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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br />
公主的军队很威风——非常威风,陕西五路不仅出了旗帜,还凑一凑送来了一千骑兵,不止是骑兵,还是旗兵,每一个都是勇猛健壮的西北大汉,每一个都骑着高头大马,这一群展开旗帜,走在义军的队伍里,就将义军衬成了小卡拉米。<br />
看看吧,这群刀也劈不利索,盾也挥不灵活的蠢人,行军时散漫,扎营时邋遢,这样的人,也配打起他们西军的旗帜么?<br />
西军很看不上,偏偏又被安排在各营中,对着义军里的小兵就经常连打带骂,饭要吃第一份儿,洗脚水要烧好端过来,大冷天的衣服要时时干净,至于戎服是怎么保证干净的,那自然不是他们自己洗啦!<br />
说实话,挺坏的。<br />
营中不仅有义军,也有不少灵应军的道士,因此很快就将这些事上报给赵鹿鸣了。<br />
她听了之后就问:“士兵们可有怨言?”<br />
“只论行军倒还无妨,”王善说,“我教军法官管着他们,不许骚扰沿途百姓,他们有怨气,只能对着营中发泄罢了。”<br />
“该管管。”她说。<br />
尽忠在一旁就小声说:“或许让他们先混着,也出不了大事。”<br />
她看了他一眼,“你又有坏主意了。”<br />
尽忠适当地小脸一白。<br />
他是个宦官,怎么会懂军中之事呢?连开口也不该开口的。<br />
可除了获罪的倒霉蛋外,天下少有出身富贵的宦官,因此尽忠说的并不是西军,而是那些义军。<br />
义军本来就不好管,哪怕赵鹿鸣恩威并施,把那些见得人见不得人的手段都用出来,能勉强让各个山大王听她的话,又用灵应军安插到营中,阻断山大王对小喽啰的控制力,可小喽啰到底还是吗喽的战斗力。<br />
她偶尔也会产生一些迷茫,不知道之前读过的书,看过的剧里,霸气侧漏的主角们究竟是怎么第一天招募到流民、奴隶、山贼,第二天就将他们改造成临危不惧视死如归的铁血战士,百战百胜,威名天下。<br />
外邦的神明创世还需要七天呢!<br />
吗喽是没办法通过那些阴谋阳谋就短时间内完成蜕变的,她只能慢慢训练他们,每次想到这里,她又产生第二个迷茫,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在训练新兵。除了灵应军外,河北的军队她要重新训练,带来河东的这支军队她还要重新训练,像是一只行走在玉米地里的熊。<br />
当然每次她表露出一点点这样的迷茫时,周围有人会悄悄对她说些大逆不道的话:“殿下每至一处,难道留不下什么吗?”<br />
她就感慨一句:“确实这些年来,只顾着为爹爹,为朝廷分忧,不曾留下什么。”<br />
“殿下何以自谦太过呢?”这些声音就继续很低很轻,“将士们难道不记得他们因谁得活?”<br />
这声音可能是李良嗣的,也可能是王善的,还可能是童贯留下的遗产发出的。<br />
他们最后汇聚成族姬的声音,那冰冷的太湖石俯视着她,悄悄说:<br />
士兵们需要被激励起好胜心,否则那和一滩烂泥有什么区别?让他们去仇恨西军,让他们去努力追赶西军,你提拔几个好口才的道士,士兵们就知道该将仇恨去往何处,又该如何战胜他们的仇人了!至于在这激励的途中是不是有人在吃苦受罪,难道你现在是坐在蜀中的白鹿灵应宫中,悠闲地一边围炉煮茶,一边听七八个美男子逗你开心,陪你讲笑话吗?<br />
这晋中的寒风没有吹在你的脸上,如刀子一般细细割你的皮肤吗?<br />
她叹了一口气:“还是不要过分才好。”<br />
尽忠看了一眼王善,王善就说:“臣时时在盯着。”<br />
“粮草可有近况?”<br />
“平遥、祁城、灵石等,都正点验粮草。”<br />
“自太原南下这几日,”她说,“还有哪座城没有送来棺材?”<br />
王善就停了停,“沁城还不曾。”<br />
她皱起了眉,“徐徽言可有信?”<br />
人人都在说二十万西军驰援公主,公主率王师收复失地,摧枯拉朽,势如破竹,沿途百姓箪食壶浆,气氛相当热烈。<br />
这话一路往南飞,先是飞到那些投降的城池,而后也许还会飞到汴京,但总归是要进入完颜粘罕的耳朵里。<br />
这位西路军统帅就吃了一惊:“二十万西军?”<br />
完颜希尹倒是没那么吃惊,“多半是看河东人心未附,借来金鼓旗帜,唬骗他们罢了。”<br />
他们俩不是那些不知兵的地方官和狗大户,只要算一算公主来太原的时间,再看一看太原附近粮草征调的难度,最后听一听汉人幕僚对西军的分析和评价,这位女真人里的智者很快就有了这个猜想——二十万大军!那调集起来是个什么速度!要是公主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那她怎么会有仅以身免的惨败?又何必借力打力去策反耶律余睹?怎么,大家都长了一颗脑袋,偏她两颗?玩命有瘾?<br />
完颜希尹讲了讲自己的猜测,完颜粘罕觉得有些道理,但不确定。<br />
他也坐在炭盆前,两只粗粝而布满伤痕的大手一面烤火,一面对幕僚说:“给石家奴郎君去一封军令。”<br />
幕僚摆开纸笔后,望向那个被火炭照着半边脸的统帅。<br />
“请他派兵前往沁城。”完颜粘罕说,“试一试朝真公主这二十万兵马的轻重。”<br />
一定会有这样一个地方,流言传到时,金人也已经反应过来,并且作用在了城池上。于是这座城池就会备受煎熬,城中的官员是投降过一次的,原本也不在乎投降第二次,可他很在乎到底要向哪一方投降啊?<br />
前面是二十万大军,那听起来真是排山倒海,想想腿就发软!<br />
后面的金人只有六七万,可这六七万人已经打到京城下了啊!<br />
去年也是!<br />
京城已经跑了两个官家,谁知道它能挺多久啊?!<br />
这就很让守将团团乱转,每天吃不下睡不香,祈祷双方都能忘了这个地方,放他当一个安静的男子。<br />
……但沁城又是大家绝对忘不掉的!<br />
这地方一言以蔽之,是从晋中平原到上党地去的必经之路,朝廷置威胜军于此,守住这条咽喉要道。<br />
……当然也没守住,不仅没守住,还让完颜粘罕感慨了一番,“关险如此,而使我过之,南朝可谓无人矣。”<br />
因此沁城是特别重要的,完颜粘罕不仅留了一个女真人在这里,还亲自见了那个被他提拔上来的降将一面,甚至十分慷慨地将自己盘子里的肉抓起来,递给他。<br />
那位降将是流着眼泪将这块肉吃完的,据说还因为咽得太快被噎了个半死。<br />
现在他站在城墙上心惊肉跳,不知道是完颜粘罕的军队先回拨,还是公主的二十万大军先到时,有守军就叫起来了:“北面有烟尘!”<br />
他身形一晃,扶着城墙的手赶紧撑住了自己,“快去请唐括将军呀!”<br />
这个可怜人摇摇晃晃地走下城墙时,忽然南城门处又有人跑过来了,“石家奴将军领三千兵马,已至城南五十里!”<br />
他一瞬间就没撑住自己,整个人瘫了下去。<br />
女真人的军队自然也讲究亲疏,蒲察石家奴虽然不姓完颜,却是最亲近的那一档,一言以蔽之,他的母亲是完颜阿骨打的亲姊妹,他自幼被完颜阿骨打养大,长大后又娶了完颜阿骨打的女儿,因此许多姓完颜的宗室也没有他与都勃极烈更亲近。<br />
显而易见,耶律余睹反叛的事令金人做出了反应,这一次他们选择了一位绝对不会投降,更不会反叛的将军来负责与大宋公主战争的最前线。<br />
耶律余睹望了望前面的雄关——这座关隘并不是因为防御者修缮而成为雄关,它就是天然挡在晋中平原与长治地区中间,残岩陡峭,山绝路险,两边的悬崖峭壁,中间夹着一道关。<br />
有人就小声抱怨:“公主给咱们这样的任务,岂不是送咱们去死?”<br />
这个胡子已经掺了些花白的武将听过这些小声的抱怨,就看了一眼徐徽言。<br />
徐徽言同他一起来的,领了两千晋宁军,还有一万旗帜汹汹的西军,粗看颇有威严,细看,细看不能看。<br />
契丹人看了他们,就要皱眉。<br />
但徐徽言表情就很平静。<br />
“请耶律将军于后军压阵。”他说。<br />
耶律余睹就一惊。<br />
“河北军于中军。”他说。<br />
连契丹人都震惊了。<br />
“我军为先登。”徐徽言说完,拔出了他腰间所配的长剑,“晋宁军!”<br />
耶律余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br />
见过士大夫!见过蝇营狗苟的士大夫,也见过缩在城中袖手看,王师到了扶棺出的士大夫,但是徐徽言这种一下子就给他干破防了!<br />
谁不知道你是来监军的啊你操刀子自己上了是怎么回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一万多契丹人还有活路吗?!再降一次女真人吗?!我们可是来河东出差的我们不是吕布啊!<br />
“徐将军!”他勃然大怒,“你这是瞧不起我们镔铁的子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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