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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br />
这个夜里,太行山中的东路军怎么度过的,这是别人很难想象的事。<br />
天塌了!<br />
不错,完颜宗望在此前已经病重了好几日,可所有人心里都存着侥幸,那些愚昧的人想,他是佛陀赐给大金的战神,他不当死;机智的人想,他还不到四十岁,正值壮年,怎么能死!<br />
与其说他们侥幸,不如说这是他们不愿接受,不愿面对的事。<br />
与西路军不同,东路军是宗室完颜所率领,而今暂时接替他的是宗室,留守在河北为他运送粮草的也是宗室。<br />
宗室们的利益不一定一致,但在西路军面前,他们似乎又暂时一致起来,他们也要考虑他们的战果,考虑他们能不能带给士兵足够的军功和战利品。<br />
如果不能,女真人凭什么信他们?<br />
去年西路军被困于石岭关外时,东路军多少有点揶揄,他们长驱直入,站在汴京城下指指点点。<br />
是座大城,他们一本正经地指指点点,可这一路也不怎么样嘛!自然河北是平原,可菩萨太子这一路风行电举,确实也是摧枯拉朽的战绩,粘罕元帅是不是就差了一步啦?<br />
今年他们吃了这样大的亏,主帅又病逝在军中,去年那些得意就都被抛到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无止的哭声。<br />
他们太爱完颜宗望了,他们太爱能带来胜利的统帅了。<br />
现在这个人再也不在了,这些老兵一下子就懵了。<br />
只有哭声才能表达他们此时的心情,他们就是这样明哭到夜,夜哭到明的。<br />
他们哭,自然就有人笑。<br />
韩世忠就很高兴。<br />
他整个人累得快要虚脱了,他身边的士兵也要累得虚脱了,但没办法,老韩打了胜仗就抖起来咧!<br />
看到两边的士兵坐在地上喘气,他就上去梆梆两脚:“去!给我烧桶热水来!”<br />
士兵有点不服气,你要热水不能等一等嘛?你看看这十余里的战利品都得捡,你也不分配调度,你也不说夜里哪一营值夜,你啥也不管啦!<br />
韩世忠就啥也不管了,士兵背后就嘀咕:“还不如曲帅呢!”<br />
但也就嘀咕一句,军法官走过来立起了眼睛,“你不服?”<br />
“小人不敢!”士兵嚷嚷道,“过了今日谁还敢不服韩将军呀!”<br />
你看他那样!跟杀人狂魔似的,阎王老子见了他都得抱头跑!<br />
军法官眯起眼,微微一笑。<br />
“你们放心就是,”他说,“军中有曲帅送过来的功曹……”<br />
士兵们听了这话一点也不感到安慰,他们的脸霎时就更苦了。<br />
夜里火把就很长,十几里路,士兵们和带过来的民夫一起,饥肠辘辘地挨个扒尸体。原本这活该民夫干,可尸体太多了,战利品也太多了!<br />
大家都很饿,大家都很精神抖擞,但功曹在十几里的路上走来走去,时不时下马的行为就非常不抖擞。<br />
最不抖擞的是,他们冷不丁还要翻一翻哪个士兵的口袋!<br />
士兵气得就骂:“你拿俺当贼防吗?!”<br />
功曹说:“我算定你口袋里有贼赃!”<br />
士兵掏出来说:“这是俺娘给俺带的钱!压箱底的!你凭什么说这是贼赃!”<br />
功曹从他手里抢过了那一把铜钱,在火把下仔细看了几眼,全扬他脸上了:<br />
“你这泼皮!你娘给你带天庆年的压箱钱!”<br />
围观的士兵就懵了,悄悄从口袋里掏出钱看。<br />
“这不都是钱吗?”他们彼此交头接耳,“什么叫天庆年的钱?”<br />
一个都头走过来就虚心求教:“功曹,这是古钱么?”<br />
功曹破口大骂:“放屁的古钱!这是那辽主耶律延禧的年号!”<br />
虽然没啥用,还破了财,但好歹士兵们涨了知识,而且功曹们的行为只持续了一个时辰。<br />
他太累了,而且韩世忠的士兵也太执著了,每个人都在军官的监视下干活,每个人都在干活时奋力往自己口袋里装钱,你不让他们往口袋里装也可以,他们自己会变出各种口袋,比如脱光了给衣服打结,你要是还不许,那就别怪人家不客气了。<br />
在亲眼看到一个小押官光屁股蹲在草丛里,费力地往屁股里塞什么金灿灿的东西后,曲端派来的功曹就放弃了。<br />
一个功曹提议,另一个功曹附和,还有第三个功曹说:“此清浊之分也!如何能纵了他们!”<br />
两个同事不吱声,剩他一个劲追问,同事只好说实话:“逼急了,小心夜里便溺时叫人家踹坑里去!”<br />
那个性情颇似曲端的功曹就暂时忍气吞声了,心里想着要回去找韩世忠告一状。<br />
回营时,韩世忠已经洗干净自己了,又变成一个很体面的黑大汉,正坐在帐里一面吃酒,一面吃肉,脸吃得红扑扑的,见人就笑。<br />
“是参军呀?”他说,“快来吃一盅消消寒气!”<br />
那位文官还是很不高兴,但他刚准备说话,韩世忠的身体向前一探,两只眼睛就闪闪亮。<br />
“参军哪,俺今日之功……”<br />
“还要曲帅定夺。”<br />
“能换几个诰命?”<br />
曲端就坐在他那小帐篷里。<br />
他吃饭很朴素,也是麦饭,用茶水泡一下,再加一道随便什么菜,青黄不接的时节,一般他就吃些干菜,偶尔有肉干他吃一碟,更好的大家就不随便给他送了。主要是这人忒矫情,自己不吃就算,还要教育人,从亲卫到厨子教育一遍,顺便再看看有没有人吃得比他奢靡,整个军营里除了当初的老种,以及现在的公主之外,要是有人吃得好,绝大部分情况下,他也是要管上一管的。<br />
公主身边的人他也试过管一句,他觉得这些小女道和内侍没必要吃得比前线士兵好——在赵鹿鸣的战术下,每天有一支西军要轮换到最前面顶住完颜粘罕的冲击。这支兵马被曲端认定为是唯一有资格吃高规格伙食的人。<br />
这话很有道理,但尽忠和他的关系就更差了,带着内侍们每天矢志不渝地说他坏话。<br />
此时也是如此。<br />
韩世忠大捷了!<br />
小女道们嘻嘻哈哈地向梁夫人道喜,梁夫人倒是也很欢喜,尤其仔细听说了夫君的表现后,脸上更是止不住的笑容。<br />
就连殿下也多一句嘴:“换个最大个儿的诰命!”<br />
内侍们更要整整齐齐地给长公主道喜。<br />
殿下还一本正经地说:“也须得向我皇兄报一声。”<br />
那皇帝的行辕帐篷里还有个每天闷着捉虱子的假皇帝,听外面内侍们齐声报喜,吓得差点探出头问:“女真人来了吗?”<br />
报喜时就不止要报喜,还要表一表之前的辛苦,自己也是有功的呀!<br />
尽忠说:“咱们心中欢喜,只恨不能如韩将军一般阵前杀敌。”<br />
小内侍就捧哏,“中官出使敌营,也是九死一生哪!”<br />
尽忠说:“要你多嘴!在韩将军惊天奇功面前,咱们那点狡计算得什么!”<br />
公主此时一边用勺子搅着盅里的热奶,一边笑:“我都记着呢!一件也忘不了!”<br />
尽忠就赶紧凑到面前,殷勤地将桌上一碟点心向前推了推。<br />
“奴婢们也就是仗着近水楼台,要不得一时三刻,整个河东的人都要到殿下帐外排队道喜哪!”<br />
排队道喜!<br />
短暂地胜了金军一场,可这一场含金量太足了!<br />
完颜宗望带出来的,都是东路军当中的精锐,旁人不知道,灵应军还是有深刻印象的,女真人手持黑旗,在唐县一步步围杀数万河北军,这一战死了不知多少人,至今真定府还有人家没摘孝哪!<br />
这样的军队如高山一般,忽然就被韩世忠给撼动了,别说是普通的灵应军士兵,就连赵鹿鸣也要为这消息欢喜一阵!<br />
那些原以为西军艰难,大宋岌岌可危的人,又决定赶紧过来讨公主的欢喜,他们也有一颗忠心哪!<br />
殿下!殿下看看我!我长得不如萧高六,也没有李世辅那样年年待在殿下身边的殊荣,还没有种十五的陪嫁,可我有一颗忠心啊!<br />
这些人一下子就围上来了,殿下让进帐说几句话自然是天大的荣耀,可就算是在帐外行个礼,再交上一封贺表,那心里也算是踏实了一半哪!<br />
但在这些闹哄哄的声音后面,有人就提起更重要的部分了。<br />
“待咱们凯旋京师之时,”他们悄悄地说,“这功劳该怎么分哪?”<br />
谁为首功?<br />
谁其次?<br />
岳飞和韩世忠的功劳自然很大,但种家牺牲了一位统帅,折家姚家也在前面扛住了完颜粘罕啊!<br />
还有,还有,契丹人也发出他们的声音,他们从太原一路追随,该流的血一滴没少流,殿下千万不能忘了呀。<br />
该开一场筵席,不止为了这场大胜,还为了军心。<br />
这场战争太久了,也太苦了,所有人都想要获得一点希望和慰藉。<br />
厨子们摩拳擦掌,将目光投向了为数不多的畜生,准备大干一场,顺便也给自己留点下水,偷偷补一补时,一个镇戎军的令官跑了过来。<br />
“曲帅有令!”他高声道,“今日伙食照旧!不许宰杀牲畜!”<br />
曲端吃完自己那碗麦饭了,他是吃完饭才过来的。<br />
所有人都木着一张脸看他,看桌子上的麦饭和干咸菜。<br />
他倒是很平静自然,他说:“完颜粘罕尚在阵前,你我怎能松懈?竟在此时议起功来?”<br />
那一张张木头脸就隐隐有了歇斯底里的迹象。<br />
尽忠站在赵鹿鸣身后,小声问:“帐中有刀么?”<br />
他身边的小内侍小声说:“有,尽忠哥哥,要取了来么?”<br />
“我教你藏起来,”他说,“我怕叫这帐中哪个见到,此时夺了去砍他,溅咱们一脸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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