br />
眼睛红肿着的梁二五就钻进了马车,“官家,官家且忍一忍,到了前面,就有火炭了!”<br />
官家愣愣地看着他,又挑开一点儿车帘往外看。<br />
外面白雪皑皑,没有一丝颜色,大地像是已经死去了一般,只剩下骑马走在车旁的人,每一个都髡发科头,每一个都穿着黯淡的铠甲,那铠甲上还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br />
他们长着和宋人一样的面孔,神情却像一头头野兽,当他偷偷看他们时,他们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并且转过头来看他。<br />
天啊!<br />
赵桓就赶紧将车帘放下,整个人蜷缩在厚实的毛毯下面,咬着嘴唇小声哭泣起来。<br />
他从那资善堂的噩梦中醒过来了,可这是怎么样的真实呀?!<br />
他宁愿回到那噩梦中去!回到那个流水缓慢,氤氲生香的旧时汴京去!<br />
外面的金人看了一眼这架马车,就用他们的语言说:“这真是大宋的皇帝吗?”<br />
“你不信吗?”<br />
“我们女真的妇人也很强悍,可我们的男子也配得上她们,”那个侍卫说,“今日我看到这个人,实在想不到他是灵鹿公主的哥哥,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缩在车里哭。”<br />
完颜娄室转过头看他一眼。<br />
“你只看他,难道不看你身上的血吗?”<br />
宋人自然也是有英雄的。<br />
女真骑兵俘虏宋皇帝不是一件容易之事,这人带出来的班直不多,可没有一个人投降,这些汴京子弟不仅作战超乎寻常地英勇,而且车夫不避箭矢,三番五次要驾驶马车冲出女真人的包围圈。<br />
他们最后都是战死的,即使身受重伤,用手去抓,用牙齿去咬,他们也都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因此在女真人心里,这些人都是勇士,也当得起英雄之名。<br />
他们进一步想,那个被他们护卫的人自然也应该是勇士中的勇士,英雄中的英雄。<br />
比如说那个外表纤弱,却能亲冒矢石的公主,再比如传说中京城里衣着朴素,走在街头鼓励每一个书生投笔从戎的亲王,他们有这样的美德,那大宋皇帝也不能太拉胯。<br />
……就算是昏庸至极的辽帝,他也有拔出佩刀亲自上阵的时候啊!<br />
但当骑兵赶着这驾马车,来到完颜娄室面前时,完颜娄室掀开车帘,看到的就是一个清秀苍白,满脸泪痕的年轻人。<br />
看不到穿什么衣服,因为他将自己裹在厚厚的毛毯里,已经昏了过去。<br />
完颜娄室看他的时候,旁边还有两个副将也凑过来看。<br />
一个副将就问:“抓错了吧?这不是个年轻女郎?”<br />
另一个副将就说:“确实挺好看的,那也不亏。”<br />
可完颜娄室看完就把帘子放下了。<br />
他曾经跟随都勃极烈到过京城,见到过当时的皇帝,也见到过当时的太子。<br />
他说:“是他们的皇帝。”<br />
那两个副将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br />
在巨大的惊喜过后,其中一个人就悄悄说:“将军!活女郎君……”<br />
这些游骑是完颜娄室的部曲,也就是说,要是这位名将就是想要将这个珍贵的俘虏一刀捅死,拿了心脏出来祭祀自己的儿子,完颜粘罕根本无从知晓。<br />
这些女真人就是这样想的。<br />
但更识大体的完颜娄室就说:“兹事体大,岂能由你我决断?还是要交给粘罕元帅,请他快马奏明都勃极烈才是。”<br />
昏睡中的赵桓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也不知道完颜娄室阴恻恻地打量过他——<br />
就是这个人的妹妹,杀死了他的长子。<br />
原本只要想到这件事,完颜娄室的心里就会燃起难以言喻的怒火。<br />
可当他看到大宋官家这幅模样时,他心里的怒火却没那么炽烈。<br />
他想,这人一点也不像那个公主啊,这人自己倒很像一位公主啊!也不对,公主也不是他这样的啊!<br />
完颜娄室是个顶天立地的丈夫,为儿子报仇,自然要寻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断然没有将怒火倾泻在妇孺身上的道理。<br />
虽说这位大宋官家有点让他失望,但他很快就打起了精神。<br />
因为京城里还有一位亲王,年轻有为,气魄比官家更像官家,他每日里走在城头上,亲切地见一见每一个守城的士兵,那身姿如同松柏般挺拔。人人都说,只有他!只有他才会与公主齐心合力,守住大宋江山!<br />
只有他,才能挑起这副重担!<br />
只有他!整个大宋少不了的人,只有他!<br />
只要假以时日,他一定是大宋的一位圣君啊!<br />
轻装简行骑马跑过来的完颜娄室在京城下远远见到了这一幕。<br />
“就是他?”他问,“他就是朝真公主最亲近的那个兄长吗?”<br />
被抓过来的小内侍哆哆嗦嗦望了一会儿,说:“是他!是康王殿下!”<br />
“好,”完颜娄室平静地说,“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