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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br />
有鸟儿落在了一座帐篷上。<br />
帐篷上方开了天窗,令它得以窥伺其中是不是有被遗忘的肉干,落在尘土间的麦粒。<br />
早春的鸟儿总是饥肠辘辘的,尤其这片山林不比以往,有太多树木被砍伐殆尽,让它们想寻一处落脚地都要好找。<br />
它原本不该来这里的,这里有很多优秀的猎人,尤其这座帐篷是猎人中最精良的,其中的居住者也该是最优秀的。<br />
可它往里瞧一瞧,那个猎人就躺在床上,一双眼睛正在盯着它。<br />
哎呀!那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br />
鸟儿吓得就飞走了,一根羽毛穿过天窗,慢慢地落到了猎人的眼皮上。<br />
他轻轻地眨了眨眼。<br />
有无数双手从床下伸出,想将他拽下去,那并不是恐怖的手,而是温柔的手,像母亲的怀抱,数十年腥风血雨后,那感觉忽然又返上来,真切而叫人留恋。<br />
那手在邀请他,快回到死亡的怀抱里,只要他回去了,这尘世间的一切都不能再伤害他,他就再也不必呕心沥血,不必吃麦饭,不必喝冷水,不必披着星霜雨雪攀爬这世上的每一座高山,跨过每一条长河。<br />
快回去吧。<br />
他疲倦地躺在那,努力抗拒这巨大的诱惑。<br />
活着没有了意义,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闻不到,什么都触摸不到了,这世界早就失去了色彩——可他还要奋力地留在这里,他不能死!<br />
他弟弟怒气冲冲地领兵出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br />
那死亡一遍接一遍劝说,他就一遍接一遍回绝,他说:他的弟弟,那不止是他的弟弟,那是他的心血,是老兵们凋零之后,宗室完颜中有可能统率大军,维持住这个年轻王朝尊严的人!<br />
他这样对虚空说,说着说着,虚空中就走出了许多个士兵。<br />
每一个都穿着残破的铁甲,每一个都拿着残缺的武器,他们从南边爬上了山坡,完颜宗望就连忙问他们:战势如何?<br />
没有一个士兵回答他。<br />
他们已经无法开口,可每一个人都看着他,用流着血泪的眼睛,那是无声的告别。<br />
而后他们就下山了,排成长队,渐渐汇入长河,向着北方,穿过太行山、燕山、一路向着他们的故土而去。<br />
完颜宗望站在山顶上呼唤他们,声嘶力竭:“我的弟弟呢?!”<br />
终于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流着血泪,颤抖嘴唇:“郎君,宗弼郎君败了!”<br />
完颜宗望忽然清醒过来,他发现这不是梦境,有人确实站在他的面前,说着这样的话。<br />
完颜宗弼败了,他领着这样一支女真精锐,却被宋人的计谋所骗,夺了大纛!那旗杆被砍断了,军队的士气一下子也就崩了。即使是百战的老兵,他们只要手足无措,那就和孩童没有区别。<br />
马上第二个来报信的人更正了这个说法,区别还是有的,如果是普通的军队遭遇了这一幕,士气崩了,军队也会全方位的崩塌,士兵们将逃向四面八方。可女真人没有溃逃,他们逃是逃了,但他们是全力以赴地转过头,逃向山顶大营的方向。<br />
第三个来报信的人冲进帐篷里,满身的血污,他进帐的脚步太匆忙,因此踉跄着摔倒在了地上。<br />
他说:“郎君!救救宗弼郎君!”<br />
完颜宗望躺在榻上,轻声说道:“为我着甲。”<br />
身边的亲兵一下子就懵了。<br />
“为我着甲,”完颜宗望说,“牵我的战马来。”<br />
为一个几乎已经死亡的人着甲。<br />
那些报信的斥候退出了帐篷,这次换完颜宗望的战奴进去了。<br />
十几个人有条不紊地开始为他穿甲,这并不难,他一动也不能动,四肢都再用不了一点力气,可在这数日里他已经消瘦到了形销骨立的地步,为一具骨架套铠甲能有什么难度呢?<br />
他忽然说:“不要哭。”<br />
一个战奴惊喜地望着他,“郎君!你又看得见了?!”<br />
完颜宗望脸上浮现出微笑。<br />
“我有神佛庇佑,”他轻声道,“你放心就是。”<br />
战奴就拼命去抹脸上的泪水,他太高兴了,他身边的人也是如此高兴,他们都是自幼跟随他的奴隶,因此谁也不会去平视他的眼睛,自然也就看不到完颜宗望只是睁着眼睛,可他的眼睛仍然不会聚焦到任何人脸上。<br />
穿完了铠甲,马奴牵来了战马,就在中军帐外,可是要怎么骑上去呢?<br />
完颜宗望说:“扶我上去。”<br />
亲兵说:“郎君身体虚弱,扶上去,也……也坐不住……”<br />
“用绳子穿过铁甲,将我捆在马鞍上,”完颜宗望的语气变得严厉了一些,“快些!”<br />
当守卫大营的女真人快速集结起来时,他们看到了一个奇迹。<br />
夕阳的金光洒在了完颜宗望的身上,他骑在他的骏马上,双手稳稳地抓着缰绳,腰杆挺得如青松一般笔直,他脸上的神情那样平静而傲然,像是驰骋沙场的战神将军又回到了他们中间。<br />
他身边的亲兵牵着骏马向前时,完颜宗望如同人生中任何一场战斗开始前那般——他的声音又回到了他的体内!<br />
“大金!”<br />
女真人用山呼回应了他!<br />
“必胜!”<br />
山下的混乱还在继续。<br />
那个大汉换了一匹战马,他的战马已经不堪重负;他也换了一柄战斧,原来的那柄已经劈豁了许多道口子。<br />
连太阳都不堪重负,向着太行山的西侧缓缓挪去,战斗该结束了。<br />
可他还不曾疲累。<br />
清晨时他像一个猥琐的小人,黄昏时他已经变成一个恐怖的妖魔了,他浑身都挂满了血肉、骨渣、脑浆,他的脸上也满是血浆,他咧开嘴笑,牙齿间都是猩红的色泽。<br />
他还不曾疲累!<br />
不!他不是换了一匹马,他已经换了好几匹马,他也换了好几柄战斧!<br />
他一步步向前,那血浪就顺服地盘踞在他脚边,跟随在他身后!女真人怎么跑,他就怎么追,有殿后的军队想要上前挡住他,可他的眼睛像是两盏明灯,他已经杀了一天,他的神智还是清醒的!一看到殿后的女真人要结阵,他就立刻用力夹一下马腹,冲到尚未合拢的口子上,再挥动他的大斧,破开他们的头颅,劈开他们的胸腔,再用马蹄踩碎他们的骨头!<br />
那已经不再是个人了。<br />
有女真人崩溃地大喊:“是灵鹿公主的妖法!”<br />
“是她献祭出的血神!是血神!”<br />
是这片大地上无数死去的宋人骸骨中,诞生的血神!<br />
女真人崩溃了,他们就只能丢下同袍的尸骨,一路向着山上跑,可韩世忠马上就要追上来了!<br />
他们跑上山,又能怎么样呢?<br />
就连他们当中最尊贵的宗弼郎君,他又能怎么样呢?<br />
忽然在这散乱的队伍里,有人凄厉地大喊了一声:<br />
“宗望郎君!”<br />
“宗望郎君!”<br />
“宗望郎君!”<br />
接二连三的高呼响起!<br />
山坡上的大旗下,完颜宗望骑在马上,正在威严地注视着他们!<br />
他身边的士兵也在威严地注视着他们!<br />
女真人那慌乱的心就渐渐定了下来,猛安和谋克们流着眼泪,高声呼唤着自己的士兵——他们的战神将军还在,他们就有了不败的勇气!<br />
阵线这一次就很快成型了,弓箭手弯弓搭箭,箭头指向天空。<br />
那个一路冲到金军大营下的宋将此时终于停下了马蹄。<br />
“咱们回去。”他向后望了望,那张绛红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微笑。<br />
这一路延绵十余里,路上有无数女真人的尸体。<br />
“宗望郎君!”这个宋将举起了手,有人在他身后得意洋洋地抖开了金军的大纛,“下次须将你们的小郎君看紧些!可不能叫他再偷跑出来了!”<br />
一片欢呼。<br />
宋军就是这么回去的,且歌且舞。<br />
山坡上的女真人一片寂静。<br />
完颜宗弼被亲卫簇拥着来到哥哥面前时,他已经想好了许多话。<br />
这一路上,他的心慌得快要跳出胸膛,恐惧快要将他吞没,他几乎是叫亲兵一路护到山坡下的。<br />
不是恐惧他的死亡,而是恐惧这一仗!他怎么能败得这样凄惨!<br />
那战死的每一个都是他们女真士兵啊!<br />
他怎么办?!他怎么办?!<br />
可在山脚下看见哥哥的身影时,那些恐惧忽然都没了,他心中也生出了镇定的勇气。<br />
他的大纛被夺,他当死!<br />
别说哥哥骂他,罚他,就是打他的军棍,杀死他的战奴和狗马,甚至推他出去,在将士面前斩首,他也一句怨言都没有!<br />
他人生中不曾有过这样的大败,心中悔恨又羞愧,有无数句话想对哥哥说,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br />
只化作了脸上的热泪滚滚。<br />
“哥哥,”他走到完颜宗望的马前,牵住了他的缰绳,像他幼时那样,轻轻地摇了摇,他说,“你罚我吧。”<br />
哥哥会罚他,但是罚得不重,而且不管他惹了多大的祸,都有哥哥替他解决。<br />
今日也是如此。<br />
完颜宗弼等了又等,很不安地抬起头。<br />
哥哥在冲他微笑。<br />
他手里的缰绳一下子攥紧,他哥哥手臂上的绳结就被他抽掉了。<br />
完颜宗弼说:“哥哥?”<br />
可他的哥哥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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