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br />
天又渐渐暗下去了。<br />
金人又渐渐地向后退了,像是退了潮的海水,将大海深处的许多东西,珍宝与垃圾,一起推到了海岸上。<br />
因此附城的士兵和民夫就不能休息,他们须得在这里寻寻觅觅,翻翻找找。<br />
那黑暗的森林还在熊熊燃烧,落下丝丝缕缕的火,翻找的人就得在里面多加小心,可当他们抬起头时,又觉得这景象有着炫目的美。<br />
有人就一屁股坐在这片燃烧的土地上,仰着头向上看,说:“多好看哪,像是天上的星星全落下来了。”<br />
另一个人走过来,踢了他屁股一脚:“你吟诗作赋时也看看屁股下!你坐在人家的坟头上了!”<br />
这些人都是健全的,能走路,能干活的,还有些既不能走,更不能在战场上往回背铠甲的人,就躺在黑暗的附城里,看着同袍举着火把,在面前晃晃悠悠地走过。<br />
他肚子是很饿的,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造饭,半座附城被石头砸得稀烂,谁也受不住完颜宗望这么大的手笔<br />
地上铺了草席,下面结了冰的土渐渐化开,就将草席洇湿了,他躺在上面,老大不得劲,再抽抽鼻子,这附城的气味就更不能闻了,有桐油、猛火油、还有血肉混在一起的臭味,与潮乎乎的泥水搅在一起。他躺在城墙下,前面后面到处都有伤兵在吭吭唧唧,小声埋怨。<br />
他就这么闭眼挺着,脚被砸断了,疼得睡也睡不着,只能闭上眼,不知道等些什么。<br />
“等死!”有人小声骂。<br />
“不至于就死了吧?”也有人小声哼哼。<br />
“第一日就这样,第二日,第三日呢?咱们这样的拖累,谁来管咱们?必死的!”<br />
他闭着眼睛听,一直听到周围这些声音渐渐落下去,忽然又有香味飘了出来。<br />
这些抱怨的伤兵就很吃惊地睁开眼。<br />
“城里来人了!”<br />
这样做不合适。<br />
现在不是简单的围城,这场战争的烈度提高了许多,完颜宗望这是在攻城了,白日里他推了投石车过来砸附城,夜里也不会放任真定城的人随意跑进跑出。<br />
守城的都头在城楼上,拿着一件神霄宫的法器,正在谨慎地看。<br />
那法器是个长长的筒子,里面有极晶莹的水晶,公主留在真定府一件,号称“千里眼”,算是个法宝,拿了它可以看到更远些的地方,但因为贵重,平时都收在宣抚司,寻常士兵是摸不到的,就算是这位都头,也是因为值夜才能摸到它。<br />
现在这位值夜的都头就在城楼最高处拿了这东西四面去看,过一会儿,他放下法器,就冲下面喊了几句,小兵跑过来说:“确实有游骑在几里外,看火把约有百余人!”<br />
高二果就表示了不同意见,“他们就是在窥探咱们的动向,若是开了城门,难保没有闪失啊!”<br />
“殿下留下这件法器,你若是一味只知道躲起来,还用它作甚!”<br />
“可要是有失,”高二果说,“咱们都担不起!”<br />
李俨想了想,很郑重地说道:“小岳将军和咱们交好,附城的将士们平日里也与咱们相熟,开城给他们送些热汤热饭,这是义。”<br />
“替殿下守住真定,”高二果说,“这是忠。”<br />
高三果巡了一圈城墙,晃晃悠悠走过来说:“我有个主意。”<br />
两位哥哥一起看这号人熊。<br />
“既然忠义不能两全,”他说,“哥哥不如效仿圣贤行事,我看宇文宣抚一遇到难事……”<br />
两位哥哥就怒骂了一声:“滚下城睡你的觉去!”<br />
高三果从善如流地滚下去,滚到一半时又问:“哥哥!到底订不订棺材啊?!”<br />
这件小事第二天传到宣抚司,刘韐脸上什么反应都没有,刘子羽就忍不住笑了一声,被自己爹怒瞪一眼,又赶紧将脖子以一个神奇的角度折下去。<br />
不过圣贤没注意他抬棺的行为快要变成梗,他说:“没想到附城粮草受损之事,是我的过失,他们可吃上些热汤饭?”<br />
吃是都吃上了的,而且还很奢侈。<br />
那些躺在墙下等死的伤员突然就被粗暴地喊起来,每人手里塞了一个破碗,然后有人倒了一勺热乎乎的东西下去,尝一口,有伤员就哭出来:<br />
“要死了要死了!真要我们上路了!”<br />
那碗里是热乎乎的肉汤,齁咸,加了些麦饭在里面,散发着可怕的香气,一碗喝下去,他们就觉得断头饭也不过如此了。<br />
等吃完这碗汤饭,又有人喂他们喝了些热水。整个附城都飘着这样可怕的香气,一边有人往外搬人,活人也有,焦糊的也有,一边有人坐在那喝焦糊的肉汤<br />
吃喝完毕,这几个伤兵就躺下等着自己也被抬出去,扔在什么地方,有人幽幽地说:“也够了。”<br />
还有人说:“也给口酒喝吧?”<br />
立刻就有第三个骂:“有肉吃还不知足!真当你是死刑犯了!你瞧瞧这左右,谁稀罕你死不死,轮得到你装腔作势嘛!”<br />
他们就这么嘀嘀咕咕地骂,模模糊糊地等,等着等着就睡着了。<br />
新的一天,热汤饭还有,他们也没被扔出去,可汤里就没有那么多的盐和肉味儿啦!<br />
几个胳膊腿被打板子绑起来的伤员就直嚷嚷:“怎么不扔我!怎么不扔我!”<br />
“有病吧!”赵简子走过来就骂,“有那等伤重的才被拉回城中医治,你们够格吗!”<br />
这话比昨天喝的肉汤还吓人,他们就直勾勾地看着赵简子,“拉回去啦?”<br />
赵简子的声调柔和了很多,“这是殿下制订的军规,我等自当领命而行,你们养一养伤,伤好了,还是大宋的好儿郎!”<br />
这话说给伤兵听,可顷刻就传遍了整座军营。<br />
第二日,第三日,完颜宗望站在这座不断被摧毁的附城下,就深深地叹气了。<br />
他也有了宇文时中那样多愁善感的感慨,只是宇文时中感慨的是这样优秀的士兵,不得不与之厮杀。<br />
完颜宗望就感慨,“他们变得难杀了。”<br />
不仅变得难杀,而且整个河北的士气都在逐渐恢复,那些受公主恩惠,被她提拔上来的官员,还有那些一时不在金人眼中的义勇,都在逐渐变成金人的麻烦。<br />
“比河东那时更加难杀。”左瀛说。<br />
“她也在成长,”完颜宗望说,“那时她还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现在就要成为真正的统帅了。”<br />
左瀛敏锐地听到话里藏着一些话,“元帅认为她现在还不是吗?”<br />
“在宋人眼里还不是,最好不是,”完颜宗望说,“若她真回到了汴京,她的兄长不能胜她。”<br />
“宋人重礼法。”左瀛说。<br />
此时完颜宗弼却突然开口了:<br />
“她还没得到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胜。”<br />
他的兄长转过头,微微笑着,很是赞许地看向他。<br />
真定城下这场围城战是很累很累的,他在不断胜利,但始终没有达成战略目标。<br />
可她的疲惫要超过他几倍,因为“守城”算不得赫赫之功,那些坐在汴京城中,一面忧虑,一面赏玩雪景的相公会说:“这是公主的功劳,可也是刘韐的功劳啊。”<br />
“不错,去岁她不曾来,真定也不曾陷落啊。”<br />
至于去年真定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此时真定面对的又是什么样的敌人,相公们可能是蠢,也可能是坏,他们当中自然也有人知晓两者之间的区别,可这些汇聚到一起,总会变成对她更高的期望——<br />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所有人都期待她能够拿下一场真正的大胜。<br />
有人送过来了一只布老虎。<br />
这是在行军途中见到的。<br />
他们走到了孟县,这座县城在太行山深处,有些清冷贫穷,但也算因祸得福,没有受到金军的劫掠,但冬季在山里行军就很不容易,跌倒的,迷路的,掉队的,逃跑的,什么样的都有,也颇为影响行进速度。<br />
到了孟县,所有人就显现出一种疲惫与安逸并存的气质,甚至连公主也有一点。<br />
县令将县府献了出来,女道们给她找了个浴桶,仔仔细细刷干净,让她在里面泡一泡热水,回了回血。<br />
李世辅原本是躺在马车上的,一见进了城,就非让人架着出去巡视一圈,种冽问他干什么去,他说:“我很不放心。”<br />
种冽皱眉,“何事?”<br />
“咱们何故取孟县,而非更易行军的寿阳?”<br />
“有金军出没于寿阳。”种冽答。<br />
“金军难道不知孟城?”李世辅说:“我不放心!须得在城中巡视,找一找金人奸细!”<br />
似乎非常对劲,种冽要和王善一同管着那群正在改造的吗喽,他是腾不出这些时间的,听了这话就很认同,而且感动。<br />
“你伤势未愈,若是遇到了奸人,千万不要意气用事!”<br />
“我领着几个亲军在左右,”李世辅笑道,“你放心就是。”<br />
还是不放心的种冽候他出门,又叫了一队跟着自己过来的西军,“你们简装而行,跟在小李将军身后,千万警醒些,不能令他再有闪失!”<br />
嘱咐完种冽就去忙着训他的吗喽们了,一直到了晚上西军才回来。<br />
种冽打了水,一边在那擦脸,一边问:“可有什么异常?”<br />
“不见什么异常,”一个亲兵老实说,“小李将军在城中走了两圈,买了两只布老虎,送到长公主那里去了。”<br />
种冽就静了很久,等到亲兵站得惴惴不安时,故作从容地说:“知道了,你们辛苦了,回去休息吧。”<br />
亲兵就出门了,刚出门,忽然站定了,小声互相问:“将军骂谁是‘狗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