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br />
这座大湖没冻得那么结实,人在湖上走,偶尔就能听到轻轻的脆响。<br />
但下过一场雪,天气又寒冷了几分,因此岳飞是说不准的,哪怕他找来从小在大泽旁长大的当地人,当地人原本可以很笃定地说,这湖在十一月里是什么样,十二月又是什么样。<br />
可现在他们也不敢说准了,毕竟这是几万大军的生死,谁敢作这个保证?<br />
他们只能模模糊糊地说,岳飞模模糊糊地听。<br />
听过之后,他就同工匠们说:“将殿下单独送来的那十箱东西带过来。”<br />
都还是不完善的东西,但蜀中工匠们已经尽了很大的力,因为蜀中没有天然的硝石矿,大家想取硝土就很费力,需要兴元府的道士不怕脏不怕累,走在每一村每一户中,将粪池旁的泥土一点点装进筐中带回去,再进一步从这些硝土中进一步萃取有用的化学物质。<br />
就这么积少成多,攒出了些东西,被长公主调了十箱送过来。<br />
岳飞拿到手里,就叫亲信去好好看着库房,但从来都没好奇过,也不曾调用,这还是第一次拿出来。<br />
他吃不准这东西的用法,于是按照最笨的办法,拿陶罐装着“火雷”,上面铺了油布,就放置在冰湖上,又铲雪铺在了上面。<br />
湖水结冰,自然有百姓往来冰面樵采,因此湖上堆些杂物并不显眼。<br />
他又不放心,又叫人用油布包包了不少这种粉末,一小包一小包地埋进雪里,瞧着也不太显眼。<br />
都是些很笨拙的法子,可战争就这么回事儿,一位统帅的军事水平胜过战争史上多少人,都是毫无意义的。<br />
他只要在今时今日,胜过对面那群人,就够了。<br />
战马的马腿上绑了干草,这原本是防备冰面打滑用的,好让它打滑时也有个缓冲,不至于摔裂了马骨,女真人很爱战马,而他们也考虑到了火攻的可能性——湖面上光秃秃的,怎么用火攻?<br />
这样做原本没什么问题,可宋人的箭矢上裹了白布,沾了火油,扎在湖面上,就免不得要烧个一时半刻。<br />
只要这一时半刻,甚至不必精准地射中马蹄,战马经过时,腿上的干草就会被点燃。<br />
战马吃了惊吓,四散着跑开,一脚踩在了那些装了火雷的罐子上——<br />
那冰面突然就炸开了!<br />
像是湖下有愤怒的英灵,用它手中看不见的长矛刺穿了冰面!<br />
冰面裂开,湖水忽然就涌了上来,无数只手拽住了那战马,快得像是吃进嘴,就那一下,战马滑倒了,就栽进了水里。<br />
一处冰面裂开,金人意识到自己陷入险境,他们原本还可以离开的。<br />
只要一线指挥官立刻下令,只要完颜隈可那作为一线指挥官的姻亲们赶紧带着兵撤出湖面,一切都是有可能的。<br />
他们甚至真的这样做了。<br />
但士兵们却没有立刻遵从他们的命令,做出应有的反应。<br />
对面的宋将高呼:“血神显灵!”<br />
“血神!”<br />
“血神!”<br />
“血神!”<br />
忽然从宋军的军阵中升起一支奇异的烟花,带着一股浓重的血光,炸在了青天白日的半空中!<br />
同冰面上混乱挣扎的战场交相辉映。<br />
又有第二声,第三声巨响!<br />
金军止不住恐惧地大喊起来:<br />
“是南人的血神显灵了!”<br />
“血神在水下!”<br />
“有亡灵!有亡灵!”<br />
他们是勇武的战士,可他们依旧是肉·体凡胎,他们不明白冰面为什么突然开裂,他们也不明白那声声惊雷是从何而来!<br />
可他们听得懂汉话,宋人说那是神明的力量,他们在惊惧之下就不得不信了——宋人的公主本来就有神力,她能在上京的城外升起神船,叫全上京的人看着祖先与战士的灵魂被带去看不见摸不到的天上,她自然也有力量将血神召唤到湖底!<br />
看啊,看冰面裂开,水下那累累的白骨!是那些白骨刺穿了冰湖!<br />
士卒们的士气就崩了。<br />
他们能同人类战斗,他们练习了几年,十几年这样的技艺,可他们不能同亡灵,更不能同神明战斗!<br />
没办法不崩,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一切该怎么解释。<br />
所以他们只能扔下武器,在对面一波又一波的箭雨下推搡自己的同袍,将对方推开、推倒,再从身上踩过去,最后逃离战场。<br />
他们脚下有火,他们踩着火四处奔逃,他们又将那火带到了更多埋着“火雷”的地方去。<br />
冰湖上有数千的士兵,其中还有一支完颜隈可的骑兵。<br />
现在他们都在湖水里挣扎。<br />
有人挣扎着要往冰面上爬,有人又将他拽下去,兄呀,弟呀,那冰面上的是哥哥,水下的是弟弟,可他们什么也顾不得了,哥哥是想活下去的,可弟弟也要活呀!<br />
他们在沸腾的冰湖里,短暂地变成了一个个孤独的人,什么主君奴仆,兄弟亲人,一瞬间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想活下去的人。<br />
可他们到底是完颜宗室带来的兵,都穿着甲,很气派,那铁甲附上了湖里的亡灵,奋力给他们向下拖去。<br />
等他们整个人都被拖下去,往上看,天空也变得沸腾而扭曲,往下看,黑黝黝的湖下倒是很安静。<br />
有人蹬混了湖水,白骨和活人就搅在了一起。<br />
等完颜隈可听完跑回来的军法官汇报之后,他就知道,想要再做出什么反应也已经晚了。<br />
湖水是很冷的,女真人擅凫水,可不擅穿着铁甲,在寒冬的冰湖里凫水。<br />
那些人完了。<br />
如果按照赵鹿鸣的设想,到这里时,该有个中场休息。<br />
对方的士气崩了,他们得休整一下,甚至要哭着跑回去调援军,这样岳飞的军队就有休整的时间。<br />
如果对方的世界观□□崩了,那更可以休整一下,看对面啥时候反应过来,再冲上去。<br />
可以好好吃一顿饭,甚至还能在生了火的帐篷里大家围起来喝点热水,打个盹。<br />
这不是员工福利,宋军在战斗经验和心态上都不比女真人,给他们一些心理上的缓冲,不仅能提振士气,更能直观地提升战斗力。<br />
但这个时期的金军下限还是超出她的想象力。<br />
完颜隈可沉吟了片刻,说:“立刻回报阇母元帅,请他派来援军,还有工匠和萨满!”<br />
他停了停,又补充一句:“此非妖法,必是宋人狡诈,如灵应强弓一般,又研制出了什么新武器,须得请萨满法师安定军心,再叫几个最好的工匠来瞧一瞧!”<br />
“是!”<br />
过了不到两个时辰,唐城里所有的完颜宗室都被完颜阇母紧急升帐叫了过去。<br />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郑重。<br />
女真人是蛮夷,他们几乎没有什么自己的文化,有的只能称之为民俗,他们也还没有诞生出画家、音乐家、诗人或是文豪。<br />
但他们都是老练的战士,他们的创造力都用在了如何能打好一场仗上面。<br />
既然是蛮夷,自然也有人说:“他们说不定真有妖术……”<br />
还是很犹豫。<br />
一个人如果在上京时看到了南朝道士们的表演,并且花了大力气将自己祖先送上了那船,他就很难再在面对南朝道士们的法术时重新变回一个唯物主义者。<br />
你要信,就得信全部,不能选择性地信,上京那么多贵族乌泱泱地都去找道士,现在凭什么就不信了呢?<br />
“咱们……咱们若是一时胜不过……”<br />
完颜阇母说:“他们有妖术,难道咱们就屈膝称臣了?辽主承天命,有神佛护佑,咱们若不是胜过他们的神佛,如何立了大金!”<br />
即使内心相信道士的人,这时候也不吭声了。<br />
到底是完颜阇母,人家要没有些气魄和口才,也不能给完颜宗弼赶到破庙去敲木鱼。<br />
这位元帅掷地有声:“就算南朝有他们道家的神明护佑,咱们今日也须得破了这一阵,否则如何向都勃极烈交代,如何向咱们的子孙交代!”<br />
他环视了一圈,看到大家的士气叫他提升上来,便开始点兵点将。<br />
忽然有人开口:“他们这妖法,是只杀咱们这些异族人,还是连他们自己人也杀呢?”<br />
完颜阇母就愣了一下。<br />
完颜隈可三面围攻宋军的兵马渐渐往后退了。<br />
这就是宝贵的休息时间。<br />
就像长公主说的那样,大家赶紧埋锅造饭,吃一口热汤饭,这饭里加了不少便捷而美味,因此颇有点昂贵的材料,士兵吃在嘴里也不知道都有什么食材,只觉得咸滋滋,又带了比河鱼更鲜的味道,还有些很淡的茶叶香。<br />
在这又冷又潮的大泽里,热腾腾的一碗汤饭就算不加什么食材,士兵们也能吃得狼吞虎咽。<br />
现在大家津津有味地吃饭,还有人就往帐篷里一倒,准备热乎乎地打个盹。<br />
忽然前面又有了些嘈杂的声响,像是骂,又像是哭。<br />
捧着汤饭的岳飞立刻起身上了马,从阵型里跑出去。<br />
他一瞬间也愣住了。<br />
完颜隈可还是没有立刻进攻,可他调整了一下阵型。<br />
原本他将斧兵和盾兵这些很常规的兵种放在最前线上,但现在他正在往前线拉一支新的兵种——<br />
唐城的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