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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br />
晚饭时间还没到,今天西路军又过来进攻了。<br />
但是今天进攻的不是完颜娄室,这就让契丹人捡了便宜,萧高六兴冲冲地拎着一颗尊贵的完颜头颅往中军营跑,后面追着个香象奴。<br />
“郎君!郎君郎君郎君!不是的我不是说不让你拿去中军营给殿下看一看,我的意思是这东西有点吓人,让我给它包扎一下行吗?拿块布包一包,郎君,郎君你细想啊,你知道这人姓完颜,是乌雅束的子孙,但是殿下又不知道!我帮你给他收拾得精细些好不好?这拎进去,哎哎哎哎哎……”<br />
这萧高六策马跑到了中军营的辕门前,脑袋纷飞上下洒了一路的血,现在血也流得差不多了,两边的发辫叫他挽在手里,看着其实也没那么吓人了。<br />
当然也可能是香象奴已经麻了。<br />
萧高六跳下马,刚准备往里冲时,旁边有一辆马车停下,有人也在下马。<br />
这一打照面,萧高六就有点后悔了。<br />
来的是王穿云,这是公主身边很亲近的一个女官,光说亲近女官有点没分量,但公主是神霄派的侍宸,大宋的神霄派道士都归她管,而她能封王穿云一个大名府祭酒,甚至连整个河北神霄派的事务都交给她,足见这姑娘的地位。<br />
这样一位尊贵清净的道长,寻常香象奴见她时就要洗干净脸和手,和和气气地说话,现在萧高六满身是血拎着个人头在她面前,就很不恭敬。<br />
萧高六就后悔了,向后退了一步,很客气地冲她拱手行礼。<br />
那颗脑袋也被他拎了起来,又赶紧放下,正好香象奴就站他身后,推给了香象奴。<br />
“王道官。”他说。<br />
这么喊出来后,他才意识到王穿云没穿道袍,而是穿着一身男子的戎服,又说:“王道官这几日出使金营,总算平安归来了。”<br />
王穿云看了一眼萧高六,又看了一眼香象奴拎着的战利品,“将军辛苦。”<br />
萧高六说:“奋勇杀敌,原是我的本分。”<br />
他说完这句时,香象奴在后面拽了拽他。<br />
两个人就看着王穿云寒暄了一句后,慢慢地走进了中军营。<br />
她的姿势有些怪异,香象奴看了几眼就说:“她脚上受伤了。”<br />
萧高六也去看她长裤下面的鞋子,看着像是包了好几层的细布,别的看不出来。<br />
“郎君,咱们且先通报,”香象奴说,“在附近营帐中等一等,殿下必有话对王祭酒说。”<br />
河北援军元气大伤的消息,叫王穿云送到了公主的手上。<br />
“不能救下他们,”王穿云说,“是我的过失。”<br />
“你有什么过失?”公主问。<br />
“我没能杀死完颜宗弼。”<br />
公主听完就摇摇头,“胜败乃兵家常事,我损兵折将也不止一次,何况小岳将军不在,有人擅自动兵呢?”<br />
她上下看了自己这个亲信一会儿,忽然问:“你的手和脚为什么不露出来?”<br />
王穿云就愣愣地反问:“为什么要露出来?”<br />
“我看看。”<br />
王穿云看了看帐篷内,王善和李素在这里,尽忠刚走进来,还有她的女道和内侍。<br />
“搬一张圆凳给她。”她说。<br />
王穿云坐在了圆凳上,小女道走过来,将她的双手露了出来。<br />
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细布,但还是有隐隐的血痕洇出来。<br />
小女道又将她脚上的皂履取下,裹着脚的细布已经被血洇透了。<br />
帐篷里柏崖的香气就混进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br />
有人吸了一口冷气,有人在惊叹。<br />
王穿云坐在那里,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br />
殿下皱着眉,有些无奈地望着她,“你怎么不将它们展示出来呢?”<br />
“这是我自己的事,”王穿云有点迷惑,“为什么要展示出来?”<br />
“你因何受了伤?”<br />
“我从女真人的营地中逃出来,那时是深夜,我走了十几里的山路,我不能点火,就摸索着走,路上有许多刀剑和甲片的碎片,就将我手脚割伤了。”<br />
殿下望着她。<br />
“容易吗?”<br />
王穿云想了一会儿,又想了一会儿。<br />
“不容易,只是我那时想不了那么多。”<br />
有人低头,揉了揉眼睛,有人用略带些抱怨的眼神望向公主,公主很敏锐,她转过头去,指着那个还没来得藏好的小女道说:“你看,有人怨我。”<br />
“我自己要去的,为什么要埋怨殿下?”王穿云说,“就算是死,也是我心甘情愿的。”<br />
“你要说出来。”殿下说。<br />
这话王穿云就有些不明白了,于是殿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拉起了她的手。<br />
“你立了功,要教天下人知道。”<br />
“我不曾……”<br />
“我问你,”殿下打断了她的话,“完颜宗望如何了?”<br />
“死了。”<br />
“不错!”殿下高声道,“旗帜是我送过去的,仗是小岳将军打的,可他正当盛年,能气得他吐血而亡,这岂不是你的功劳吗?汉有班定远,唐有王玄策,而今你能气死完颜宗望,这份功劳,不在他们之下!”<br />
这是王穿云不完全了解的世界。<br />
但殿下拉着她洇血的手,望向李素和王善,“都记下了吗?”<br />
两个人站起身,很恭敬地向她行了一礼。<br />
“记下了。”王善说。<br />
殿下点点头,用很郑重的语气说:“还有完颜宗弼被河北援军逼退之事,不要忘了就好。”<br />
不到吃饭的时间,几个消息就传遍了全军。<br />
先有王穿云气死完颜宗望,后有河北军为主力,又有韩世忠为援,两面合击,终于大破完颜宗弼,令其带领东路军仓皇逃窜。这大胜的消息是千真万确的,一传传遍西军,二传传遍河东,三传传回河北。<br />
战死的人固然是回不来了,可他们的确也曾英勇作战,拼死搏杀,只要想到这里,他们的家眷披麻戴孝时,抱着懵懂不晓事的孩子也可以大哭一声:“你爹爹是个英雄!”<br />
河北穷归穷,可这些将士是救援殿下而死,殿下记得他们,这就足够了,宇文时中和宗泽刘韐都不是无能之辈,他们再如何精打细算,也会为这些战死士兵的家属留一口饭吃。<br />
蜂蜜小狗的爹爹“布张家”又出了些力,在各处出资帮神霄派修建了道观,凡是这场战役里死难士兵的孩子,都可以优先选入灵应宫,再根据资质选择出路。男子若是学识不足,但老实听话,有一把力气的,可以入灵应军杀敌;女子若是聪明伶俐的,就可以学习文书,一路慢慢填补河北许多空缺的行政职位——直接任官是惹人非议的,可官员空缺时,原本基层许多职位就给了“族老”“道官”,现在道官变成了女道官,那问题也不大。<br />
还有些不够聪明,但老实肯干的女孩他,也选入灵应军中做事,学一些简单的医术,每月照样有禄米可拿。<br />
但这些不重要,西军的士兵听说了会很羡慕,中下层的军官原本就每天望眼欲穿想当殿下的狗,尤其是有编制的狗,听说这事也只会眼巴巴地看着每个路过的灵应军,只要对方一停下脚步,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br />
唉唉,小哥,道长,仙长,小神仙哪!怎么能跳槽去你们那里,吃上你们那碗饭哪?我现在改邪归正了,我,我在营中名声不错的!见到民妇,我都知道客客气气行个礼,道一声大嫂!真的!我说真的!我要是说假话,就叫曲帅立刻来巡营——呸!呸呸呸!<br />
曲帅最好是别来巡营,因为高层也有了些小小的不淡定。<br />
王穿云是谁啊?<br />
殿下身边的一个小女孩罢了,脾气又直又差,大家当初是正眼也不看她一眼的。<br />
别说她姿容平平,就算她是绝世美女,这些将门子谁没见过美人吗?干嘛去招惹她?<br />
但现在她不是小女孩了。<br />
她有功劳,可她的价值不止是她的功劳。<br />
殿下将她的功劳这样浓墨重彩地书上一笔!这是什么意思?<br />
不错,这姑娘胆子实在有些太大了,可她是殿下面前的红人,那就不能用挑剔妇人的眼光去看,这是一位胆大心细的盟友啊!<br />
她做事讲道理对吧?<br />
讲道理就不能随便给自己丈夫来一刀对吧?<br />
那只要娶她的人规规矩矩,老老实实,摒弃掉一些花花肠子,能曲意逢迎,温柔待她,这段婚姻就可以很美满对不对?<br />
只要殿下在一日——尤其是只要殿下再进一步,坐上那个位置——只要殿下还宠她信她一日,那她就不是一个女人,她甚至都不是一个人!<br />
她是一把钥匙,能打开富贵光明之门的钥匙!<br />
王穿云是什么都没感觉到。<br />
但西军又有人往尽忠处送礼了。<br />
旁敲侧击,委婉迂回。<br />
这姑娘,咳,她至今没订亲吧?其实订亲了也不要紧,她在蜀中能订到什么好亲?<br />
哦确实没订亲?太好了太好了,我有个侄子……十七八岁,一表人才,擅骑射,会读书,聪明伶俐,尤其长得很白皙,很讨女子喜欢!<br />
对了!我那兄弟家赀颇丰!能下重聘!<br />
还不成吗?唉,中官呀!中官!咱们那位祭酒有什么要求,你说出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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