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br />
问问题的是个年轻貌美,穿着道袍的女子,同长公主身边的女道有些很微妙的差异。<br />
能跟在长公主身边的,大多数是童年起就在宝箓宫侍奉她的小宫女,而今年纪最长如佩兰季兰也还不到二十岁,脸上都还有些少女的稚气。但这位女道二十几岁,正是好颜色时,举手投足很有成熟女子的魅力,走在营中,容光之美常令士卒侧目。<br />
就算是已经清心寡欲的尽忠,瞪过一眼后又不忍心了。<br />
“你怕个什么?凡事有殿下在。”<br />
她就低了头,声音很轻,“我只是担心殿下。”<br />
尽忠说:“梁夫人,你最不当担心的就是殿下。”<br />
梁夫人听了这话就很吃惊,默默记在心里。她初时被宣到长公主的营帐中有些忐忑,可殿下看起来那样宽柔,说话又轻声细语,让人放心之余又忍不住替殿下担心起来。<br />
尤其是这片战场,有太多值得担心的地方了。<br />
太阳已经下山了,群山都渐渐笼罩在蔼蔼暮色里,这应当是太阳给予战士们最宝贵的休息时间,让他们可以脱下铠甲,围在火边,互相包扎,从脚底和双腿上拔出那些鲜血淋漓的荆棘——战场上的荆棘实在太多,到处都是断剑、枪头、甲片,战士们踩着尸体往上爬时,那尸体也会给他们最后的一个教训。<br />
在这些之后,他们就着尸臭,一口口吃下不知冷热的饭食,再疲惫不堪地躺在冰冷坚硬的地上睡去,这就算是一天里最美好的时光了。<br />
但在这个夜晚,许多人就连一点点休息的时光也没有。<br />
统帅们太忙碌了,各有各的忙碌,但他们所有的忙碌最后都化为了命令。<br />
命令又化为了突然间的山火。<br />
那火并不是突然烧起来的,现在是深冬,山林里的树木已经不在最干旱的时候,白日里又有山顶的积雪融化流下来,山窝里深一脚浅一脚。到了夜里,融化的山坡又渐渐冻结起来,将泥水和山泉一起留住。<br />
吴玠在这里待着就很苦,他窝了两天,白日里吃些冷饭冷水,夜里就只能对着一轮冷月,士兵们哆哆嗦嗦地问他:“将军,认错不?”<br />
他说:“认个屁!”<br />
大家就只好一起蹲在这渺无人烟的山窝里,白天听群山里的号角和战鼓滚来荡去,那一面面旗帜涌出去,看得人眼睛都红了。<br />
“那原该是咱们的功劳!”<br />
吴玠就不吭声。<br />
到了夜里,山下起了一片片的火堆,像天上的星星都落了下来,满山满谷,士兵们的牢骚里就带了哭音。<br />
“借俺个火,俺烧一口热水喝还不成吗?”<br />
他们也不是没带火,他们带了一炉子的热炭,只是捂着不许人打开,连吴玠自己都不去摸一摸那热热的炉子,它就在山林里暗暗地藏着,馋死了这群跟着倒霉小吴将军一起出来倒霉的士兵。<br />
藏着藏着,突然就有人说:“有火星!”<br />
所有在山窝里缩成一团的鹌鹑都立刻伸出了脖子!<br />
他们当中有许多人夜里是看不见的,可也不耽误将身边的武器摸出来,乌漆嘛黑地备战。<br />
看得见的人就更忙了,他们得将那宝贵的炭炉备好,再摸出“发烛”、草纸、火把……<br />
吴玠小声对自己弟弟说:“曲帅虽然是个小心眼,可也确实有些能文能武的本事!”<br />
弟弟说:“谁让你出风头!”<br />
哥哥说:“难不成我还要在他麾下呆一辈子!你我谁缺一个爹了!”<br />
说话间士兵们已经握住了武器,就那火星就渐渐飘上来了。<br />
吴玠说:“点起火把!”<br />
一瞬间山坡上就起了三面的火光,给中间背着罐子爬坡的金军震得爬不动了!<br />
吴玠的眼光极毒,一眼就看准了这支夜里袭营的兵马带了什么配置,他大吼一声:<br />
“搭火箭!”<br />
一道道火流星飞下去,有人跌倒,背上罐子被这一跤跌碎,里面浓稠的液体沾着火光,顷刻间就点燃了山林!<br />
半山腰上那些还在从脚上一点点拔碎甲片的士兵就转过头去看。<br />
他们见多识广,这一日里已经将世上许多种惨叫都听了个遍,可战争总能给人惊喜,它这就叫人知道,一群人一起被烧死时,又会发出怎么样特别的叫声。<br />
那叫声就连敌人听了也无法露出笑容。<br />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向几里外的山坡上看。<br />
在山下,女真人沉默地抬头向上看。<br />
他们看不到,可他们也知道,会在夜里爬到宋军这一侧山里的是哪一支军队,又是为何而来。<br />
他们将自己的兄弟拉进了地狱。<br />
被熊熊烈火焚烧的每一个人,都是拼了命来救他们的兄弟!<br />
那挣扎在地狱里的痛苦忽然之间就算不得痛苦了。<br />
蒲察石家奴坐在一块铺好的皮子上,沉默地望着他身边的女真人,看着这些刚强的硬汉,看他们被连日的苦战和瘟疫折磨过后那张凹陷的脸上,流出了淡红色的血泪。<br />
他也已经走不动路了,瘟疫没道理只带走他的士兵,独留他自己一人幸免。<br />
他忽然说:“不要哭。”<br />
士兵们诧异地看着他。<br />
这个曾经强壮如牛,而今也已经很虚弱的壮汉站在谷底,静听四面的风。<br />
他听到了风从山顶传下来了一抹哭声。<br />
那灯火通明,如矗立云间的山顶上有公主的行辕,她一直住在云中,传不下一点风声。<br />
可今日不同往日!<br />
“传我的令,突围!突围!”蒲察石家奴说:“凡是能跑得动的,快跑出去!”<br />
他身边的亲兵就吓了一跳,说:“郎君!咱们须得背你上去!”<br />
蒲察石家奴忽然大吼一声:“事到如今,犹效儿女子事耶!我今已生死志,尔当速去!速去!”<br />
他带进谷中多少精兵?三万?五万?他高烧了几日,脑子已经混沌得像一锅汤,可此时忽然又变得清明起来。<br />
他不能再等援军了,灵鹿公主铁了心要留他的命在此,他的命给她,他那些无法再走动的士兵的命也给她,可他须得让那些还有机会突围的儿郎赶紧离开!<br />
四面响起了哭声,一时压过了山上的哭声。<br />
这一夜总有许多人是要哭一哭的,哪怕是云端里的人。<br />
老种总算是被挖出来了。<br />
他的尸体算不得很体面,那一身的铁甲扭曲得极其厉害,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数不清上面扎了多少支箭矢,可老元帅穿的是一件最最精良沉重的铁札甲,这就让人无法想象到底有多少支箭矢对准了他,那一箭又一箭是如何坚持不懈将他的铁甲射穿,才有了这样的画面。<br />
但在他身下,皇帝被他护得很体面。<br />
那位皇帝活着时文弱秀雅,死得也很漂亮,他的袍子上染尽了种家军的鲜血,可他浑身上下似乎没有一处伤口。<br />
因此内侍们齐心合力,轻手轻脚就替他换下了衣袍,替他洗了身体,擦干净头发,又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袍,束了玉冠,体面地躺在榻上时,老种的铁甲还没有卸下来。<br />
曲端领着武将们进帐时看到这一幕,所有人就都跪下了。<br />
跪在榻边的长公主依旧是一身灰色的道袍,她的眼睛红肿得快要睁不开,声音又轻又哑:“佩兰,再为我取一根墨绳。”<br />
她为驸马守的孝还没有过,现在她又要守新的孝了。<br />
武将们就再也止不住哭声了。<br />
“陛下!陛下!”<br />
徐徽言猛磕了几个头之后,抬起血淋淋的额头,愤怒地注视着榻边的长公主:“陛下既已罹难,殿下为何哄骗臣等?!”<br />
她说:“不然呢?”<br />
“臣等当为陛下——”<br />
“你们要告诉天下,我兄不仅为金寇所掳,还死在乱军之中么?”<br />
徐徽言那泪流满面的脸忽然就静止住了。<br />
还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真情实感——他们的皇帝死了,对于一个大宋子民而言,怎么能不感到恐惧、愤怒、痛苦?<br />
可有人已经从这撕心裂肺的痛苦里渐渐清醒过来了。<br />
她说得对。<br />
她这样冷酷,可又这样镇静,她早就想好了这一切!<br />
“殿下之意……”徐徽言颤声道,“当如何?”<br />
她说:“暂不发丧,将迎回的那个替身留在中军营中,深居简出,就说皇帝感染风寒,等咱们回京之后,再昭告山崩之事。”<br />
她停了停,就忍不住又落下泪,咬得牙齿咯咯作响:<br />
“如……太宗故事。”<br />
太宗皇帝是怎么死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自燕京城下军溃,被辽人一路追杀,腿上受了两箭后,箭疮发作而死。<br />
然后呢?<br />
大宋上下难道能够告诉天下人,我们的皇帝是被契丹人所杀?<br />
如果他们这么说了,那就意味着宋与辽之间再也不能谈判,更不能“反捐金缯数十万以事之为叔父”,所谓为人子孙,当如是乎!<br />
可这种耻辱……这种耻辱!<br />
今日这耻辱又重现了!<br />
他们的皇帝自然是个很不成器的皇帝,可那也是大宋的皇帝!<br />
现在皇帝死在乱军之中,死在金人的屠刀下,他的将军们却不能为他复仇!<br />
她的神色就是这样告诉他们的,她忍受了多大的屈辱,多大的痛苦——她痛苦得就要死去,可是谁能为她,为她的兄长,为大宋皇帝,还有战死的老元帅讨回这份公道!<br />
徐徽言忽然崩溃了。<br />
帐中所有的武将都崩溃了。<br />
“陛下!陛下!臣等誓报此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