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br />
韩世忠睡得原本很香。<br />
他那个帐篷不能叫人看见,说实话比安排给祭酒的还要舒服些,里面不仅有柔软的被褥,有烧得通红的炭盆,还有几个匣子,里面不是装了干货用来下酒,就是装了美酒用来配干货。他打完了仗,就可以躺在这被褥里,一边想着梁夫人这几日是不是挂念他又清减了,附近可有什么能带回去逗她开心的东西,一边又想沁城那个酒楼上卖艺的姑娘确实也很可怜,七八岁没了爹娘,叫狠心的舅舅送出来做这个营生,很应该帮一把。<br />
待他升了官,进了汴京,他就要叫全汴京卖艺的娘子都能随心情生活,高兴了就挑自己喜欢的曲子唱一首,不高兴给客人打出去!<br />
他真是个好人,作战又勇猛,对待殿下身边人又这样恭敬,就该他升官!<br />
韩将军就是这么幸福地睡了个回笼觉,准备等天大亮了,再慢慢上前。<br />
若是完颜宗弼真丧了胆气,清晨他就该收拾行囊跑路了,要是他没走,多半有诈,他立了个大功,现在更得谨慎。<br />
他的想法一点错都没有,但有人就冲进来说:“将军!你醒一醒!河北那边的官军同女真人打起来了!”<br />
韩世忠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了。<br />
他的亲兵还在继续大叫:“叫人围住,求咱们援他们一把!”<br />
韩世忠说:“那小岳将军不是极受殿下青眼的名将吗?怎么干出了这样的蠢事!”<br />
亲兵说:“不知!求援的不是小岳将军!”<br />
这个大汉坐在那骂骂咧咧了几句,说:“点起兵马,一刻后咱们出发瞧瞧去!”<br />
被围住的河北援军其实不多,也就五千人左右。<br />
他们是从陡峭的后山绕路爬上去,阵型就很松散,等爬到临近女真营地时,四面的箭雨一起落下,直接就将这支兵马拦腰截断了。<br />
后面的人想往前冲,可女真人的强弓是不输灵应军的,近距能穿铁甲,兵士们就冲不上去。<br />
前面的人想退回来,可女真的步兵已经四面围上来了。<br />
他们这次不用狼牙棒和大斧,专用极便宜的长枪,排成一排,密密麻麻的枪尖上闪着寒光,还没扎到人身上,士兵的士气就崩了。<br />
有人就开始悔恨地哭,还有人凭着一腔血气想冲破长枪阵,立刻叫人在身上扎了七八个血洞,躺在地上眼见着就活不得了。<br />
宋军这边有人就喊:“往里挤一挤!”<br />
既不能后退,前面的人又步步逼近,女真人的两翼渐渐变长,就围成了一个半圆,给他们围在里面戳,那里面的士兵只能奋力往圆心里挤。<br />
挤着挤着,渐渐就不是作战的阵型了,也没有施展刀兵的距离了,他们一个挨着一个,挤得满身是汗,心跳乱砰砰的。<br />
外面的人就急哭了,“唉!唉!小岳将军受伤,不该轻敌出战啊!”<br />
山上的完颜宗弼冷冷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令矛手停步。”<br />
那野问:“郎君,为何不全歼了他们?”<br />
“我眼下杀他们如杀蝼蚁,”完颜宗弼说,“不杀,只作香饵罢了。”<br />
这饵要钓谁?<br />
立刻就能钓上的是河北援军。<br />
他们不仅是一个个“兵”,从生到死除了用来打这一仗外,更没别的用途,他们也是人,在河北时,或许是流民,或许是贼寇,又或许是州县的守军,一行一伍里总有些熟人甚至是亲戚,行军或是操练时,他们会找机会凑一起,亲亲热热说几句家乡的闲话,自然也会拉帮结伙欺负人。小岳将军叫捷胜军的起了个“酸馅儿将军”的外号,他们就偷偷跟着叫。<br />
现在自己的同袍被围在死地之中,就不停有人突然冲出去,想要救援一把。<br />
山坡上的弓箭手不再齐射箭雨了,他们有的放矢,一箭就能射死一个这样的。<br />
等射死了十七八个,女真人就在山坡上残忍地大笑!<br />
“懦夫!懦夫!”他们说,“坐视同袍陷死地而不救,你们也配与我们女真人为敌!”<br />
被压制在山下的将士就气得要流出血泪。<br />
有人将这消息传给了昏睡中的小岳将军。<br />
小岳将军刚醒,恍惚地想了一会儿,“你们为何突然要攻营?”<br />
传信的就哭,“女真狗贼哭得那般认真,俺们就信了!”<br />
“友军有精兵勇将,非你我能敌,”岳飞叹气道,“扶我起身,只怕我披挂上阵,也救不得他们……”<br />
他沉吟了一下,忽然说:“取我的印鉴,将我营中亲兵叫来一队。”<br />
“将军有何吩咐?”<br />
满身绷带,一只眼睛还包在白布里的岳飞刚用粽子般的手拿来印鉴,听了这话就气得想往那个传信兵脑袋上丢:“事到如今,你们连求救兵都想不起来么!”<br />
当韩世忠点起兵马,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br />
两日之前,那个年轻人被他打得丧失了胆气,叫老兵们围在其中,一路半护送,半强迫地将他“请”回到完颜宗望的保护下。<br />
这样的人是很难再成为统帅的,士兵们很难服他,这也是韩世忠听完王穿云的话后,没有立刻做出判断的缘由——<br />
如果说完颜宗弼是做戏,这个人就太可怕了。<br />
在完颜宗望死亡后几个时辰里,这个年轻人从“哥哥身后的小男孩儿”迅速成长为东路军的统帅,他制定了计谋,他还必须要获得女真人真心的服从,使他们不仅能够按照他的指挥战斗,还按照他的指挥做戏给营中的宋使看。<br />
可是这几个时辰里,他还得先得到几个万户的信任,他自己原本就是个万户,要让原本的同僚真心服从他是很难的,他也许要一个个谈心,试探,或许还要慷慨激昂地做一番表演。<br />
在那之后则是猛安与谋克们,他得在一场屈辱的大败后,让这些中级指挥官们也从心里认可他,这些指挥官们因他损兵折将,丢盔弃甲,十几里的山路上铺满了儿郎们的尸体。<br />
完颜宗弼要靠着一张嘴,叫他们重新认定这个统帅是值得追随的。<br />
这些事远比作战更精细,更危险,更挑战女真人的信任。如果完颜宗弼能做到这一点,他的心智与城府,以及对军队的掌控力,都达到了恐怖的程度。<br />
路上被简单清理过了,可尸体还没有被运走,只是俯倒在路边,因此王穿云才会好几次跌倒在尸体上。<br />
过了一天,那些尸体就在阳光下显现出青灰的色泽,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这里曾经有过一场多么酷烈的大战。<br />
可是穿过这条山路,接近女真人的军营时,韩世忠又不确定他的想法了。<br />
这条路上有女真骑兵阻拦,骑兵不多,毕竟山路不利于骑兵施展。<br />
西军也有骑兵,韩世忠一声令下,身边立刻就有骑兵拎着斧子冲上去。<br />
双方各自吹起了号角,连话也没说几句。<br />
女真的骑兵是重骑兵,浑身上下都是甲,可他们动作并不慢,相反还有些灵活,宋军这边上去劈了几下,人没劈到,马也没劈到,反叫女真人两棒子砸下马一个,片刻就有五六个滚下马去。<br />
眼见着对面的女真人抡着狼牙棒冲过来,韩世忠就骂了一句:“兀那蛮子!还不知痛!”<br />
他也拎起大斧就冲上去了!<br />
他的斧子,与其他人不同,抡圆了一圈挥过去,骑兵趴在马上避过一头,可那斧子刚抡过半圈,忽然又朝着相反方向抡回来了,这骑兵刚直起腰,脑袋就被斧子抡到了半空之中!<br />
韩世忠一声大吼!<br />
身后一片欢声雷动!<br />
他杀了第一人,马蹄半点不停,又杀向第二人,第三人!叫他杀得性起,一路就鲜血乱飞,追着调转马头,仓皇而逃的女真人往山坡上冲过去——<br />
女真人怕了!<br />
即使是韩世忠,在看到女真人的鲜血和脸上的惧怕后,他也从心里生出了这样的想法。<br />
女真人怕了!<br />
他的战马迈开蹄子,向着光辉的东方奔驰,耳边只有风声与欢呼,只要他冲到那座山上,冲到那个眼里生出畏惧的小郎君面前!<br />
这一次,他就不仅是夺旗,他还要斩将!他!<br />
出营时,王穿云过来送了他。<br />
尽管这位女道有些很奇怪的名声,但乍眼看不出,她换了一身崭新的戎服,灰扑扑的站在营中,就像一个邻家的姑娘,既没有什么柔弱的美貌,也没有凛然的杀气,很温和。<br />
但她走到韩世忠面前,说:“我又仔细想了几个时辰,我想起了一件事。”<br />
韩世忠说:“什么?”<br />
“当初唐县一役,有俘虏告诉我们,完颜宗望原本看不出我们自水路而退。”<br />
这位悍将皱了皱眉。<br />
“祭酒的意思是?”<br />
“是完颜宗弼看出来的,”王穿云说,“他还很年轻,但不是个蠢人。”<br />
韩世忠猛地勒住了缰绳,他看向两旁的山。<br />
枯草长得很长,却静悄悄地俯倒了一片。<br />
就在这个瞬间,韩世忠忽然想清楚了许多事!他的后背上生出了无数冷汗!<br />
“后退!后退!”他调转马头,冲着后面正在追上来的亲兵高呼!<br />
有人说:“将军!咱们不是要去救援河北军吗?”<br />
“不忙去!”韩世忠说,“完颜宗弼用他们做香饵,咱们得想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