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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br />
李良嗣是个三姓家奴,汴京的相公瞧不起他,认为他是逐利的反复小人,女真的王廷对他看法倒还好,不至于杀之而后快,因为也没什么必要。<br />
女真人敬重的是一等一的勇士,不是掮客。<br />
但这世上不是只有汴京相公和女真王族两种人。<br />
大部分人活在地上,吃五谷杂粮,喝河流中打上来的水,这些人心里没有那么多玄之又玄的大义,他们只看眼前。<br />
一旦人看眼前,李良嗣就变得很让人喜欢了。<br />
这人在北国有很多的亲眷,亲眷又有亲友,女真人对他们没什么防备。<br />
不可能防备,他们看起来都是普通的狗大户,也在某些地方担任地方官,官职不高,在女真人严厉的目光下做得很好,地主知道按时交税,还知道在交税之余和女真主官搞好关系。<br />
女真人就觉得,要说狗贼,只有契丹王族称得上狗贼,普通的契丹老百姓很顺从,没什么折腾的理由,那这些乖巧的辽地汉人就更没有折腾的理由了。<br />
他们都过得很好,也都和当地人打好了关系,这关系像无数条涓涓河流,李良嗣就乘船在河流上经过。<br />
他经过了,就悄悄从船上伸出了手,同当地的女真人打交道。<br />
那些女真官员多半是没有参加过去年对宋战争的人。<br />
没有参加过自然是件好事,毕竟大金的王城那几日浓烟滚滚,焚烧尸体和殉葬奴隶的烟灰飘飘洒洒,飘出了几十里地。<br />
就算是烧完了,外人再去时,屋顶上,脚底下,依旧有扫也扫不尽的灰。<br />
那些站在火堆旁的人就等着将灰扫回去,学中原人找个地方埋了,他们转身时,背上背着同等分量的骨灰和赏赐。<br />
烧成灰的人是再也回不来了,余生就只剩下淅淅沥沥的想念,想起来就哭一场,哭够了也将那人忘了时,他们总算是能捧着赏赐继续过他们的日子,那日子也和人尚在时不一样了。<br />
可叫城外的人看到了,就很羡慕。<br />
他们看到了浓烟滚滚,但女真人烧过多少次的战友,这不稀奇。<br />
稀奇的是运进城的一车车战利品,那些沉甸甸的箱子和容貌美丽的少女,老实柔顺的青壮,再等个几日,战利品就在市面上沟通起来。<br />
城外的人进一步看到了沉甸甸的箱子里都有些什么。<br />
有他们想得到的,更有他们想不到的,可无论如何,那些香料茶叶,还有瓷器绸缎,都看得人心荡神摇。<br />
他们就悄悄说:“凭什么?”<br />
凭什么只有完颜家最亲近的女真人才被选中南下,凭什么他们就能满载而归?<br />
这些女真官员对于治理土地还很生疏,也还不善于从土地里汲取财富。<br />
李良嗣就来了。<br />
天底下没有比这个汉人更好的人。<br />
他什么也不图呀!<br />
他能图什么?他只是个往来于宋金之间的贩子,他家在大金境内还有许多土地,他得回来治理他的家业,他只是希望官员们能给他行一些方便。<br />
赋税他交,而且交得很及时,不管钱粮,都超过了他的田地应缴的数额。<br />
女真人很迷惑:“你这样老实,还需要我行什么方便?”<br />
李良嗣就叹气:“当初辽主在时,我便是交了这些钱粮,那些契丹狗还要勒索我许多财物!”<br />
不仅要财物,还要美人,还要夜夜笙歌,还要吃喝玩乐过后,约他出去打猎,叫他的儿子单枪匹马去猎一头猛虎给大家取乐哪!<br />
女真人听了这话,立刻就义愤填膺。<br />
“那些契丹狗贼,该杀!”<br />
不仅义愤填膺,还同仇敌忾,因为这些事全是契丹人曾经对女真人做过的。<br />
李良嗣就继续慢慢地说:“我儿子就在猎虎中,伤了一臂,唉,是我对不起他。”<br />
女真人说:“你放心吧,我们不是那样卑鄙的人。”<br />
李良嗣很感激,握着女真官员的手摇一摇,满眼的热泪。<br />
“我终见天日矣!使君不求回报,是我平生仅见的贤人!”李良嗣大声说,“我有一壶好酒,是从大宋运来的,埋了三十年的好酒!今日一定要请使君尝一尝!”<br />
女真人到底是土鳖,一听说喝酒,立刻就心动了,决定留下来吃一顿饭。<br />
他喝那酒,那酒香得吓人,喝上两口,心都醉了,可光是一壶酒算不得什么,还有精心整治的珍馐,还有他听也没听过的乐曲,还有身边劝酒的美人,连同那连枝的灯烛金光闪闪,一起给他迷得晕头转向。<br />
他晕头转向了很久,吃了一顿饭,又有下一顿,在李良嗣家住一宿,又住了第二宿,等到第三天他们就一起去打个猎。<br />
连那畜生都乖觉,一个劲儿地往他的箭下钻!<br />
李良嗣又送了他一张强弓,说:“使君这样的英雄,就该用这样的强弓,唉,都勃极烈要是用了使君,论功行赏时别人都要往后站!”<br />
这话说到女真人心里了。<br />
等回到家,李良嗣的仆人从后门给他抬进了两个箱子,里面沉甸甸的都是那些上京贵族们爱不释手的战利品。<br />
他们这就变成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br />
到底这时候的女真人平均水准还在淳朴线上,他不知道李良嗣在投宋之前曾是大辽的光禄卿,这样的职位,这样的手段和背后靠山,都不可能被几个收粮的契丹小吏欺负了去。<br />
女真人只觉得这人真是太好了,热情又贴心,只有一点不安:他无所求呀!<br />
无所求,怎么是好?<br />
李良嗣就悄悄地提出了一点小的请求。<br />
他想要往临潢府去,给他家的祖坟迁过来,嗯,还有些族人,以及一些仆役。<br />
他不求这义兄替他异地迁人过来,给点人脉怎么样?<br />
他有的是钱,地方官就替他凿开河流,教他一路将船划到了临潢府去。<br />
在临潢府,这个商人所谓祖坟在的地方,附近住着一些穷苦的契丹人。<br />
他们大多数有一个在辽朝很响亮的姓氏,不是姓萧,就是耶律,他们曾经也有过很可观的家业,其中有书生,有工匠,当然最多的是战士,弓马娴熟。<br />
这几个村庄都是用砖头盖的房子,多半是三间正房,后面又有东西两间偏房,火炕垒得结结实实,屋子里的木器擦得明光铮亮。冬日里契丹人的院子就严严实实,任凭风雪肆虐,依旧过着他们有滋有味儿的生活。<br />
后来大辽覆灭,他们打输了那场战争。<br />
生活水准掉了一档,说不准是因为男丁死了太多,没有人上山砍柴的缘故,又或者是田地被女真人收走了一部分。<br />
但女真人没有赶尽杀绝,他们说:只要你们的战士为大金战斗,犒赏和战利品都不会缺少。<br />
剩下几乎全部的青壮男子就拿上破旧的弓箭,跟着他们投降的将军走了,从临潢府一路走到大同去。<br />
村落里就只剩下老人,女人和孩子了,契丹女人也必须背上弓箭,去山上砍柴,布置陷阱,回到山下还要继续种地织布,那孩子遍地爬,白日里叫狼叼走一个,整个村子也静悄悄的,不出一声,只有到了晚上,女人回家时,看那一地洒到村外去的血迹,才会坐在门槛上哭一声。<br />
犒赏已经很久没有送回来了,连她们的男人也不再有讯息了。<br />
可原该有的徭役赋税减免却没了,女真人官员骑着马,来到她们的村庄上,严厉地高声宣布,她们的父亲、丈夫、兄长、儿子,都成了大金的叛徒!<br />
他们是一定会被大金处死的,她们没有遭受额外的惩罚,已经是大金格外仁慈了!<br />
这些妇人刚开始听着就哭。<br />
哭完之后回到屋子里去,她们小声嘀咕说:“他还没死。”<br />
没死,就说不定有一天还能见到呢。<br />
可她们的日子实在也太艰难了。<br />
不住人的屋子渐渐变得残破,住人的屋子变得空空荡荡,那些木器是渐渐地卖了,卖不掉的就用来烧火了,她们曾经的衣服一件件也卖了,被褥也该卖的,可冬天那么漫长,孩子躲在母亲的怀里小声问:“冬天什么时候能过去啊?”<br />
“爹爹什么时候能回来?”“家里还有粮食吗?”<br />
母亲答不出来,天气转暖时,有些契丹人的院落就静悄悄了。<br />
天气转暖了,她们就能出门了,她们晃悠在一座座新坟附近,寻找着被滋养的土地上能不能生出些肥嫩的野菜和野草,好叫她们摘了带回家果腹。<br />
她们就是这样衣衫褴褛,神情恍惚地直起身,望向缓缓行来的车驾。<br />
骑马的是女真人,很殷勤地对马车里的一个人说着什么话,他时不时还要用马鞭指过来,指着这群妇人。<br />
妇人的心里就悬着,不知道这一次又要等来如何的命运。<br />
女真差吏说:“其实要是能将她们都迁走,这田地就收归官府了,到时候发给兵卒作赏赐,倒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好事。”<br />
马车里的人问:“我看她们也非老妪,怎么不能配给兵卒呢?”<br />
“哼,咱们带回的宋人青壮奴隶无数,她们这瘦骨嶙峋的模样,上不得秤!”<br />
那人就沉吟了一会儿:“我原是想雇些青壮,若雇她们替我往来运送,路上岂不是要死绝呢?这不是惹祸么?”<br />
差吏就一顿,然后就俯身在车窗旁小声嘀咕了许多。<br />
他说:“那群契丹叛贼只剩下这些老幼家眷,原该杀了的,可叛贼已至汴京,山高路远,咱们在临潢府杀这些妇人有什么用?倒显得卑劣,叫那些契丹狗儿听了胆寒,说不得更生出异心!因此贵人的意思原是叫她们自生自灭,渐渐死绝了就是,而今豪客既带了她们去,死活都听天由命,谁关心她们!”<br />
李良嗣说:“那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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