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穿越成宋徽宗公主 > 第347章
第347章<br />
蒲察石家奴授首。<br />
准确说来,他是自尽的。当女真人不顾一切地突围,而中军大纛仍然在谷底时,负责这个夜里围困这支金军的契丹人已经察觉到了这一切。<br />
他打了败仗,自刎谢罪,但也不能说他是被宋人打败的——他是被潮湿而腐烂的战场打败的。<br />
这战场上到处都堆着死亡时间超过十天的尸体,因此在契丹人下到谷底,找到他的尸体时,那张曾经红润黝黑的脸已经透着可怕的青灰。<br />
坑底许多的士兵都是这样的脸色。他们四肢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甚至蔓延到了比伤口更向上的地方。他们似乎还活着,但也只是活着的尸体。<br />
消息报给公主的时候,公主正用朝食。<br />
她吃得很少,毕竟要守孝,只拿了一碗白粥慢慢地吃,偶尔夹一筷用香油拌的小菜,一点荤腥也不沾。<br />
就算如此,也让进帐报信的萧高六有些为难。<br />
她将碗筷放下,说:“你说吧,该我见的,我在石岭关都见了。”<br />
萧高六想想也对,殿下这话还是客气的,她之前在苇泽关前岂止是见了,她是自己从尸堆里爬出来的!<br />
于是萧高六就简单地讲了些很不适合吃饭时拿出来讲的话。<br />
她听过之后说:“你们鏖战一夜,也该歇息一下,既如此,叫河北军过来干这个活。”<br />
萧高六行了一礼,但还没走。<br />
她眨眨眼,“少不了你们的奖赏。”<br />
这位契丹将军脸一红,“殿下会错意了,臣并非讨赏。”<br />
一夜没睡的赵鹿鸣转了一下缓慢的脑子之后,就意识到了什么,“金军中还有契丹人吗?”<br />
女真人的仆从军那么庞大,蒲察石家奴的麾下也有辽人,其中自然有契丹人和汉人。<br />
这些人很苦,所有在谷底的人都很苦,但他们是最苦的,因为他们顶着疑似叛徒的罪名,不仅不被重用,甚至还要受到严密的监视与苛刻的打骂。<br />
这些也还能够忍受,女真人很大方,他们打骂归打骂,犒赏是不会贪污的,因此刚开始这支军队的契丹人和汉人仍然尽心竭力为蒲察石家奴打仗。<br />
但犒赏抵得一条命,那条命是须得快些收走的,要是一场决定胜负的大战,仆从军愿意为女真人效力,被围困日久,大家口袋里的干粮被统一收缴,再按三六九等发放,仆从军就没那么尽心竭力了。<br />
他们忍着饥饿与干渴,看着女真人一口口吃下小块新鲜的马肉,而他们只能吃腥臭的马下水,没有那许多干柴,半生不熟的内脏吃了就上吐下泻。<br />
再然后他们也没有立刻将那条命上交了去,他们还得坐在自己的排泄物里,直着两只眼睛,看宋军什么时候突然射了一轮箭,突然又冲过来戳了两枪,他们恨不得立刻就冲上去叫那箭射中。<br />
可没死,就得继续熬着,在饥渴与恶臭,冰冷与潮湿里熬着,越熬他们就越想死,越熬他们就越不想死,临行前的酒早就醒了,求生欲反上来,搅得他们的胃肠肚腹一阵阵痉挛,搅得他们互相搀扶着排队走出山谷时就哭。<br />
过来接管战场的宋军用很复杂的眼神看他们。<br />
河北土匪哪见过这场面啊!<br />
他们不是没见过血腥,他们当中还有些曾经杀人越货的小头目,手上都是见过血的,可往大了说也就是和百十个官军干一架!<br />
至于在苇泽关下,同完颜宗弼打的那一场?完颜宗弼压根没动真格,早就说了,人家不替大宋剿匪,赶走了也就完了。<br />
所以对他们而言,可以漫山遍野有尸体,走几步,见到一具趴在草里,那也就足够吓人了!<br />
这山谷已经超过“吓人”的范畴了!<br />
这哪是漫山遍野,这是层层叠叠!数万人都在这里!<br />
刚来时就发生过营啸,可那时还只是搬运战场边缘的,现在契丹人在山谷里大杀特杀完了,他们再进去,就看到有人开始烂了,有人还没烂,有人还活着,这些人一起叠在山谷里,一起睁着眼睛看他!<br />
常小哥站在山谷的入口处,直愣愣地看着,王善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拍拍肩膀。<br />
“这样的美差交给小哥,小哥不知感恩吗?”<br />
常小哥说:“这算美差吗?”<br />
王善指了指那些裹着肉的铁甲,“不算吗?”<br />
一场剿灭上万人的大战,铁甲和武器不计其数,女真人富起来后很不吝啬钱粮,尽力为自己的士兵打造了精良兵甲,这一场绝算是赚了。<br />
当然,想把这些铁甲清理出来就不算美差了。<br />
王善带了一队灵应军道士过来,道士们负责了一些很不愉快的部分,玄学的比如做法事超度,不玄学的比如带着大量细麻布,要士兵们进入战场时将口鼻掩住,出战场必须洗澡换衣服等等。<br />
既不玄学也不愉快的也有:这群道士都识字也会算数,他们还要监督战利品的收缴。<br />
除了这些恶臭的战利品外,还有一些不那么恶臭的。<br />
比如说里面是有骡马的,一些看起来不太健康,无法拯救的就被拉走杀了熬汤给大家吃了。<br />
也有契丹俘虏的一份。<br />
过后一个契丹俘虏回忆了一下。<br />
“我那时一心在等死,又不甘心,”他说,“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然还有一碗热汤喝的。”<br />
山谷里干柴少,热汤热水没有他们的份,这些日子,他们都是吃冷食,喝冷水,睡在冰冷的地上,除了痢疾外,几乎人人还有不同程度的发热。<br />
熬着熬着,白日里的天也是黑的,可那闭不上眼的人就白了,像是万年不化的冰山,冷得锥心刺骨。<br />
现在喝了一口热热的汤,汤里放了些乱七八糟的菜,称不得荤腥,倒是有些发苦,汤一落了肚,俘虏们就很吃惊。<br />
“喝完汤,我忽然就看见那么大个太阳在头顶,暖洋洋地晒着我,可晒过之后还不算,我们还要排队去河边担水,去拾柴,唉,那一座山都被我们砍秃了……木头还没干,烧水时呛死个人!可绞了布泡在水桶里,再擦一擦身,我忽然觉得,我又像个人了!”<br />
他们就是这么含着眼泪回忆的。<br />
等回忆完,眼泪又慢慢浸回眼眶里了。<br />
“这是应当的,”耶律余睹麾下的契丹老兵很不屑,“你们岂不知,公主是咱们契丹人的公主么!”<br />
况且只是一碗菜汤,有什么好的?也就是这些饿怕了的人才会拿它当个宝,他们可听说了,公主的神通可大啦!<br />
“我并没有这样的神通。”<br />
赵鹿鸣说。<br />
曲端就站在她面前,那张沉稳的,端肃的,平时非常神奇,仿佛自然而然辈分就在她之上的脸上,也有了一丝红晕。<br />
……但也可能是她看错了,毕竟曲经略是个闻鸡起舞的人,平时在外面风吹日晒,肤色应该看不出红晕。<br />
再考虑到片刻前,曲端是很认真严肃地过来和她说,军中粮草出现危机,那无论如何也没啥让他不好意思的。<br />
但曲经略下一句就让她中止了对自己眼力的怀疑。<br />
爹说:“臣在军中听到了一些流言。”<br />
她说:“什么流言?”<br />
爹说:“臣愚鲁,臣听说神霄派有些法子。”<br />
她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但她最近休息不好,脑子慢半拍,竟然还是很耿直地问出来了。<br />
“什么法子?”<br />
曲端说:“五鬼搬运的法子。”<br />
太上皇的女儿,已故皇帝的妹妹,西军的最高统帅,蜀国长公主赵鹿鸣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要我用仙法?”<br />
曲端说:“臣只是听说殿下当初在河北……”<br />
她下意识就捂住了脑门。<br />
“我确实有配货的法子,我当初也确实用它运来了些粮草。”她说。<br />
曲端眼睛一亮,“而今可否……”<br />
“那时宋金尚未交战,完颜宗望是个节约清素的人,却禁不住上京那些勃极烈们奢靡无度,因此我出了这计,”她说,“我不知完颜粘罕缺什么。”<br />
要说蜀锦,她身边还真有两箱,具体是怎么来的她也不太清楚,大概是河东路哪几位地方官或者是西军帅臣送来的,可有啥用呢?完颜粘罕现在就在十几里之外,虽然她没见过他,但她觉得这位统帅是既不缺蜀锦,也不缺符箓,更不缺珠光宝气的玻璃球的。<br />
不管是啥,完颜粘罕都不可能跳进她配货的陷阱里,他得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才会找对面这个抄刀子不死不休的敌人买东西?<br />
而且买啥?她这里有啥他会买的?<br />
她就这么和曲端大眼瞪小眼,曲端的神情就从期待变成了一些抑郁。<br />
也许这抑郁还要继续加深,可忽然一个小内侍就走进来了。<br />
“殿下,”这位除了偷偷说过尽忠坏话,其他时候都很机灵的小内侍说,“完颜粘罕遣使至。”<br />
“啊?”<br />
还是那个使者,站在中军帐里,对着脸色有些复杂的蜀国长公主。<br />
“我们元帅想换回蒲察郎君的尸首,蒲察郎君是我们大金的英雄,也是大金的驸马,我们想要给他一个体面的葬礼,”他说,“殿下若有所求,尽管开口。”
ͶƼƱ һ½Ŀ¼һ 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