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br />
李良嗣确实是有祖坟要迁的。<br />
他家是世家大族,那祖坟也有个几代了,旁边有族田,族人一直看管洒扫,护理得很精心。<br />
但他这次回去迁坟,族中也很赞同。<br />
毕竟眼下马家守着田地还算过得去,可朝中是没有手眼通天的人了,而李良嗣却在大宋混得风生水起,几个子侄各有重用,他更是十分受长公主重用,一次又一次将他从死地里救出来。<br />
大家谁也不知道宋金将来关系如何,将来要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挖坟掘墓都是正常操作,连他们整个家族都准备慢慢地跟着南下,祖先的棺椁自然不能留下。<br />
一言以蔽之,他混得好了,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了。<br />
这支队伍在临潢府集结起来,起了棺椁,用马车拉着,又有一些陪葬品,以及许多的泥土——谁也不知道这些泥土是干什么用的,但不要紧,大金本来就是一个民族众多,民俗众多的地方,再怪的风俗都显得合情合理起来。<br />
那三个村庄的人都集结在了一起,女人主要就是背着土,像牲口似的被赶着往前走,老人就负责给这支队伍做饭,孩子是无法扔在村落里,只好跟着一起带过来。<br />
主人家倒是很宽仁,每日走上三四十里路就歇下,他很有本事,总能提前将住宿的地方安排好,或许是驿站,或许在驿站旁扎下帐篷。<br />
这些妇人刚开始还有些害怕,但等到休息时,老妪去领一天的食材,就见到主人家不仅给了她们磨好的米面盐巴,还有些从城里买回来的猪,这就很吓人了。<br />
主人家轻易不见她们,做这些庶务的是一个叫王郎君的年轻人——当然如果赵鹿鸣在,会直接称呼他为高二果——王郎君说:“我们主君只吃最嫩的部分,这肉转过天就不新鲜了,这些就赏了你们,须记住主君的恩德!否则天也不容你们!”<br />
态度很粗暴,而且猪杀过之后,最肥嫩的部分也确实被取走了,但剩下的也足够这些妇人感恩戴德了呀!<br />
一百多人吃一口猪,主人还买来了现成的柴,她们休息的地方还有干净的水源,这些妇人就不需要主人更多的慈悲了,她们自己就能利落地将那猪处理好,猪毛要留着做刷子,猪骨头也可以留着慢慢炖了吃,至于猪内脏更是一样也舍不得扔下,都要慢慢地清洗干净。<br />
那一口口大锅煮起猪肉时,里面不曾加香料,连同内脏一起煮,热气里自然掺杂猪的腥膻味儿,路过的旅人要是有些身份,就厌恶地皱眉,但这些穷苦的契丹妇人不在乎。<br />
她们小口小口地吃,自己吃一口,立刻就很有些罪恶感,又要吹凉了那肉,给怀里的孩子吃一口。<br />
一边吃,她们就一边小声嘀咕着这几日的事。<br />
这样的差事是很苦累的,路上死个一小半的人半点也不稀奇,可她们走得慢,吃得好——主人家甚至格外开恩,还给她们留出了两架马车,给那些最小的孩子,以及最老的老妪乘坐在其中。<br />
这就太过了,没必要呀!<br />
可她们想不出他有什么目的,有人小声问:“是不是到了地方,要给咱们配人哪?”<br />
立刻有人就说:“我不成!我是嫁了人的!”<br />
“你嫁了人,那人在哪!”<br />
“他一定还活着!”<br />
一想到还活着的丈夫,再想想她们所配的能是什么人?必是那些视她们为仇寇的女真老卒,有几个妇人就很害怕,商量着要用刀子割了自己的脸,不过最后还是被人劝下来了。<br />
“等真配了人,再割也不迟呀!”<br />
又有人说:“不如问问。”<br />
她们当中有因为独撑起一个家庭而面容憔悴衰老的中年女人,自然也有母亲与祖母尚在,因此养得还带着几分娇嫩颜色的少女。<br />
现在少女就忍着恐惧,小心去寻这支队伍的年轻管事,想问问她们这样的待遇究竟是为什么。<br />
那个长得很黑很壮的管事多看了她几眼,但又将眼睛收回来了,嘴里嘟囔一些她听不懂的话。<br />
她听了一会儿,小声问:“无量万寿灵应菩萨是谁?”<br />
管事立起眼睛,满脸横肉都绽开了:“偏你耳朵灵!给你耳朵扎聋了!”<br />
那姑娘就吓得跑回来了,捂着耳朵躲帐篷里哭,别人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帐篷里都飘着不安的气息。<br />
骂过了姑娘,高二果就偷偷问李良嗣:“伯父,俺们干的这都是积德行善,极有功德的事,怎么伯父不让说,光叫那些妇人吓得跟避猫鼠似的?”<br />
李良嗣说:“你给我记住了,这可还在女真人的地界上,你闭着嘴,没人拿你当哑巴。”<br />
高二果连忙将嘴闭上,李良嗣就很满意,说:“咱们是帮殿下过来运些人回去,被女真人知道了,还要命不要?”<br />
“伯父,可是那些妇人又不会同旁人讲?”<br />
“你都能同她们说,你还指望她们闭上嘴?”<br />
有理有据,高二果这回是真把嘴闭严了。<br />
这支队伍缓缓地向南走,路上自然不可能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br />
其中甚至有人是完颜宗望留下的斥候,他们尽职尽责地询问过后,有个队长还不放心,偷偷雇了两个妇人去套话。<br />
很快就套到这群妇孺都是契丹叛贼的家眷,那人很精明,也很戒备,一下子就联想到了什么。<br />
那时她们已经离拒马河只有六十里的路程,差不多两日也就到了。<br />
队长立刻就同自己的上官汇报,上官听过之后,就将消息递到一位新调到拒马河畔的猛安手中了。<br />
那个猛安听过后,又问了身边的几个人,回到帐中再看看满帐的东西。<br />
什么东西都有,不稀奇,依旧是宋国的香料茶叶,绸缎瓷器,每一样都很好。<br />
猛安就悄悄找了两个人,又去了镇上一座宅邸里,很快那宅邸就送出了一辆马车,马车走过时,车辙深深的,叫人不禁侧目。<br />
等猛安再收下了那辆马车里的东西后,他就说:“放着吧。”<br />
猛安身边的人也分到了那马车里的东西,他们也不是什么贪赃枉法的人,他们甚至还有点道德感。<br />
“瞧着也可怜,瘦得没有二两肉,当个女奴卖也卖不上价,留着何用?”<br />
这话一说出去,就在营中很得了些赞许。<br />
完颜宗望留下的那个队长就怒骂:“你们不知那群叛贼眷属过了拒马河会如何么?”<br />
“会如何?”另一个女真人问:“不就是活下来么?”<br />
旁边有人就拱火:“真刀真枪不曾攻城略地,打了大半年也没把真定府打下来,现在非要找那群妇人的麻烦,出息大了!”<br />
等转过天那人不死心,又去拦截时,那群妇人已经夜里启程,连夜赶路,天明时已经过了拒马河。<br />
除却李良嗣家祖宗的几口棺材外,那些所谓的冥器、石雕、祖坟的泥土,都在路边倒了一地,倒出了一个小小的封土堆。<br />
妇人们一夜跑了六十多里,天明在拒马河的南岸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坐在地上只顾着喘了。<br />
李良嗣骑着马走过来说:“我是奉了安国长公主殿下的令,接你们与契丹军的家人团聚,你们的父亲、丈夫、兄弟、儿子并非叛徒,安国长公主受了辽主的宝刀,承了辽主的天命,你们都是她的臣民,她记挂你们,将你们救出水火,今日起,你们再也不会受欺凌了!”<br />
妇人这次哭得就更厉害了,但是喜极而泣的哭声。<br />
她们到了真定府,现在就有官员接手了,不仅给她们饱饭吃,也给她们得体的衣服,还有安全温暖的住处。<br />
这支队伍在夏天的时候才到达汴京,人数虽然不多,但在契丹军中就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般的效果。<br />
殿下一诺千金!说到做到!竟然派人冒死北上去临潢府接来他们的家眷了!<br />
见到自己亲人的契丹人就哭得跟条狗似的,抹着眼泪说:“这怎么好!殿下的恩情下辈子也还不完!”<br />
没见到亲人的契丹人也哭,一边哭一边说:“俺们得奋勇杀敌,等俺家人来时,俺已经又攒起一个家业给她们了!”<br />
香象奴见了也哭,直抹眼泪,萧高六和耶律余睹的家人是不可能在这里的,他们是契丹的大贵族,因此家人一定也还没死,都在都勃极烈的眼皮下被软禁着——轻易不许死,非得到两军交锋时推到阵前,专为杀杀他们的士气,挨个砍头。<br />
可他还是说:“李公何在?这刀山火海的地界,他竟不顾生死走了出来,我须给他正正经经叩三个头!”<br />
过来送人的李俨说:“他又回北边去了。”<br />
返回大金,风险自然是很高的。<br />
有人已经知道了他做的事,因此警惕起来,四处搜捕他,可也有人悄悄地找到了他。<br />
那人说:“我有几个忠心的奴仆,混迹在宫廷里,知道近日他们的动向。”<br />
李良嗣很谨慎:“足下有通天的本事,寻我来是要换什么?”<br />
“什么也不换,”那人说,“我专来同你说。”<br />
“足下冒着这样的风险,却无所图么?”<br />
“我自然是有所图的,”那人说,“你们那个公主,在我们听来一直很像个笑话。”<br />
李良嗣不吭声,他渐渐猜出了这是个契丹人,而且是个不曾参与战争,也不曾接触过安国长公主的人<br />
话说的很刻薄,但也不算错,毕竟一个宋人小女孩机缘巧合得了一个亡国皇帝的一把刀,她就声称自己是契丹人的新君主,这很荒谬。<br />
那人继续说道:“但你冒死去接耶律余睹军的家眷,这事就不像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