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br />
他们本该谩骂的。<br />
他们是最悲惨,最被辜负的人,他们没有及时撤出,只是因为他们舍不得那个新修补起来的家。<br />
一个人一辈子能买几次房子,能攒下几个家啊?<br />
他们的房子已经被大宋的军队拆过一次了,那个女道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还他们一个更好的家园。<br />
他们信了!<br />
在官吏嚷嚷着要他们离开时,他们甚至还在交头接耳,将那句美妙的,轻飘飘的话当成他们唯一能仰仗的靠山。<br />
“王祭酒说过的!咱们的家,大宋会护着咱们的家!”<br />
“我这房子一个瓦片也不曾受过别人的恩,不曾叨扰过官府,都是我自己这大半年重新攒下的!”<br />
“我祖辈就生在这,我没离开过……”<br />
现在他们不必再去叹息那破旧但亲切的家园,也不必再考虑他们的祖辈了。<br />
他们被金军用矛尖和刀锋逼迫着,一步步地向前。<br />
对面是大宋的军队,军阵摆出来,像一座营寨,严丝合缝,旗帜如林,无数兵刃闪着冷峻的光。<br />
女真人大笑着,喊了几句话,下令叫士兵押着这些衣衫褴褛的平民向前走——他们也许曾经有好衣服,可都要送死的人了,还需要什么好衣服呢?<br />
对面远远的射出了一轮箭雨,离得还很远,没有射中谁,但百姓们就跪在地上哭。<br />
有人跪下哭,女真人就立刻从后面射箭,一箭穿心。<br />
他们就必须继续向前了,他们的脸上还流着泪,可冷风吹着他们的须发,那泪水渐渐结冰了,他们的表情也渐渐结冰了。<br />
哭是已经哭过了,他们还有什么办法呢?<br />
两国交兵,他们被推到最前面,就该接受这个命运。<br />
渐渐连咒骂声都落下去了,不论是骂金人的,还是骂大宋的,骂过几句之后,他们也渐渐平静下来了。<br />
岳飞注视着这一幕,有人在他耳边说些什么。<br />
过一会儿,他说:“不行。”<br />
他们问,能不能救下这些百姓?<br />
如果此时大宋的主力军在此,形势占优,岳飞是可以主动出兵,用骑兵短暂冲散对面军阵的,这样就有办法将百姓救下来。<br />
可他现在是孤军奋战,他身后是已经被炸开的湖水,稍有不慎,这支真定军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中,他须得压阵。<br />
但蜜蜂小狗说:“将军,我领一队骑士冲阵,成不成?”<br />
“你要领多少人?”岳飞说,“多了我给不得你,少了你回不来!”<br />
“不要许多,二三十足矣。”蜜蜂小狗说,“有愿意与我同去的,一起去就是!”<br />
岳飞就不吭声了,又过了片刻,他说:“你父送寒衣进军中,你却不体恤他的用心。”<br />
对面的人离得就更近了,寒风中那一张张脸。<br />
那一张张曾经在大泽旁见过的脸。<br />
扛着木板,推着小车,哭着看自己家被推进湖里的一张张脸。<br />
“我颇有家赀,若为名利,我爹花钱替我买来就是,”蜜蜂小狗很骄傲地说,“我从戎,正为今日。”<br />
岳飞忽然说不出话了。<br />
他只点了点头,“若军中有人与你同去,便同去!”<br />
金军已经又一次涌上来了。<br />
他们稍稍后撤,将平民拉到最前线,现在他们就要走到宋军几十步的距离了。<br />
军阵稍稍分开,忽然有人快马冲了出来!<br />
平民哪有什么阵型,见对面冲出来一队兵马,自然就抱头躲藏,给他们留出了一条路——后面的金军就吓了一跳。<br />
那队兵马人数不多,可不是正常骑兵袭扰的打法!<br />
轻骑兵轻易不冲阵,袭扰攻击时,一般是冲到近处,射杀过一轮后,绕圈跑回去,若是重骑兵,这样贵重的骑兵,整个军阵都会配合这支重骑兵。<br />
而这队骑兵,除了前面的两三骑披着马铠,后面皆是轻骑兵,他们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冲进了金军的军阵之中!<br />
这不是个正常打法,这是不要命的死士,给后面突围的主力找出路!<br />
金军一时就懵了,他们理解不了现在为什么会出现一队死士,对面也没到绝境,他们也没做任何准备呀!<br />
在后面押着宋人走的士兵也不是清一色的女真人,他们吃这一吓,阵型就乱了。<br />
那二十几骑就在这散乱的阵中冲杀,有人还冲宋民大喊:<br />
“愣着做什么!快逃呀!”<br />
趴在地上的妇人被邻家的阿姊一把薅了起来,老翁跌跌撞撞,有人顾不上扶他一把,可也有人伸手拽他一下。他们摔倒了,爬几步,被人撞倒,再爬起来。<br />
雪水同血水,还有他们的泪水和在一起,像是融化了大泽的土地,踩在上面,站不稳,跌跌撞撞,踉踉跄跄,他们原不该哭的,生死关头,哪有什么余地去哭去叫,可那个年轻骑士的一声令下,他们就像是变回了垂髫小儿,那些已经咽下去的委屈和苦楚,都化作了哭喊和嚎叫!<br />
直到他们冲进了对面的军阵里,有人拽着他们的胳膊,态度严厉地推搡着他们,将他们安置在一起时,他们才心有余悸地终于呼出一口气,胆怯而庆幸地向四处张望。<br />
大宋不曾忘了他们!<br />
自然不可能每一个人都得救,战场上铺了浅浅一层的人,有些已经是尸体,有些还有一口气,他们在奔跑中摔倒了,被踩踏了,或是被金人补上了一刀。<br />
可机会是稍纵即逝的。<br />
现在金军反应过来了,连同那二十几骑也被围在了阵中。<br />
赵鹿鸣骑在马上,向前望了一会儿,又向后看了一会儿。<br />
她的表情还是很平静,军中很多人说,长公主小小的年纪,可很沉得住气,天塌下来的大事,她也能撑住。<br />
除了必要的场合外,谁也见不到她的眼泪,更见不到她恼怒或是恐惧的表情。<br />
但她怎么可能不恐惧,不愤怒呢?<br />
她已经得不到岳飞的消息了。<br />
不断增援的金军越来越多,渐渐将真定军与外界隔绝开,与此同时,战场以南几十里的土地上,到处都有金军的斥候。<br />
不是落单的斥候,而是成群结队的轻骑兵,他们谨慎而残暴,会射杀视线范围内的所有人。村庄也杀,自然宋军的斥候被他们见到,也会遭到围杀。<br />
宋军的斥候也是成群结队的,可要论骑射与战斗经验,仍然逊色女真人一筹。<br />
因此想要突进大泽的金军包围圈,与岳飞取得联系,知悉目前真定军战斗状况就变得非常困难。<br />
但这也是一种消息,在三番五次斥候失败而归后,赵鹿鸣就意识到,现在到了岳飞最危急的时刻了。<br />
她要全军全速前进吗?<br />
她能看到整个战场吗?站在那凡人达不到的高处?<br />
她知道完颜阇母是会分兵来阻挡她,还是全力围杀岳飞呢?<br />
如果是前者,她必须让士兵着甲,并结阵行军,这会消耗掉士兵的体力,这样她就必须每天只走两个时辰,也就是四个小时,但她的士兵可以保证在遇敌时有充足体力去战斗;<br />
如果是后者,她每一次的拖延都是杀死岳飞的帮凶,她不仅会杀死岳飞,还会杀死她自己——金军全力围杀岳飞之后,一定会南下,在这毫无遮拦的河北平原上同她进行决战!<br />
不足百里。<br />
因此每一步都走得艰难。<br />
她的心里被巨大的恐惧和焦虑压着,她可以镇定自若地下令,做出她认为对的决定。<br />
可如果错了呢?<br />
一旦错了呢?<br />
她承担得起吗?<br />
是她让岳飞作为诱饵进入大泽的!<br />
有契丹斥候跑了回来。<br />
行军途中,军队在移动,斥候出去几个时辰,回来时军队已经不在原地,这就很考验斥候的水平。<br />
契丹人弓马相对娴熟一些,因此行军时多半用契丹人,扎营再用西军的斥候。<br />
过了一会儿,耶律余睹策马到她身边。<br />
“殿下,”他说,“有信至。”<br />
她有些意外,伸手接过那还不曾拆封的信。<br />
这场战争有些东西起了变化。<br />
萧洪宁是第一个产生怀疑的人,但他没有同完颜隈可说出自己的怀疑。<br />
完颜隈可身份尊贵,可也只是这场战争中的一员罢了,就算完颜隈可认同自己的怀疑,撤兵等待金军主力汇合,并分兵去阻击安国长公主的主力,有什么用呢?<br />
东路军的其他人同意吗?<br />
谁知道你到底是真心实意怀疑岳飞突进是为了吸引主力,还是这都是你的借口?<br />
连真定军这支分兵都吃不下,还能指望你干什么呢?<br />
完颜隈可是不能离开大泽的,金军军纪严明,不容忍懦夫和战场上的失败者。<br />
当初完颜宗望在时,这是真定军遭遇的困境。<br />
现在轮到他了。<br />
想清楚了这一点,萧洪宁就不能开口了。<br />
可既然战场很可能要起变化,他一个契丹人,凭什么与女真人同死呢?<br />
他还有第二条路,就在百十里之外,还有一群他的同族,他又凭什么与自己的同族死斗呢?<br />
他自然就要再想一条路,反正这条路,宋人已经替他铺好了。<br />
耶律余睹在看她的表情。<br />
他每次见这位长公主,她的表情都是平静而镇定的。<br />
只有这封信,他从她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暴虐和狰狞。<br />
“时辰到了。”在问过斥候几个简单的问题,并验证了信中所说内容后,她下了一道命令,“传令下去,过午不休,全军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