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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br />
宋军大营的这个夜晚很难熬。<br />
怎么能不难呢?他们的皇帝和统帅在同一日战死沙场,这对于高级将领而言是多大的耻辱!<br />
可长公主拍板秘不发丧,竟然没有人出声反驳。<br />
秘不发丧,等于大宋不承认皇帝是被金人杀死的,也就等于大宋与大金仍然留有谈判的余地——谈判的余地!他们仍然有机会坐在一间屋子里,仍然有机会就这样和平,或者说伪装得和平,去结束这场战争。<br />
夜深了,战场仍然不得安宁,蒲察石家奴还在进行最后的突围。<br />
突围得很有效果,谁也说不清他为什么挑准了这样的时刻,就在守夜的宋军分兵去支援吴玠,围剿前来救援蒲察石家奴的金军时,这支被围困十几日的金军开始了最后的突围。<br />
消息传来时,那些跪在地上哭泣的将领就被一个个拉了起来,在这个折磨人的长日过去之后,接着在这个更加折磨人的长夜里继续战斗。<br />
长公主留下了灵应军。<br />
“近日为国殉难者甚多,”她也很疲惫,嗓子有些沙哑,“我要用些道士,为大宋的儿郎们做一场法事。”<br />
她说得很克制,但人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br />
诸将离帐,什么特异之事也没有。<br />
契丹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哭,但他们也没有多话,只在曲端发布命令时,耶律余睹提了一句:<br />
“今夜诸将疲惫,不如用我部兵马。”<br />
曲端沉吟,“此哀兵也。”<br />
“此非哀兵,”耶律余睹说,“却有怒而兴师之患。”<br />
这次曲端就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应了。<br />
契丹人担负起了今夜作战主力的任务,他们出帐时甚至没有多看公主一眼。<br />
这一切就非常完美,谁也看不出曾经藏在里面什么样的阴谋。<br />
皇帝就是这样死了,而今两位副帅,曲端是西军出身,却不得人心;耶律余睹长袖善舞,却是个契丹人;种家军失去了统帅,但他们有种冽这位种家子保护他们的利益。于是一切的权力自然汇聚到蜀国长公主的手中。<br />
只要她能够带领他们取得胜利,她将不断加深他们的信任,手中的权柄也将越来越清晰坚固。<br />
她获胜了,她是应当高兴的。<br />
但当诸将离开,尽忠端着一盏汤水走过来时,发现她依旧跪坐在皇帝的灵床前一动不动。<br />
老种的铁甲还没剥下,只能抬出去,有专门的工匠一点点将那些与肉绞在一起的甲片剥下。<br />
这实在太痛苦了。<br />
金营的这个长夜也是如此痛苦。<br />
要论战果,他们的战果不比宋军少,甚至更多!比如说,他们这次真正杀死了大宋的皇帝,他们还杀了宋军的统帅,天下闻名的老种经略相公!<br />
阵斩了对方的统帅!夺旗斩将,这是多值得称道的战果,足够宋军披麻戴孝,夜哭到明!<br />
可那又如何呢?<br />
他们会急行军奔赴虒亭,不是为了杀一个种师道,他们原要救出蒲察石家奴,可恨宋军的防线太厚,太行山的地势又这样难以发挥重骑兵的威势!<br />
女真人想尽了一切办法,还订下了这样完美的计谋,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情怎么会演化到如此地步!<br />
皇帝死了!可皇帝除了当人质外还能有什么用?一百个大宋皇帝除了能拉去上京当秀才外还有什么用!他们只要蒲察石家奴回来,现在人质跑了!死了!<br />
还没到入夜,看守皇帝的女真守卫就被抓起来军法处置,所有人都被处死,每一个都是完颜粘罕自己的部曲老兵,下令时整个中军营的士兵都睁大了眼睛,眼里默默流出泪水。<br />
可唯独秦桧这个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被女真人遗忘了。<br />
他仍然有自己的帐篷,朴素但干净,女真人甚至还给他送了炭火和饭食。<br />
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br />
秦桧对着那碗麦饭很久,久到了女真人的奴隶过来替他收走餐盘时有些诧异。<br />
“先生,你怎么不吃?”<br />
这个面色苍白的书生说:“我当死。”<br />
那个奴隶吓了一跳,“你犯了什么罪?”<br />
秦桧什么都听见了,可他就像是什么都没听见。<br />
他只是觉得自己内心绷紧的最后一根弦也断了。<br />
他是个忠臣啊!<br />
他尽心竭力,都只是为了救皇帝脱困,回到京师的御座上去!他为了皇帝是死都不怕的!<br />
这是他回到旧世界最后的一条路,他人生前三十年所学的一切,只给他这一条路了!<br />
除了这一条之外,他就只能死了。<br />
不错,他擅自弄谋,不智;陷君死地,不忠;狡言诈骗,无信;熬不得苦,无节,可他原本不是这样的人啊!<br />
他当死,可是,凭什么?<br />
他一件事也没做错,他的路却已经走绝了。<br />
“我擅自弄谋,陷君死地,”他过了很久,才缓慢地说道,“我罪大恶极。”<br />
奴隶就说:“你有没有罪,自有郎君决断。”<br />
他用那双幽魂般的眼睛望着这个奴隶。<br />
“你们郎君就断得清么?”<br />
“我们郎君是从白山里走出来的,”奴隶说,“你看他们打下了这样广袤的疆土,他们自有天命!断你一个书生有罪无罪还不是轻而易举!”<br />
秦桧静了很久,他的脸色依旧白得吓人,可他的眼睛里迸开了可怕的光。<br />
“我可以帮你们的郎君。”<br />
“你一个书生——”<br />
“我并非只是一介书生,”他很耐心的解释,“大金想要这片土地,可这里与辽地不同,你们郎君知晓朝廷上的诸公分属哪一派,魁首又是何人,其人如何,有何诉求,你们郎君又知晓河东河北又有几家豪族,经过几旬沉浮?”<br />
奴隶听了这一串生僻词就懵了,可这个听起来很博学的书生冲他笑了一笑。<br />
“带我去见你的郎君,”他说,“我必有益于他。”<br />
尽忠弯下腰,小声说:“殿下,这里没有外人了。”<br />
这里是真的没有外人了。<br />
她应了一声:“嗯。”<br />
尽忠就有点发愣。<br />
“你不害怕吗?”她问。<br />
这个年轻内官眨眨眼,“奴婢不知殿下所指。”<br />
“你现在是我身边最倚重的宦官,”她说,“那么多兄弟指望着你,也嫉恨着你,你知道我总会听到有人偷偷讲你的坏话,你原本也算不得清白。”<br />
尽忠就听懂了,将汤水小心呈上去。<br />
“只要奴婢还能替殿下做事,做得干净漂亮,奴婢就不怕。”<br />
“我却很怕。”<br />
“我已经登得很高了,”她将那盏甜汤放在一边,“于是我就更怕我被人取代。”<br />
她怔忪地看着兄长的尸体,尝试从那具尸体上汲取胜利的滋味。<br />
那是压在她心头的阴影,是挡在她通往荣耀之路上的高山,而她成功将它一分为二!劈山开路,她是应当感到畅快与甘美的!<br />
可她对着那具尸体,对着虚空中的许多人说:她怕了。<br />
她不曾统领过二十万的军队,她不知道她用什么养活这支军队,也不知道该如何用它打败金人,还有金人那一串儿几乎不败的战神!<br />
宋军的每一个高级将领都认为,秘不发丧只是为了朝廷、皇帝、大宋的颜面,可那也是为了她的颜面!<br />
她得想方设法击退完颜粘罕率领的西路军,或者要是能与其达成一些战争中的默契——比如说双方各自收兵,那甚至也是可行的!春天将要来了,残破的山西和河北是没办法给她源源不断提供粮食的,她就快要熬不住了!<br />
没有人替她背锅了。<br />
她现在握着王朝兴衰的命运,这权力沉重得让她感到胆战心惊!<br />
她就这样跪坐在这王朝的尸体前,直到王善的声音在帐外响起。<br />
“殿下,殿下,”他说,“蒲察石家奴授首!”<br />
她猛然从那些僵硬的恐惧和困惑里惊醒,她浑身上下都在叫嚷疼痛,可她的心志却清明起来。<br />
“现在是几时?”<br />
“卯时将至。”尽忠说。<br />
她说:“扶我起来。”<br />
赵鹿鸣被两个小女道搀扶着走到帐前,尽忠卷起了帘帐。<br />
夜空一片漆黑,有七八个星斗在天上,但东方的群山尽处却染上了一抹金红。<br />
这一夜就要过去了。<br />
老种的死,皇帝的死,固然压在人心头,可蒲察石家奴授首!这是多大的功绩!自然又有人人忍不住兴奋地讲起这一场歼灭战到底斩首多少金人——其中女真人成功突围了至少三千,但大部分还是永远留在了那个地狱的山谷里!<br />
她静静地听着。<br />
尽忠小声说:“殿下的话,奴婢想了很久,奴婢是个愚笨的……”<br />
她说:“你想说什么?”<br />
“奴婢还不曾登到高处,看过高处风光,”尽忠说,“奴婢还谈不到怕的时候。”<br />
那金红的群山尽头忽然绽放开一丝明亮的光。<br />
她忽然轻轻地笑了。<br />
“我亦如此。”<br />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br />
蒲察石家奴部的残兵也终于翻山越岭,回到了西路军的大营前。<br />
完颜粘罕跑出了辕门,亲自去迎接这支数千人的残部。<br />
那些士兵穿着残破的铁甲,跪在地上的模样不像活人,倒像是一个个亡魂,他们流着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口。<br />
完颜粘罕就什么都明白了。<br />
他说:“站起来,我今日不杀你们,就是要你们跟我一起,为你们的郎君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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