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br />
那个,那个旗帜到底借不借啊?<br />
种十五郎的一个大哥哥站在俩老头儿面前,有点犹犹豫豫地问。<br />
老种相公不吭声,就上下打量他,小种相公就问了:“你说当借不当借?”<br />
这个大种子就小心说道,“而今蜀国长公主声望甚高……”<br />
“嗯。”<br />
“十五郎想必也是有心,”他小心说,“咱们种家虽说……但借几面旗帜……”<br />
“借几面旗帜也无妨,”小种相公说,“但这呆头鹅就可恨!”<br />
大家都有点尴尬。<br />
“公主不止要这几面旗帜。”老种相公说。<br />
“现在而言,几面旗就够用,”小种相公就说,“来日自然是不够的。”<br />
“也还客气,”老种相公又说,“就是心思忒多。”<br />
“都怪你们这些起哄的,”小种相公对站着的大种子骂道,“你们不撺掇十五,他也不会起了这个心思。”<br />
大种子就很委屈,但委屈也不敢说什么。<br />
呆头鹅归呆头鹅,大家也不去考虑公主对十五郎到底是什么心思了,现在还是得办正事。<br />
几面旗帜不难。<br />
西军并不是一家独大,陕西五路,好几家的基业都在这里,官家不乐意让他们和睦,他们也就乖觉地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平时偶尔打个嘴仗,甚至战时也要争一争头功,突出一个“要不是脖子上拴了狗链,我今天一定得咬死你。”<br />
但他们之间又没有什么血海深仇,斗能斗到哪去呢?相反大家都是一锅吃饭的,除了每家可能有的几个奇葩——比如说姚家,剩下的私下里竟还颇客气。<br />
两位老相公将任务发布下去,各个种子就很快接单了。<br />
先是送信,送到陕西五路的各家老大手里。<br />
那些将军,帅臣们听说了这事,有的是很犹豫,说:“按军规不该如此呀!”<br />
或者又说:“哼!偏他们种家知道钻营,他自钻营他的,跟咱们有什么相干?”<br />
又或者说:“俺只听朝廷的诏令,除非发明诏来,否则俺是不认的!”<br />
一个个都显得很冷淡,铁骨铮铮,照章办事,没有半分通融余地。<br />
可是将老种相公或是小种相公的信丢在一边后,就招招手,要幕僚到身前来,嘀嘀咕咕几句。<br />
种家的面子是要给的,无论是老种还是小种,有威望,有战功,更有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替两位不做人的大宋官家收拾烂摊子的辛苦。这份辛苦换不来任何好处,可大家都看在眼里,就会更敬重一分。<br />
好在种家虽苦,到底有一个算是烧到了热灶,大家一打听,种家这金鼓旗帜借了不是自用,而是送去太原,竟是替公主办事,这面子就更要给了。<br />
不能给在明处,但得落在实处。幕僚得了令就出去,寻了下面几个军指挥来,挨个吩咐一遍,这群武官听了,就跟小鸡啄米似的,使劲点头说:“这有何难!”<br />
各路种子等信儿时,就有人找了过来,勾肩搭背,寻他去喝酒。<br />
一喝酒,哥哥弟弟一通乱叫,叫得情真意切,眼圈通红,唉,弟弟有什么难处,哥哥难道办不到吗?<br />
不就是几面旗帜!给你!<br />
别说是旗帜,就是哥哥的心也挖给你呀!哦对了,你们十五郎到底有没有名分啊?<br />
这些中下级军官就开了好几个粗野的玩笑,其中对十五郎以及公主身边的所有青年军官都很不礼貌,甚至对公主也很不礼貌,类似“没名分也不要紧,先混点好处!”之类,总之就都不能仔细听进去。<br />
虽然话是粗野的,但等喝完这顿酒,给种子醉醺醺地抬去房中睡觉后,这群粗人就开始凑份子似的凑旗帜了,凑完旗帜,那旗帜也不能让种家的骑兵往身上一裹,没名没分地送过去啊。<br />
他们也要名分!<br />
那几个帅臣说:“公主不给种十五名分,那是他种十五无能!咱们是何等人物,公主不给他也得给咱们名分!”<br />
大家研究完了,等到种子睡眼惺忪地从榻上爬起来时,就有人脸一板,说:“唉,弟弟呀,太原如陷水火,你怎么能酒醉误了事呢?好在咱们兄弟的情分,哥哥话都说了,事能不替你办到吗?俺们军的金鼓旗帜早就出营一路往东去了!还配了一百骑护送,你就放心吧!”<br />
种子们回来给两个老人报信时就说:“十五郎说军中狗贼甚多,我们也觉如此。”<br />
老人就乐:“放心吧,且有他们糟心的那一天。”<br />
公主要旗帜,是只要旗帜吗?<br />
她现在当然是只要旗帜,可旗帜来了,声势来了,只要她靠着狐假虎威打下了几个胜仗,人人都会觉得,既然靠着自己的旗帜就能赚到功劳,这功劳凭什么不给自己?<br />
想争功劳,那自然就得大军开拔,穿过黄河,一路跑到河东来了。<br />
顺风仗谁都爱打,军功谁都不嫌多,可西军要是真到了她麾下,那离她决战的时候也就不远了。<br />
种师道和种师中都是和金军打过交道的人,可许多西军当初被太上皇堵在洛阳,他们却是只从别人那听说过金军而已,到时候会发生点什么事,谁也不知道。<br />
但话又说回来,就算是算计了这些西军又如何呢?<br />
就和官家被俘,太原解围时消息传递的速度一样,有兵马旗帜鲜明,渡过黄河,进入河东的消息很快就传出来了。<br />
这消息自然不是先传到完颜粘罕耳中,而是先传到河东各地的地方官耳中。<br />
还在坚守,并且因为不在交通要地而被金人忽略的地方官就很感动,他们哭了一场又一场,握着自己夫人,或者副将,或者是城中哪个狗大户的手,情真意切地哽咽道,“我能坚守至今,全靠一腔孤勇,我岂能料到有此转机?连家中的棺材我都已备下了!唉,唉!”<br />
副将或者是狗大户就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或是说一句,“河东多少忘恩负义之辈,而知府独留,始验疾风知劲草矣!”<br />
夫人就骂一句:“你不是说:再守守!守不住再开城吗!这都是公主的功劳,你除了备下一口棺材外,更有何功!”<br />
丈夫平时可能谨小慎微,不敢回嘴,但现在是很傲气的,他就要挺起胸膛说:“你岂不闻,真定府奋战至今,上下一心,士气不泄,全靠宇文宣抚的一口棺材!”<br />
是忠臣就要备一口棺材!不管怎么说只要敌人来了,先把棺材扛起来!<br />
夫人就说:“援兵都到了,还用你扛什么棺材!”<br />
丈夫立刻反驳:“我这棺材备都备下了,不叫人看一看岂不是白买了!”<br />
那些已经蛇鼠两端,投了金人的地方官就比较被动。<br />
他们也在家中垂泪,说:“我原是为了保存这一城老幼,若非如此,我这卑微之躯,除了一死以报国恩之外,更作何想!”<br />
这时就需要自己夫人,或副将,又或者是狗大户来给他台阶下,也是握握手,情真意切地跟着哭一场,然后说;“知府一片丹心,此城中何人不知?”<br />
哭完了大家还得商量,副将或者狗大户就小声说:“咱们得赶紧迎王师,拨乱反正呀!别等兵临城下,弟在太原有一位姻亲,或许可以……”<br />
“要是能够夺了此城金寇的兵刃……”丹心知府说。<br />
“只要公主的王师将至,有何不可!”<br />
他们就这样密谋了一会儿,其中甚至可能还有被金人提拔过的牢城军武将也参与进去。<br />
“听说是二十万大军!陕西五路,齐至太原!”他们就非常坦诚,“金人提拔俺们,自然是有恩的,可俺们也得活命才能报恩哪!二十万大军一起砸过来,俺早粉身碎骨,哪里还有机会报恩!”<br />
夫人就给他也出了主意:“你是个有忠心的,你那忠心也得叫公主看见才行!”<br />
丹心知府赶紧问:“夫人教我!”<br />
“我听说现在凡是大宋忠臣,都有一样东西备着。”<br />
“什么东西?”<br />
越来越多的旗帜到了太原,挨个给迷茫的吗喽——不对,是迷茫的义军发了一遍。<br />
义军看不太懂,但会老老实实地说:“看起来很威风。”<br />
“很威风就对了!”王禀说,“料你们也不知,这每一面旗都可以讲一段旧事!”<br />
那旧事是当年的大宋,当年对西夏作战时,多少英豪,多少名将,唉!<br />
现在虽说国家陷于水深火热,他也没再见到那样的名将,可他见到了一位年轻的英主!<br />
见到公主骑在马上,一丛丛的旗帜如云,簇拥着她南下时,城头上的许多老兵就忽然哭了起来。<br />
他们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而哭,就好像是大宋已经等待这一刻等待了太久。<br />
但公主要面对更迷惑的事。<br />
比如说,当她到达清源城时,这座她曾经奋战过,后来短暂陷入敌手,现在终于又回到大宋怀抱的城池,城门大开,清源城知县已经拴着一串儿的俘虏出城了。<br />
“俘虏我明白,”她小声问左右,“可他身后那口棺材是什么回事?”<br />
要说是敌人投降拉着棺材出来也就罢了,为什么太原往南,不论是二五仔还是忠臣,每一座城池开门时,大家都要拉一口棺材出来?<br />
“我自幼修道,圣贤书读得少,”她谨慎地问,“此事出自何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