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br />
她有心事。<br />
她在营地里走来走去,同许多个士兵说话,她不怕见血,她见到了一个重伤弥留的士兵,甚至还坐在他的身边,同他轻声细语地说了很多话。<br />
有许多士兵悄悄地围过来听她说,士兵不是贵人,没有什么文化,村里的神婆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可神婆讲起神异的事干干巴巴,不像公主。<br />
公主说起天上的世界就绘声绘色,她会详细地告诉他们,战死的勇士会被什么样的大船接走,那船有多长多宽,用的是仙山的木,风帆是海里的鲛人织就,迎风展开,自带光明,那船带着勇士们一路向着天宫而去,从此他们就要住在那个永远也不会打仗,不会亡国,更不会受人欺辱的国度里。<br />
那个士兵是在她的轻声细语里,追着夕阳最后一缕光辉吐出了最后一口气。<br />
周围有隐隐的啜泣声,她缓缓起身,尽忠说:“殿下,袍角沾了血。”<br />
她说:“是勇士的血。”<br />
那些啜泣声就更大了。<br />
接下来就该功曹统计功劳,给士兵们发赏了。<br />
赏发得不够,她说的话就全部都要大打折扣。<br />
李素要筹备赏金,还要克扣一点非前线军队的伙食——从今天开始,让各位帅臣发疯的咸菜疙瘩配麦饭也不能管够吃了,最前线的作战部队可以吃,后面轮换的就要一半麦饭,一半不一定什么东西顶上。<br />
短时间内还好,甚至士兵们吃起来还很高兴,谁都不乐意每天吃单调的伙食,这时候野菜逐渐开始疯长,大家挖野菜洗干净,乱七八糟跟咸菜一起剁碎了,加点麦粉捏成饼子,这种野菜饼并不好吃,但李素勤俭节约,有狗大户之前送来百十大坛的油,现在被他分下去,几千人吃一坛猪油,连味道也未必能尝出来多少,但总归有点心理安慰。据说还有些营领了油就很机警地熬汤,大家伙拿着自己脏兮兮的木勺围着锅追着热汤最上面那点油珠跑。<br />
追着追着就忘记了为什么伙食变差。<br />
公主自然也不能当吉祥物,河东的地方官给她写信有各种可能,但她回信就非常没风度。<br />
她说:有没有钱?有没有粮?没粮也不要紧,有干菜来点干菜,有肉干我给你计一大功,五代十国那种程昱牌肉干就算了,让我发现小心打爆你们的狗头!<br />
这些回信原本一个小女道就能写,但她要自己读来信,读完之后口述给小女道怎么写回信,不能太公事公办,带点口语和态度叫他们知道的确是大领导亲自要的东西,效率高一点!还有梁师成呢?!别光送来卫生队,我知道你这死阉狗肯定有钱!你可小心了,别以为蹲在太原就是人生低谷了,不给钱我给你发配出马六甲海峡去!<br />
她回了营就需要忙这些军务,小女道们就跟着忙得不可开交,一直忙到深夜才能睡下,睡不到两三个时辰就该是曲端的主场,又开始新一天的作战准备。<br />
但今天有点不太一样。<br />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她骑上马,准备离开契丹军的营地时,香象奴很机智地牵来马匹,萧高六骑上马,来到她身后半个马头的位置,“臣送殿下回营。”<br />
她说:“萧将军今日鏖战辛苦,不必这般拘礼。”<br />
“并非拘礼,”他说,“殿下今日遇险,终是臣的过失。”<br />
她看了他一眼,就不再拒绝,萧高六就骑马跟上。<br />
剩下的女道互相看看,尽忠从马背上爬下来说:“咱们不着急,我陪着你们走就是。”<br />
一个小女道就说:“谁要你陪了!香象奴呢!”<br />
香象奴牵着自己的马小跑过来,步履因为受伤还有些趔趄,说:“有我呢,只要诸位姐姐别嫌我嘴笨就是。”<br />
小女道说:“来讲个你们那的故事吧,听说你们那常有女主临朝,选一个出色的给我们也讲讲!”<br />
话音刚落,梁夫人说:“哎呦,内官怎么也伤了脚了?”<br />
身后这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和前面骑着马慢慢走的人就拉开了距离。<br />
山路并不冷清,两旁的山坡上都有兵士,有人正在修箭塔,有人在点火准备照明,还有人背着满是香气的麻袋往山上走,引得士兵们大呼小叫。<br />
她就走在这条路上,有士兵停下来向她行礼,她也点头回礼。<br />
护卫在身旁的萧高六说:“殿下今日有未尽之语。”<br />
她想了想,“萧将军是征战沙场的宿将,却这样心细。”<br />
“殿下的话,”他说,“每一句臣都记在心里。”<br />
正好一队士兵走过来,立刻在路边列队向她行礼,她低头轻轻地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对他们,还是对他。<br />
“完颜粘罕恐怕不会再同咱们僵持许久,”她说,“咱们的余粮若能熬到他翻山退走,这仗就算打完了。”<br />
没赢,她想不出来大胜金军的办法,能用车轮战和战损比逼着女真人撤军,她已经算是好样的。<br />
有晨曦将至,那山的阴影到底是从她心中移去了些,可她还是一点都不轻松。<br />
女真人是退走了,她还有许多仗要打呢!<br />
过了一小会儿,萧高六说:“殿下知道,臣愿为殿下效死。”<br />
“我不要你效死,”她轻声说,“这一仗死的人已经够多了。”<br />
有些更隐秘的,不在战场上的任务。<br />
他立刻就安静下来,等她继续说下去。<br />
她回头望了他那张英俊的脸一眼,这次是真的对他展露出了一个悲伤的愁容。<br />
“自从我兄为金人所害,这些时日里,我不过是强撑罢了,日日夜夜,我心如刀割,食不下咽,恨不能以身相代。”<br />
“大宋不可一日无殿下,”萧高六轻声说,“殿下当珍重身体,万不能悲伤过度。”<br />
“我不能追随我兄而去,并非因我眷恋权柄,我非俗世之客,岂会生弄权之心呢?”她柔声说道,“我撑到现在,全为我爹爹,这江山原是他的,我须得替他守住了!”<br />
萧高六就恍然大悟了。<br />
“殿下至纯至孝,”他说,“此时金军虽未入蜀,但大战之后,官路荒废,盗匪横行,太上皇回京这一路,岂能无可靠之人护卫?”<br />
她那张至纯至孝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宽慰与欣喜。<br />
“我也想过,我虽有灵应军,但军中并无宿将,若是萧将军愿担此任……”<br />
太上皇一定会回京,他腿那么长,战事还没结束,他跟个鹌鹑似的躲在蜀中,只要一结束,他立刻就会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了。别说什么马不停蹄,给他一匹小毛驴他都能跑出残影!<br />
要是让他先跑回京中,那是个什么局面?<br />
她这仗是不能白打的,西军、河东军、河北军、契丹军、灵应军,这么多人的富贵都在她身上,大家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不能代表自己利益的人盘踞在御座上。<br />
大家不能让他先回京,这是十几万在这里一边勾心斗角,一边抛洒热血的将士们的共识。<br />
那接下来的局势发展可就难看了。<br />
她自然不能将大宋交到她那便宜爹爹手上,可也不能任由局势发展什么都不做——等她回京时,她要带着她哥的灵柩回去呀!这已经很难看,但尚能洗一洗,毕竟乱军之中什么都可能发生,都怪金人!全都是金人的错!<br />
可要是爹爹在回京路上被哪个伪装成贼寇的西军打死了,这怎么办?这可太难看!太恶心了!她岂不是从匡扶社稷再立江山的传奇公主变成了弑父弑兄弑君(两次)的国贼了?<br />
那可不成!<br />
她得选一支贴心的兵马,给她爹爹好好地“保护”起来。<br />
到底父女一场,该供他吃穿用度她都不会缺,她就算自己的饭食不吃了也要省下那一碗饭端给爹爹吃。爹爹爱清修,她还得教他不被俗事所扰,继续好好地清修。<br />
她爹大概率是不乐意的,她还得将这事做得漂亮点,不能让她爹爬上承天门城楼。<br />
她总是具有“体贴”这个美德的,女真人爱大宋的土地,她就变着法儿让他们永远留下来;她爹爱清修,她就准备让他清修一万年。<br />
让契丹人护着他清修一万年。<br />
都是体面话,当然内核不能细想。<br />
细想可就太蛮横,太狠毒,太冷酷了。<br />
可她给萧高六的不止是一份任务,还是一份巨大的奖赏——<br />
贴身护卫太上皇安危的兵马,能没有个名目吗?<br />
士兵们有如何的厚赏就不用说了,这些被选为“班直”的契丹兵下半生是一定衣食无忧,就连他们的统领,能拿到这个位置,就已经说明了君王的信任和恩宠。<br />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br />
“臣愿担此任。”萧高六说。<br />
她就轻轻笑起来了,笑容里似乎还有些顽皮的意味。<br />
“萧将军的来日之路,一定光辉灿烂。”<br />
萧高六忽然说:“臣不求来日,臣只想要殿下的一份真心。”<br />
她眼帘微动,鸦羽一般的睫毛轻轻扫来扫去,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前面已经穿着道袍的人迎上来。<br />
前面便是公主的行辕,营中灯影绰绰,有些属于道观的香料气息慢慢飘出来。<br />
萧高六勒住缰绳,下了马,一只手扶着剑柄,等待灵应军士兵上前出示腰牌,查验身份。<br />
天已经完全暗下去了,一轮弦月慢慢爬上来。<br />
月亮不如那一晚明亮,殿下的身影似乎也比那一日更模糊,更冰冷些。<br />
萧高六等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唐突失言。<br />
那个明月夜里的公主,原本就是个幻象,他想,他确实是太过唐突了。<br />
马儿从他身侧渐渐向前走过了,走到辕门下时,那不紧不慢的马蹄声忽然停了。<br />
殿下转过身时,有发丝被夜风轻轻带起,擦过她的面颊。<br />
她望向他,眼睛里有笑意。<br />
“萧将军,这事不在一时,好在咱们齐心合力,还有几十载可以慢慢道来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