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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br />
有耐心的人总是很可怕的。<br />
就像完颜粘罕打量着秦桧。<br />
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事,战局在不断变化,大营也在不断向前,秦桧也必须跟着中军营的士兵一同向前。<br />
每个人都因此露出了不同的神情,有的人因为战事胶着而闷闷不乐,有人则认为只要战线在向前就一定能获得胜利,因而自信满满。<br />
秦桧不同,他的时间像是静止的,从他问出那个问题之后,他的时间就静止了,像是中间没有经历过任何的羞辱和惩罚。<br />
气定神闲,而且坚韧得如同金石。<br />
这种耐心令完颜粘罕感到心惊。<br />
他沉默了很久说:“东路军恐怕不能来援了。”<br />
秦桧一点也不惊讶。<br />
“元帅亦未能攻克峪口。”<br />
“以我女真之悍勇,今日原能克之,”他叹了一口气,“只是被东路军的大纛丧了士气。”<br />
“娄室将军如何?”<br />
“受伤将养,倒无大碍。”<br />
帐篷的角落里,小炉子上有水壶升起白气。秦桧起身去拿那只水壶,完颜粘罕冷冷地看着他。<br />
这位书生并没有回头,但他似乎背后长了眼睛,他说:“在下在京城时,从不看这些俗物,而今家当不丰,舍不下这只陶壶,令元帅见笑了。”<br />
完颜粘罕没有说话,看着秦桧斟了两杯热水,递给他一杯。<br />
“娄室将军不能克敌,”秦桧重新坐下来说,“元帅为什么不罚他?”<br />
完颜粘罕眯了眯眼,“怎么罚?”<br />
“他已老迈,不堪选锋之职,元帅何不将他调往侧后,”秦桧说,“元帅麾下,颇多宗室子弟,元帅平日爱护他们如子侄,而今正可历练一番。”<br />
元帅盘腿坐在席子上,琢磨了一会儿。<br />
“我当奖赏他们。”<br />
“正是,”秦桧脸上露出微笑,“奖赏宗室子弟,令他们继续向前,我听说长公主于山中多布坞堡,元帅既欲责罚娄室将军,命他去清理坞堡如何?”<br />
完颜粘罕惊奇地看着这个消瘦的书生。<br />
他完全可以不挨那一脚。<br />
他的提议多么温和,别说是那些宗室子弟,就算是他完颜粘罕也要在心里想个半天才能明白。<br />
天气一天天转暖,这仗是打不下去了,可西路军不能就这么回去。<br />
原有的俘虏被他们弄丢了,太祖皇帝的驸马也战死了,还赔上了数万仆从军,等回到上京该怎么在都勃极烈面前交代?<br />
他得找个退路。<br />
前面是西军,有公主在,这骨头就硬的很,现下东路军又赶不过来,完颜粘罕啃它已经没了意义,再派完颜娄室上前打硬仗得不偿失。<br />
正好他今日作战表现不够好,罚他去太行山里,跟完颜希尹一起开山修路。<br />
山里也有各路敌人,多半是河北河东的义勇、坞堡、贼寇,要是往日,无论东西哪一路元帅都不会多看他们一眼。<br />
可现在,秦桧提醒他:他们都成了战功。<br />
焉知菩萨太子不是败于长公主的坞堡下?<br />
将他们一一清理了,攒上这一路的军功,完颜粘罕再见都勃极烈时,也不用担心被勃极烈们骂一顿,拿大棍子打他了。<br />
从头到尾秦桧都没提到东路军,可从头到脚他都在精心地给粘罕这一脉和宗室那一脉区分对待,只要完颜粘罕和娄室攒够了军功,寸功未立的宗室子弟们和完颜宗望兄弟自然都成了对比组。<br />
他的提议多么温和,当初何必语出惊人,若不是那一句话,完颜粘罕也不必在众人面前给他那个难堪。<br />
“元帅守正不阿,忠心报国,”秦桧说,“在下只是尽自己的职分而已。”<br />
直臣,纯臣,他也有一腔忠直之心,不怕委屈!<br />
完颜粘罕那一瞬间几乎要被他感动了。<br />
他想,这人虽然心机城府都太多,可他到底是个忠心的。<br />
即使不忠诚于自己,只要忠于大金,来日也一定能助自己一臂之力。<br />
完颜粘罕下定了决心,将东路军的命运暂时抛之脑后。<br />
“便如先生所言。”<br />
东路军似乎被所有人抛弃了,连佛祖也抛弃了它。<br />
不然怎么会收回他们的战神呢?<br />
营地里的女真人似乎都已经死去了,他们吃得很少,睡觉也常常从梦中惊醒,整个营地里只有风带来哭泣声,又将它轻轻吹散。<br />
王穿云在这里已经住了三天,像是被遗忘了,她每天都在自己的帐篷里坐着,听外面的声音,听完颜宗弼怒气冲冲攻打韩世忠,听士兵惊慌地跑回来报信,听完颜宗望最后一次披挂上阵,直到现在,营地里除了风声与低泣,什么都没了。<br />
她掀开帐帘,门口看守的士兵也不知道哪里去了。<br />
她往外走了几步,看着半山坡上星星点点的火光,看看山下远远的火光。<br />
营地里没见到人,但每个帐篷都有些暗淡的光从缝隙间透出来。<br />
火把噼噼剥剥的。<br />
她又走了两步,周围还是静悄悄的,但气味就慢慢飘上来了,有些血腥气。<br />
王穿云走了第三步,这一步她就完全黑夜中走出来了,前面有座灯火通明的大帐篷,帐篷前有一队女真人守卫,她看到他们时,他们也看到了她。<br />
他们都愣了一下,而后有人立刻神情狰狞地骂了一句话,拎着斧子就向她走过来时,那大帐的帐帘忽然被掀开了。<br />
“不许无礼。”<br />
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无论是宋金,这个年纪的男子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责任。<br />
可他很颓唐,王穿云见了他,就觉得这更像个二十多岁的孩子——尽管这孩子个子高过她一头,肩膀宽阔,手臂更是粗壮有力。<br />
年轻人穿着素服,请她进帐后说:“娘子受惊了,是我的不是。”<br />
王穿云说:“不要紧,我该怎么称呼郎君?”<br />
“我是完颜宗弼,”他说,“完颜宗望是我哥哥。”<br />
他的眼睛又红又肿,说完这句眼泪就止不住地又流了下去,一边流,他一边用袖子擦,那眼睛就更红更肿了。<br />
“对不住,”他说,“令你见笑了。”<br />
她见了这情景也觉得尴尬和迷惑,只好说:“郎君还是要保重身体。”<br />
这个年轻的女真郎君就坐在地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灯火通明的后帐。<br />
“我原想带他回家的,”他喃喃自语,“他教我累死了。”<br />
王穿云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他就坐在离她只有两三步的地方,她身上有一柄小匕首,可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强壮得过分——要是完颜宗望,她说不准还有可能,这一位,她得谨慎行事。<br />
完颜宗弼似乎根本没察觉到她的视线,他仍然在那里喃喃自语。<br />
他讲了很多小时候的事,他的日子其实不苦,父亲毕竟是族长,辽主那时候还很爱宣女真人随侍左右,一边拉拢,一边威慑,既然说到拉拢,自然要赏他们些财物。<br />
年长的哥哥们都有自觉,不被财物蒙蔽眼睛,可他还小,哥哥们舍不得他受苦。<br />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完颜宗望是一个多么好的哥哥,王穿云跪坐在肮脏的毛毯上,眼睛慢慢瞟着他,两只脚悄悄挪动着角度和距离。<br />
她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角度。<br />
他还在自怨自艾,她一边听着,一边慢慢地直起身子,将一只脚掌蹬在地毯上,手伸进袖子里。<br />
完颜宗弼的脸忽然抬起来,转向了她。<br />
“哥哥出征时还好好的,怎么就病倒了呢?”<br />
他的眼睛红通通的,他的脸忽然狰狞而扭曲了起来!<br />
“是你害死他!”<br />
他喊出这句话时,忽然伸出了两只手,他的手臂粗壮有力,又极长,他这样猛地扑过来,王穿云还来不及拔出匕首,就叫他扑倒了死死掐住脖颈!<br />
“你这贼妇人!你当死!”<br />
王穿云此时刚刚拔出匕首,奋力地向着他的手臂刺下去!<br />
她被勒住脖颈,巨大的力气就要将她的眼珠也挤出来,那一下她几乎是绝望中胡乱刺的——可她只扎了那一下,完颜宗弼忽然就吃痛收手了!<br />
那样孔武有力的年轻人,发起疯来像一头公牛,可只是手臂上的一点伤,立刻就叫他收了手,捂住手臂大叫起来!<br />
王穿云的第二剑就没能刺下去。<br />
亲兵们冲了进来。<br />
可完颜宗弼忽然又喊道:“不要杀她!”<br />
他像是一个绝望的孩童,盘腿坐在地上,眼睛红红的捂着手臂。<br />
“哥哥说过不杀她,”他说,“我该听哥哥的话。”<br />
几个亲兵将她围起来,都在凶狠地看着她,一个札甲与旁人不同的将军走到完颜宗弼身边,一边冷冷地打量她,一边小声说了些话。<br />
完颜宗弼显得很任性,“哥哥不在了,我就是军中统帅,你们听我的便是!”<br />
那位将军就不说话了,站在一旁,看着几个亲兵推着这位女使者回了她的帐篷里。<br />
他们都很马虎,甚至到了这个时候,依旧没有搜走她的匕首,她回到帐篷后过了一会儿,就自己将捆在身上的绳子割断了。<br />
等到了天快亮时,王穿云听到外面看守她的卫兵换岗走了,新的卫兵竟然还没有来。<br />
她悄悄地又一次探出头,这次她就完全记得路了,她知道一片影影绰绰的火光和黑夜里,只要沿着中军帐相反方向走,她肯定能走出营地。<br />
她就是这样在女真人戒备松散的营地里逃出去的。<br />
山下有火光,她知道沿着这条路走过去,一定能走到宋军的营地里。<br />
她就是这样摸着黑在山路上跌跌撞撞地走下去的,一直走到有人高喊:“那妇人站住!”<br />
她抬起头说:“我是公主身边的女道!”<br />
下一句她还想说:“快带我见韩将军,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同他讲!”<br />
可那一瞬间她忽然迟疑了。<br />
她从金营里逃出来,她什么都见到了,完颜宗望已死,士气低迷,新继任的完颜宗弼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他忽喜忽悲,心神大乱,根本不具有统领一支军队的能力。<br />
只要天亮时一鼓作气地攻上去,一定能全歼这支女真精兵。<br />
她要这么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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