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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br />
决战在一个特别晴朗的天气下开始的。<br />
开始之前,赵鹿鸣慢慢地爬上了一座山。<br />
这山没名字,因为这里的山实在太多了,起名字是起不过来的,虒亭能有一个名字,还有一个传说,已经很不容易,毕竟这只是山里的一个小城,甚至连“城”也算不上,城墙只有丈余高,外面的人不用绳索梯子,更不用云梯车,只要是一个弹跳力强的勇士,两脚一发力,直接就能攀上这座小土城了。<br />
所以金军也没把虒亭当成什么了不得的要塞去守,他们将营寨安置在城下,为的是这是一片很平坦的谷底,旁边还有一个大湖。<br />
河塘冬天结冰,但冰不厚,女真人擅长渔猎,知道怎么敲碎了冰面捕鱼。百姓们早就应跑尽跑,没跑的也躲进山里,不会和他们争抢,因此下去一网,上来的就是沉甸甸噼里啪啦的大鱼。<br />
怎么吃都好吃,女真人既然擅长打鱼,自然也擅长吃鱼,他们一边吃,一边指指点点,比比划划,说这地方真好,四面都是山,中间还有这么个湖,住在这里真舒服啊。<br />
但宋军到了这里就说:“女真人,不行呀!”<br />
四面的山要是险峻,只要控制着附近的山路,风进的来雨进的来敌人进不来,那这里自然就是一个要塞。<br />
可巍峨连绵的太行山到这里已经很缓,虒亭北面的山,本地人不称其为山,而是“坡”。<br />
有北底南沟,翻上去就是西坡。<br />
坡就不仅可以开垦出农田,还可以走辎重车马。<br />
骑兵站在坡顶往坡底看,看到金人的黑旗连成片,像是翻出来的泥土,带着湿润的春天气息,触手可得。<br />
这就令那些骑兵,其中包括了契丹骑兵,也包括了西军骑兵,一起指指点点,大声嘲笑。<br />
黑色的泥土还在涌动,下面的金军也在列阵,吹号角,击鼓,也摆出了一副很正经的模样。<br />
“咱们居高临下,他们有什么办法吗?”有灵应军的骑兵探头探脑,立刻就被西军嘲笑了。<br />
“他们可以布拒马,还可以架盾,但,难堪大任哪!”<br />
毕竟马儿从坡上跑下来,跑得就会比往常快很多,下面的箭矢想射中就不太容易,下面的军队想判断他们的攻击方向就更不容易——谁知道步兵相接时,你是会往左右翼哪一侧跑呢?<br />
赵鹿鸣也骑在马上往下看,看完就问身边的人:“耶律将军怎么看?”<br />
耶律余睹说:“蒲察石家奴并非庸将,他不会将主力置于此。”<br />
她就笑了,“耶律将军当立首功。”<br />
耶律余睹也笑,说:“有曲经略在,臣不敢当此评。”<br />
气氛就很轻松,萧高六看了一眼手下,说:“击鼓!”<br />
契丹人慢慢地爬上山坡,列阵往下走,下面的金军就迎上来,先派出骑兵扰乱他们的阵势,再同契丹人的骑兵交缠在一起。<br />
双方看起来都很郑重,兵刃相交时带着一股杀气,不知道谁是第一个宰了契丹人的女真士兵,骂了一句:“叛徒当死!”也不知道谁是第一个宰了女真人的契丹士兵,也骂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br />
“叛徒当死!”<br />
大辽的士兵觉得对面叛了辽,大金的士兵也觉得对面叛了金,差不多就是这样开始了厮杀,杀得人头滚滚,鲜血很快就从山坡上流下,先是融化了积雪,而后汇聚成一条河,最后蜿蜒着在坡底。<br />
不管是哪边的人,跑过坡底这汪血,一个不小心就要滑倒在滑腻腻的血池里,这就很狼狈,而且颇显眼,要是在黑色的金军旗帜下,就好像一只又一只翻滚探头的蚯蚓,似乎想要犁动这座太行山。<br />
香象奴也在这里面,但他机灵又谨慎,一脚踩在边缘后,不仅没有摔倒,还反应很快地将另一只脚重重踩了进去。就像是雨天的水花一样,飞溅起一大捧血,顷刻就将对面金军溅了满头满身。可雨水能抹一把不当回事,这粘稠厚重的血就难。<br />
趁着对面被血糊住眼睛,下意识往后撤的当空,香象奴身边立刻冲上去几个从小通吃通睡的部曲兄弟,挥刀就给对面的金军砍翻了。<br />
砍翻之后,谁也顾不上看着那血继续往血池里流,他们一口气杀了几个人,那几个人身后的金军就怕了,下意识后退几步。<br />
这混乱的防线上立刻就撕开了一条口子。<br />
契丹人说:“这么快!”<br />
香象奴说:“这是汉军!”<br />
契丹人又问:“女真人呢?”<br />
这里的地势不太行。<br />
既然虒亭的四面不是崇山峻岭,而是山坡,连绵不绝的山坡,那就意味着宋军要么是在坡上,要么是在坡下。现在既然契丹人占据了有利的地势,居高临下,势如破竹,杀得金人人头滚滚,战线不断后退,不断压缩,并且逐渐与中军拉开了距离——<br />
那么,宋军的中军呢?<br />
宋军的中军在西坡另一面的坡底,被称为“南沟”的地方,挤在一起,探头探脑。<br />
这个“探头探脑”是很不容易的。<br />
有士兵站在那,笔直地站着,两只眼睛缓缓地扫来扫去,警戒着周围的动向,吴璘跑过来了,就像是很愤怒,又像是很欢乐地骂:“呆子!”<br />
士兵一激灵,“小吴校尉!”<br />
吴璘说:“不是让你们散漫点儿吗?”<br />
士兵说:“咱们现在不是要打仗了?小人散漫不起来呀!”<br />
吴璘伸出脚去,照着他腿就来了一脚,劲力不大,但一下子给他那个笔直的姿势踢歪了。<br />
“还敢不敢不动了?”<br />
“不敢动不敢动,不是,小人不敢不动了!”<br />
吴璘就跑了。<br />
士兵看看周围,今天一反常态,四周都是嗡嗡的,与平时简直天壤之别——可细看就特别不自然。<br />
镇戎军的士兵甚至不会在行军途中闲聊,更不会在打仗时跟喜鹊似的叽叽喳喳,这都不用经略抄刀子,小吴将军自己就冲过来明正军法,阵前杀人了。<br />
他们都被管出来了,现在想要模拟河北军的风格就很艰难。<br />
按照公主的话说,他们是一支模仿模仿西军的河北军的西军。<br />
士兵们已经被管得不知道在阵前能聊个什么了。<br />
这个话讲起来很吃力,他们就正好在那里念念有词,多练几遍:“模仿模仿西军的河北军的西军……”<br />
“哥哥,你听听,”吴璘跑回来说,“他们说的是人话么?”<br />
吴玠没笑,他很警惕地往四面看一圈。<br />
“快了?”<br />
吴玠说:“快了。”<br />
打仗时,前军和中军之间没有绳索,因此前军跑多远,许多时候并不是前军自己能察觉到的。<br />
他们又没有上帝视角,敌人在前面,谁会时时刻刻往后看,看自己的军队离中军是不是过远了?哦,你回头怕前军和中军分散,你就不怕再转过头时,面前兜头就是一柄大斧劈下吗?<br />
所以都督前军的指挥官心里必须有数,或者中军的统帅心里有数。<br />
不仅要有数,还得能控制住军队——就像此刻,契丹人就渐渐失控了。<br />
金军在往后退,而且其中有人不仅后退,还是干脆转过身,推搡着自己的同袍,跌跌撞撞地奔向大营。<br />
金军的阵线开始崩溃了。<br />
这意味着什么,哪怕是个没上过战场的人都能理解——天大的功劳!愣着干嘛?追啊!<br />
契丹人原本是冷静的,但现在几乎也要真的昏了头了,甚至连萧高六见到这样的阵势都露出了欣喜到狰狞的神情:他们是丧家之犬,可他们早就没有家了!<br />
他们的故土王都,还有他们的宗庙,都已经被女真叛徒所据!今天怎么不算是一场复仇呢?!<br />
看那黑底金纹的大金旌旗一面面倒下,所有的契丹人都感到了胸中激荡着一些极甘美的滋味——<br />
哪怕它是心机叵测的复仇,可它依然是复仇,依然具有复仇的甜美滋味!<br />
曲端听说了前军跑远的消息,也冷哼了一声。<br />
公主此时已经从前军返回到中军,周围层层护卫着内着土黄戎服,外着铁甲的灵应军,白鹿灵应宫的大旗正在她头顶。<br />
“毕竟是契丹人。”曲经略很矜持地说了这么一句,话里也带了些很甘美的复仇滋味。<br />
赵鹿鸣听了这一句就很想笑,但这种轻松的情绪一瞬间就划过去了。<br />
今天不适合笑,至少揭开谜底之前不能笑。<br />
她往四面看去。<br />
东西两边是沟,南北两边是山。作为能够让前军展开阵型,居高临下发动攻击的代价,这三万中军“河北军”此时也挤在很不适合施展的沟底。<br />
“咱们现在上去吗?”她问。<br />
曲端点了点头。<br />
“依臣看来,就在须臾之间。”<br />
正在那里神神叨叨地念叨模仿模仿西军的河北军的西军听了军令,一瞬间就不念叨了。<br />
他们的效率很高,速度很快,顷刻就将阵型排好,准备开始爬坡。<br />
但他们也很认真负责,有人一边准备爬坡,一边就问自己的都头:“都头?咱们现在还念不念了?”<br />
都头也有点迷惑,“念吧?”<br />
旁边一个小押官发牢骚:“嘴都念瓢了!”<br />
都头立刻就板住了脸:“经略的军令,容得尔等置喙么!”<br />
就在此刻,三面忽然响起了不祥的号角声!<br />
有敌!<br />
“准备迎敌!”传令官如释重负地大叫,“儿郎们不用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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