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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br />
这个年大家过得各有滋味。<br />
士兵是想家的,可因为想家,营中就得多发些犒赏和酒肉安抚他们,给他们画饼,告诉他们只要把对面的坏家伙打死,他们就可以带着沉甸甸的钱袋和肚子里的酒肉,有滋有味地回家乡去,解甲归田。<br />
家乡自然没有酒肉,可只要是自家田地里种出来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吃着都香甜。<br />
这套话术对于宋金双方都是一样的,士兵们听过之后,就认认真真地记下。<br />
比他们更富贵的人是不缺吃喝,也不缺金银的,但他们这个年更煎熬些,毕竟士兵们得到的少,失去的也少,他们可不一样,他们都有偌大的家产,有许多个子女,甚至还有要载入史书的伟大事业要完成。<br />
可对面的人却挡在了他们面前,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呢?<br />
其中甚至还有些人是真有大仇的。<br />
比如说完颜娄室,他在儿子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又将完颜粘罕酒宴上最难得的一碗炖鲍鱼摆在了牌位前,要自己最爱的长子在九泉之下,也能尝一尝这珍奇的滋味。<br />
有人走过来说:“今日又输了。”<br />
“第几阵?”<br />
“第三阵,”亲信说,“邓州张叔夜领兵来援。”<br />
完颜娄室望着自己儿子的牌位,冷冷地说:“这些无名小卒不必同我讲。”<br />
“康王还不曾出城。”亲信就只好说道,“或许他无此胆量,出城与将军决一血战。”<br />
“朝真公主一日不至到城下,”他说,“他一日便等得。”<br />
这就陷入了两难境地。<br />
如果朝真公主真来到了京城下,那就是她已经击穿了蒲察石家奴的防线。<br />
如果她真的击穿了防线,那她带领的就绝对不可能是河北军了。<br />
几十万西军真如排山倒海之势来临,到时西路军岂不是进退两难?又该怎么办呢?<br />
但完颜娄室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牌位上挪开。<br />
他陷入了他的沉思之中,过了许久才如梦初醒,看向这个满脸愁绪的文官。<br />
这位女真猛将就笑了。<br />
“你慌什么?难道咱们比赵构还要进退两难吗?”<br />
西军集结起来的消息越来越近。<br />
女真人不怎么信,他们只相信在战争中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br />
但京城的宫廷里,朝廷上,都陷入了微妙的踟躇中。<br />
西军不奉诏,压根就不来,那也就罢了,可现在被公主领着来,这怎么算呢?<br />
自然西军有充分的理由:不和公主会师,你是要我们从陕西怎么飞到河南呢?有能耐你别丢山西啊!<br />
可公主手里的兵越来越多,只有最豁达的人和最顽固的人依旧不为所动——豁达派觉得都是老赵家,只要下一代继续姓赵就什么都好说,宫中这么多的宗室子弟,最坏不过是让公主过个几十年武则天的瘾;最顽固的人觉得公主就算是领大军,只要康王到时候分化拉拢,再举起宗庙大旗,公主自然就偃旗息鼓,乖乖继续去修她的神仙之道了。<br />
但中间的人就没那么豁达,也没那么顽固,他们很担心,嘴上不说,眼神里也流露出来。<br />
那些目光一层层地压在赵构身上,压得他日日夜夜都困在这张网里,直到张叔夜来,他像是很如释重负,问一问张叔夜的兵马在什么地方,又夸一夸他千里勤王,实在是忠臣良将的模范,不是千里挑一,而是万里挑一呀!<br />
这位老人很谦逊,笑着说道:“国家有难,英雄辈出,而今千里勤王,力挽狂澜者数不胜数,臣何能当此评呢?如真定、如太原,又如蜀国长公主……”<br />
赵构像是静了一秒,但立刻又热情地握住了老人的手,“公主自幼在我身边长大,如一母同胞,她的辛苦,我岂不知呢?”<br />
张叔夜也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只是等到宫中赐宴结束,返回客舍时,没来由就叹一口气。<br />
“监国年纪轻轻,担此重负,”他小声对自己儿子说,“太重了。”<br />
儿子听不懂,说:“我观监国沉稳有度,是一等一的人才哪。”<br />
“是人才,可是绷得太紧了。”<br />
就算金军因为调动兵马去围堵公主,放松了对京师的围困,监国的弦也依旧绷得越来越紧。<br />
早晚恐怕是要出事的,只是没人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崩断这根弦——当然京师从上到下都不希望看到这一幕。<br />
赵家的儿郎们也太类人啦!第一个修道的腿贼长贼能跑,躲四川去了!第二个腿没那么长也想跑,干脆就被金人抓住当人质了!第三个可千万不能出事啊,再出事,老赵家可就没脸了!<br />
这些担忧赵构也全都明白。<br />
但人不是光靠明白道理就能过好自己日子的。<br />
沁城刚下过一场雪,城下的女真人还在营中抛羊拐时,一支晋宁军突然出城,袭击了金军的大营。<br />
晋宁军人不多,只派出了一千人,但准备得很精细,马步兵混杂,背了干柴,人人又都带了一罐油,一起冲出,金军还来不及反应,营地瞬间就被撕开了一个口子。<br />
紧接着宋军的骑兵就冲进去了,喊杀声四面震动,唬得金军从帐篷里往外跑,铁甲有的穿了,有的没穿,没头苍蝇一般撞来撞去,任由督战官扯着嗓子喊。<br />
喊也没有用。<br />
徐徽言穿了一身铠甲,亲临战阵指挥,镇定,尤其是在金人组织起防线,第一批冲锋的骑兵没有完成任务时很镇定,也没有骂友军的那种风度,就让后面的吴玠看了很感慨。<br />
具体感慨点啥,只有他身边的人听到了。<br />
双方争夺了一阵子,最后还是以金军撤出,晋宁军抢占了这个营地作为结束。<br />
金军的撤退还是很井然有序的,但就是两军交战时差了些。<br />
也在前线观战的契丹人看了就说:“这不是女真人。”<br />
等到抓来俘虏时,果然是一群牢城军,甚至还说山西话呢!<br />
有晋宁军的士兵没忍住,抬手就给不争气的老乡一个耳光,打完不解气,还要踹上去一脚。<br />
打完之后就问:“女真人呢?”<br />
牢城军哭着说:“小人也不知呀!”<br />
他们也只是小兵,都是成建制投降的,上面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听,稀里糊涂地给大宋卖命,或者稀里糊涂地替金人打仗,都差不多,尤其他们还不是太原府的,其中还有些更南边的,当初县令开城门时根本连一箭都没放,他们就被女真人当成蝼蚁看了。<br />
既然是蝼蚁,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顶在了与宋军交战的第一线上,他们稀里糊涂往前走,走进这座营里就住下,每天也不许四处乱跑,天天都在营中蹲着,怎么知道女真人在哪?<br />
沁城往南走并不是一望无际,任由人跑马的大平原,这里四面都是高低不平的山,矮一些的村落就多,高一些的村落就少。<br />
但金军过去了,那些村落就一起消失了。<br />
蒲察石家奴就像是真撤走了似的,将一个半死不活的牢城军堵在前面,大军缓缓地往后撤,到了第三天上,斥候们才算是将西路军的消息回报来。<br />
金军已经撤到了六十里开外的虒亭。<br />
有人呢听说了,就很诧异,说:“跑得这么慢!”<br />
也有人立刻就说:“必定有诈!”<br />
有什么诈呢?金军的调动仍然是正常的,虒亭有城,因此可以成为防御工事,继续和宋军对抗,任何一个读过兵书的将领都觉得蒲察石家奴的动作只是谨慎而已。<br />
毕竟沁城已经被宋军拿下,守在关下叫人家居高临下,既能看到营中动向,又能一鼓作气地冲出来,还能在城墙上时不时再放两箭,这绝对不是个正常的作战环境。<br />
暂时将拳头收回来,蓄个力再打出去,这不才是正常的行为吗?<br />
宋军在攻破了那支沁城下乏善可陈的牢城军后,似乎也接受了这一点,并且很快又派出兵马来追赶了。<br />
这一次兵马比之前的更多,而且看起来也更训练有素,装备精良。<br />
但行军时走在官路上被人看见,那其中多半都是举着“耶律”和“萧”字旗的军队,这一点也被斥候立刻回报给了虒亭的蒲察石家奴。<br />
“还不见西军吗?”蒲察石家奴问。<br />
“后面倒是有,”斥候说,“只是旗帜打得歪歪扭扭的,且离得远,看不真切。”<br />
蒲察石家奴就哈哈大笑起来。<br />
“金鼓不齐,声威不振,若真是西军,还只有这点斤两,朝真公主的诡计算是要破在虒亭城下了。”<br />
“她若真有西军,怎么会还教契丹人为前锋?”幕僚也说,“契丹人岂能忍得?”<br />
契丹人说:“这是我们的旗帜!”<br />
镇戎军士兵死皱着眉头说:“有什么了不起的!”<br />
契丹人说:“有本事你别打我们的旗!”<br />
吴玠路过听到了,就说:“你们不信我,难道也不信你们的萧郎君吗?”<br />
契丹人立刻就换了一张笑脸,“我们自然信萧将军的,我们也信小吴将军呀!”<br />
吴玠就将他们没说完的话看懂了,咳嗽了一声说:“这事是殿下与老种相公定下的,坑不到你们。”<br />
契丹人就齐声说:“那我们就放心了!”<br />
身后的弟弟吴璘拉扯了一下哥哥的罩袍,小声问:“他们听着像骂人,在骂谁呢?”<br />
吴玠就不吭气,被拽了好几下后才说:“你以为他们在骂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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