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br />
要怎么开始一场宫变?<br />
这个问题对于郓王赵楷来说稍微有点难,因为圣贤书不教这个。<br />
但也不是特别难,他毕竟是个大才子,圣贤书不教,他就去史书上找,宋史没有这东西,那就去唐史里找。<br />
他很刻苦,点灯熬油,拿出了当年考状元的劲头,使劲学了一番,然后在第二天清晨,夫人起床时,他就神采奕奕地对她说:<br />
“我学会了!”<br />
夫人说:“妾就知道殿下天资聪慧,没有什么不成的!殿下学到了什么?”<br />
殿下神秘地看一眼周围,那些内侍和宫女就赶紧都撤出去,他凑到夫人面前,小声说:“我要救爹爹出来,光靠天意人心还不够,我当掌兵!”<br />
这话很重,吓得夫人刚起床那红润的小脸一白,她说:“当真如此吗?可殿下要如何掌兵?”<br />
“城中有兵将,我结交几人,叫他们到时为我所用就是!”<br />
“到时”是什么时候,“结交”又该怎么结交,“几人”是哪几人,要赵鹿鸣来说,会说这些都是学问。<br />
兵将不是npc,好感度不会顶在头上,结交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结交,更不可能郓王给钱,那边好感度+5,再给钱再+5,一个下午直接刷到满值。<br />
话说回来,就算这些东西圣贤书都不教,有的人书看得多且杂,自然生出一个阴谋家脑子,比如说秦桧。<br />
但郓王没有秦桧那个脑子,他认真地翻开自己头脑内的官职表,开始思考自己今天该找谁。<br />
因为太祖皇帝的缘故,禁军指挥权是拆得有点碎的,但不要紧,在完颜宗望和完颜粘罕连续攻城前,城中禁军就已经很不成样子了——那位统领禁军的高官姓高,单名一个俅字。<br />
因此在金人南下后,守卫京城的主力就变成了各地勤王的军队,比如种师道姚平仲,又比如刘延庆张叔夜,他们带来的军队不一定军纪严明,样貌也比不过殿前司的人样子们,但好歹是打过仗,有经验的。<br />
现在长公主带着兵马,奉太上皇和皇帝灵柩一路往回赶,这些勤王军的存在就有一点点尴尬。<br />
要不要选他们呢?<br />
郓王沉思了一番。<br />
事以密成,他这些心思也没告诉谁,因此也很难获得几个能给他出主意的狗头军师。<br />
但不要紧,他是状元才,他自己想。<br />
张叔夜这类武将,好处他是知道的,有战斗经验,但坏处也有哇,这些人和他不熟,贸然跑去,人家不干还是小事,万一事不成,倒泄露出去怎么办?<br />
还是得选个嘴严且熟悉的,郓王想,他毕竟是个亲王,两年前还是爹爹最爱的儿子,宫中什么人见了他不带笑脸呢?而他也很客气,对下人从来都很宽柔,有好名声。<br />
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他只要找到这几个人,许以重利,说以厉害,事就成了!<br />
他特别机智!<br />
他还想到了最重要的一点,就连赵鹿鸣听了都要夸夸他的一点:太上皇而今叫一群契丹人围着,将来这些高层将领势必要被换掉!<br />
没错,大家是一条船上的人!<br />
说去就去!<br />
整个汴京还在旱着,耕种的季节快过去了,就算是不怎么关心吃饭问题的市民也开始慌起来。<br />
怎么办?大家嘀嘀咕咕,屯粮吧?<br />
南边又有粮船进京了,不是朝廷调运的,朝廷还在从冬季中缓慢苏醒,大家抻着脖子一起等长公主和太上皇回来。<br />
粮船是地方商户自发运进来的,到码头,各大粮铺就立刻安排人运走了。<br />
大部分禁军也都在这里,他们也很忙,要维持码头秩序,要检验船只,要收税——自然人家原有收税的衙门,可你看看禁军的拳头,听他们讲一个捷胜军的故事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抗议呢?<br />
整个汴京的秩序是出了一些问题的,这也是皇帝长期不在京城自然会发生的事,都不大,等长公主回来就好了。<br />
张叔夜派人买了孙好手家的馒头回来,尝了一个,就对自己的好大儿说:“他家馒头需趁热吃,馅料里那股汁水才浓郁,放久了就平平无奇了。”<br />
儿子也伸手去拿了一个:“爹爹,既如此,咱们何必要搬出去?”<br />
“你为这口热馒头,要命不要?”<br />
“爹爹,儿不明白,而今金寇已退,还有什么要不要命的?”<br />
张叔夜看着自己的蠢儿子,就很愉快地摸摸胡须。<br />
“金寇是退了,可长公主将回京,咱们须得避出京去。”<br />
“为何?”<br />
正说闲话,有人跑进来。<br />
“镇海军节度使刘延庆送了文书去枢密院,说是外兵入京原系事急从权,而今金寇既退,当离京安置,等待朝廷定夺才是。”<br />
张叔夜说:“我不如他呀!”<br />
为何要跑?<br />
他们这些糟老头子不跑就怪了!<br />
异族侵略者面前,这些老将军可以当忠臣,战死拉倒,可要是一群宗室玩大逃杀游戏,他们这些勤王的将领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br />
而今皇帝山崩了,但有一大群宗室尚在!太子、郓王、康王、蜀国长公主,还有一位太上皇!<br />
可皇位只有一个,怎么办?<br />
大家都是太宗皇帝的子孙,谁知道哪个宗室就要抡起小斧子了?到时候宫内宫外杀得血流成河,殿前司不够用,禁军也不够用了,谁在京城不得被卷进来?<br />
不错,成了就有从龙之功,可输了就死全家呀!他们又不是走投无路的亡命徒,何必呢?<br />
反正皇位高低还在老赵家手里,出问题了就让相公们溅你们这些亲王公主太上皇一脸血嘛!跟我们有啥关系!<br />
说跑就跑!跑远点,但也不能太远,就跑到黄河边上驻扎着,操练操练部队,种种菜,养养鸡,一脸乖巧。想吃什么了,就指挥儿子进京去买,半天时间载着马车就能跑一个来回,剩下时间都等着京中传出喜讯。<br />
不管谁上位,只要位置稳了,他们就可以讨封赏了,到时候带着一份功劳和赏金各回各家,国安民泰,岂不美哉?<br />
张叔夜最后说:<br />
“桥西贾家有好瓠羹,配馒头正好,下次记得买一罐回来,比曹婆婆家那清汤强多了!”<br />
这一天终于来了。<br />
车队到了汴京城外三十里的地方。<br />
一切都是白纷纷的,皇帝的丧仪都是新鲜赶制出的,路上要是旧了,破了,磨损了,立刻就要工匠再做新的来。<br />
走在京城外的官道上,像一条白色的长河,叫人见了就咋舌。<br />
可流程还没真正开始呢!<br />
第一步要发哀,要宣读皇帝的遗诏,还必须是由宰相来宣读。<br />
当然这个宰相挺好找的。<br />
皇帝的宰相里,李纲那么对内对外都硬气的人少,剩下能保持对外硬气也就不错了。<br />
他们原本对长公主很有些臧否,可仪仗队到了京城外时,大臣们又将嘴闭上了。<br />
烟尘滚滚,纸钱纷纷,明明太阳照着,可阳光落在地上,像是隔了一层浓重的雾,让大臣们看不见雾后的情景,只能听到鼓吹奏乐。<br />
忽然那雾崩裂开了!<br />
皇帝的灵柩不能走在最前面,最前面自然是旗帜,而后是负责开路的官员——<br />
可蜀国长公主就走在了这个位置,而大臣们甚至没有看出是她。<br />
他们只觉得那是个极漂亮的年轻人,着一身银白铠甲,骑在一匹神骏的战马上,阳光落在那人眉眼上,就显得极为倨傲。<br />
一个武将在相公们面前,有什么可倨傲的呢?<br />
这几位宰相下意识挺起了胸膛。<br />
可下一刻他们吃惊地发现,那是个少女。<br />
她的旗帜也从雾里走出来了。<br />
神霄宫侍宸、蜀国长公主、河东路制置使、河北路制置使,一面面旗帜都从白纷纷的雾里出来了。<br />
她身后有父亲的车驾,有兄长的马车,只要她跟在他们身边,她就能享受到群臣对他们恭敬之余,连带着对她的恭敬。<br />
可她自己跃马而出,如同一个年轻的帝王般,骑在马上,身着铠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br />
她的目光里带着倨傲与审视!<br />
在她没有到来之前,京城里有许多关于她的流言。<br />
自然有好的一面,她立下的功劳谁也抹不去。<br />
可更多的是不好的一面,大臣们治不了金人,难道也治不了一位公主吗?<br />
她理应恭顺,理应在战争结束的第一时间将权力交还给太上皇,重新做一个孝顺女儿,而不是继续将西军握在手里——<br />
她是不是还同外男来往甚密?军中年轻武将见她,竟然也从不遮掩,唉,唉。<br />
驸马虽然死了,可她也该贞静守节,虽说她已经足够谨慎,可大家还是觉得她可以更谨慎些,总之,对一位贵女在道德和言行上的要求是没有止境的。<br />
他们尽可以在她没到来之前,尽情地说一说,并且想象她被这些流言压得面色发白,愁眉不展,最后诚惶诚恐请罪的模样。<br />
但此刻她就在那里。<br />
她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诚惶诚恐,她的眼睛冷得像冰,亮得也像冬日里的阳光照在冰面那冷冽的光。<br />
她的身后还有穿着铠甲的年轻武将,每一个穿的都不是典仪甲,每一个都腰配长剑,杀气腾腾。<br />
蜀国长公主赵鹿鸣就这样来到了相公们的面前。<br />
天空中忽然飘过一朵乌云,紧接着起了风,迷了不知谁的眼睛。<br />
不知道是哪个相公被风迷了眼,躬身向着马上的公主行了一个礼。<br />
盛大的入城仪式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