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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br />
在今天之前,除了赵鹿鸣之外,其实没人知道完颜宗弼是个什么样的人。<br />
完颜家的叔伯兄长们看他,是聪慧有天赋的自家孩子;王穿云看他,是警觉敏锐的敌人;韩世忠看他则是一个刚刚被暴打,哥哥又病死,因此在受挫中努力成长的小青年。<br />
无论怎么看,在今天之前,完颜宗弼是从不曾露出过獠牙的。<br />
这些看法也都不算错,只不过谁也猜不到他成长的速度。<br />
他哥哥的棺材还停在帐篷里。<br />
他站在山坡上,感受着周围偶尔会瞥过来的眼神。<br />
怎么可能女真人都是一条心呢?<br />
那些老兵经历过的战争越多,他们就越能感受到指挥官水平的高低。<br />
天已经暖了些,但山林里的风仍然很硬,吹在他脸上,却吹出了细密的汗珠。<br />
完颜宗弼并没有冷冷地注视着被围困在山脚下的几千宋兵,他喝了些水囊里的水,到晌午了,他还要掰开一个麦饼,里面夹些肉干。<br />
他一口口地吃,吃得很香甜,女真人为亲人服丧时并不禁荤腥,即使禁荤腥,完颜宗弼也不在乎。<br />
现在是他人生中新的开始,是这条路上的第一仗,他得养精蓄锐,吃饱喝足。<br />
就在他吃饭时,他获得了三个消息。<br />
第一个消息来自斥候。<br />
他派出去了一些斥候,足有千人。<br />
没办法,这是在他不熟悉的山里作战,他的西边有韩世忠,东边则是岳飞,尽管完颜宗弼不清楚这两个人在历史上有什么样的成就,但有实力的敌人,他一下子就会察觉出来。<br />
所以他必须事事谨慎。<br />
这些斥候并不是没有任何收获,他们告诉他,有小股兵马在翻山。<br />
山里互相通信很不容易。<br />
那些宋人也是骑兵,他们在遭遇了金兵之后,因为骑术不佳被留下了一些。<br />
交战过程很可能是有些惨烈的,看斥候身上的血也知道,而撬开这些俘虏的嘴就更不容易,但完颜宗弼没去问他的士兵都用了哪些手段。<br />
“他们怎么说?”<br />
“说是往河北送信,”斥候说,“信使跑了。”<br />
“往哪座城送信?”完颜宗弼又问一句。<br />
“那人说不清。”斥候说。<br />
完颜宗弼想了一会儿,“他们带多少干粮?”<br />
这个很清楚,三日的。<br />
完颜宗弼对着地图看了一会儿,脸色没变,又将地图收起来了。<br />
第二个消息来自副将。<br />
此时在山路上等待韩世忠的伏兵还在等,他们说,韩世忠明明跑到包围圈的口子里,突然又跑了出去,十分蹊跷。<br />
那时完颜宗弼说:“再等一等。”<br />
此时副将就走过来说:“今日该讹鲁送信来。”<br />
他是按照规矩报一句,完颜宗弼作为统帅,一般也会说:“再等一等。”<br />
但这个年轻人将手中的麦饼放到一边,抬起眼睛看他。<br />
“他素日里也会延误吗?”<br />
“讹鲁为人小心,做事精细,很得宗望郎君器重,因此被授以押运辎重,交通粮草之职,他素日多是早一日到两日。”<br />
“那他今日为何延误?”完颜宗弼问。<br />
原因可能是很多种,比如说他身体不适,又比如说路不太好走,再比如说……<br />
副将看了一眼山坡下。<br />
山坡下的宋人依旧被困在包围圈中,苦苦支撑。<br />
郎君应该心情不会太坏,那么为一个老成持重的粮官求一句情料来也无妨。<br />
这个副将张张嘴,刚要说话时,完颜宗弼又看了他一眼。<br />
那一眼很冷,让副将打个激灵。<br />
“无事,”完颜宗弼若无其事地说道,“他既受我兄敬重,文书迟一日也无妨。”<br />
他说完又一次拿起麦饼开始吃,每一口都很大,但并不狼吞虎咽,而是细细地嚼,像是咀嚼它们寡淡的滋味,又像是拿它们当看不见的敌人精细对待。<br />
第三个消息是完颜娄室传来的。<br />
上山时士兵带着那个信使,脸上很是神采奕奕,甚至带了一点不正常的激动。<br />
完颜娄室的信使说:“郎君!我已经听说了宗望郎君病逝之事,不要紧,我们娄室将军正向此而来!”<br />
完颜宗弼手里紧紧握着最后的一小块饼,问他:“你们如何得知哥哥病逝的消息?”<br />
“不曾得知,”信使说,“只是收到这边的旗帜,粘罕元帅料定必有事故。”<br />
“嗯,娄室将军因此而来么?”<br />
信使很直率地点点头。<br />
完颜宗弼又问了一句:“当真?你不曾遗落了什么话?”<br />
左右的人都很诧异,该说的完颜娄室自然让这人就说了,他还能藏起来什么话?<br />
完颜宗弼问了第三遍:“所以粘罕元帅收到旗帜,便派娄室将军来此,专为支援我等?”<br />
“那倒不是,”信使说,“唉,那小公主骨头颇硬,至今僵在峪口,不得寸进,娄室将军战之不利,被元帅责罚,与监军一同开山修路,也是来与郎君汇合。”<br />
这么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有一旁的女真人悄悄看了这年轻的统帅一眼,觉得他要不就是没话找话,要不多少就是有点拿着鸡毛当令箭。<br />
但完颜宗弼丝毫不觉得自己聒噪,他说:“多谢你,请你回复娄室将军,我就在此处,若能克宋军,我自领兵马与他会师。”<br />
那个使者得了这话,一刻也不停留,他在营中补了些清水和食物,换了一匹马,立刻就离开了。<br />
有人问:“郎君?”<br />
完颜宗弼看着手里吃剩的一小块肉饼,问:“仆散忽土,你为了这块肉饼,愿意杀几个人?”<br />
他那亲卫就懵了。<br />
“郎君?”<br />
“我问你话。”<br />
“我眼下不饿,就算我饿,营中自有吃食……”<br />
“嗯,”完颜宗弼问,“若是营中粮草断绝,你饥饿十数日,只见到这一块肉饼呢?”<br />
亲卫说:“有多少人,我杀多少,我得吃饱了,才能回家。”<br />
“说得好,”完颜宗弼抬起眼睛微笑着看他,“咱们吃完这顿,就回家。”<br />
说完这句话,他望向传令官,下达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命令:<br />
“我改变主意了,”他指着山下被围困的宋军,“这些人,都不要留。”<br />
说完这句话,这个二十余岁的青年将最后一口肉饼塞进嘴里,一边慢慢咀嚼,一边发出含糊不清的冰冷声音:<br />
“吃完这顿,咱们回家。”<br />
这仗打不得了。<br />
第一个消息,有宋军翻山越岭,可身上并没有带足水粮。<br />
大家都是茫茫然在山里走,随时可能遇到敌人,随时可能遇到意外,你凭什么绕开了东路军后就拿太行山当官道跑?谁给你的自信?<br />
要么是宋军犯蠢,可完颜宗弼从不拿别人当蠢人,那就只剩下一个答案,这支小股兵马就是认为,他们只要绕过东路军的精兵后,就能拿太行山当官道跑。<br />
前面有接应他们不出意外的人。<br />
第二个消息,一贯小心谨慎的粮官迟到了,是意外吗?有可能是意外,比如说山石堵在了路上,比如溪流突然涨水,又比如说士兵们因为找不到干净的水源,爆发了一场瘟疫。<br />
这些意外真的是意外吗?山路谁都走,女真人是从山里走出来的,粮官平时既然只有早到没有晚到,证明他也知道留些富余时间处理意外。<br />
那怎么这次意外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意外呢?东路军进山并不是飞檐走壁过来的,他们派了民夫在前面开山修路,这才短短十几天,怎么后面的粮草队再走就出意外了呢?<br />
还是说,河北的宋人在制造这些意外?<br />
但这两个消息还不足以让完颜宗弼下定决心。<br />
他感到吃惊的是完颜娄室送来的第三个消息。<br />
完颜娄室说:可以合力。<br />
不是知道东路军发生了什么赶来支援,而是叫完颜粘罕派过来的——很可能这个消息也不是完颜粘罕自己想告诉东路军的,而是完颜娄室为人淳朴老实,除了打仗之外少有城府,尤其不对自己同袍们用心机。<br />
那完颜宗弼就要想一想,凭什么?<br />
完颜宗望是领兵的战神,娄室在摧城拔寨,冲锋陷阵时是杀神,将他换下去,完颜粘罕能胜十几万西军吗?<br />
将他换下去修路,这是个什么样的思路?<br />
人做事总是要有利益的,完颜娄室分兵北上,能给完颜粘罕带来什么样的利益?<br />
完颜宗弼想不出来。<br />
除非西路军已经生了退意。<br />
不仅生出了退意,还需要完颜娄室四处找一找战功——因为完颜娄室最大的本事就是打仗!他绕过主力不打,来东路军这里找战功,他不是不知东路军的困境。<br />
可完颜粘罕还是这么做了。<br />
要是叫一个天真的女真人听了完颜宗弼这些分析,必定还是要昏头涨脑。<br />
“这有什么?有功劳是咱们大家的……”<br />
可完颜宗望已经死了。<br />
完颜粘罕无论是年纪、声望、战功,都死死压了完颜宗弼一头。<br />
谁来保证将来他的战功不被吞掉?何况他身上还背着一个大过!<br />
他已经全部都想清楚了。<br />
东路军接下来的行动也就确定下来了。<br />
完颜宗弼的速度是韩世忠、岳飞、虞允文都始料不及的。<br />
韩世忠只是等了半日,往四处送了个信,准备合围之时,东路军已经将那数千被围的宋军杀尽了。<br />
杀尽宋军,收下了这个功劳后,他们带着完颜宗望的灵柩,飞快地启程返回河北去了。<br />
这座山原有个名字,称为“巨神山”。<br />
今日之后,山民再来此地,呼为“血池山”。<br />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下定的决心。<br />
也没人知道他为何能这样残忍。<br />
一夕之间,完颜宗弼自然而然地成长为令女真人都感到陌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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