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br />
还不够。<br />
他们要稍稍休整一下,少量的人——其中多半是相州韩家送过来的民夫,在管理下打扫战场。<br />
而士兵们什么都不做,民夫用辎重车上的干柴给他们点起火,寒风渐起,他们就在火边喝点热水,吃几口行军途中的干粮。<br />
有人企图去捡战场的战利品,立刻被驱赶回来,严厉责罚。<br />
“有殿下在!”小军官大声说道,“能穷到你们?笑话!”<br />
大家抻长了脖子看他,于是这个小军官不得不硬着头皮,开了一个非常粗野的玩笑:<br />
“你们看看韩将军呢!人家奋勇杀敌,需要捡战场么?人家已经娶了二十二个小妾了!”<br />
准备出发的韩世忠正好走到他身后,气得就照屁股踹了一脚:“你这杀才给我娶的小妾吗!”<br />
士兵们看了这一幕,就感到很满足。这大半年以来,殿下天天在军中给他们开班,恨不得给“尽忠报国”这几个字写在符上烧成水给他们打脑子里去,但收效没那么大,倒是她天天在西军转圈,士兵们同她渐渐有些熟悉了,见她每次进军营都不空手,这是实打实的思想钢印了。<br />
现在殿下又来了,四处转圈,带着一些香喷喷的饭食,士兵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做的,估计都是已经做好封存起来的方便食品,反正天寒地冻不容易坏,现在加热水随便熬一下,给受伤留在原地的伤员吃,其他人都羡慕地看——<br />
有殿下在,大家有饭吃,不饿死,大家的妻儿老小也有饭吃,也不饿死!<br />
殿下就是这样四处转的,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没有加入战场的后军现在变为前军,韩世忠领兵,已经出发了,王穿云监军,带着一部分辎重随行出发。<br />
刚刚疾走过又打了一仗的前军体力不足,就必须歇半个时辰,否则会出现严重的非战斗减员。<br />
这里还有一些细碎的军务,她交给了虞允文来处理。<br />
但现在虞允文不见了,她就问左右,小虞先生呢?<br />
尽忠在背后偷偷嘀咕:难道是去哭了嘛?<br />
有小内侍跑回来说:真在哭!<br />
殿下那高速运转的脑子没反应过来:哭个什么?<br />
战场里还混杂着一些别的尸体。<br />
一些□□脆利落杀死,直接丢在官路边,田野上的尸体。<br />
有老人,有母亲,有稚童。<br />
母亲临死时也在护着儿女,幼童的血已经流干了,可脸上还冻着恐惧的泪。<br />
虞允文从马上跳下来,看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看那些惊惧与绝望,愤恨与迷茫。<br />
他们什么也没有做错,他们甚至什么也没做过。<br />
都是定州的百姓,有些是逃晚了,有些没有逃,只是心存着一点侥幸心理,认为住在村庄里,老老实实,规规矩矩,金人不会杀死他们吧?<br />
他们的侥幸心又来自他们的穷苦处境——出门容易,然后呢?去哪里拾柴,在哪里住下?天寒地冻,路上有房屋吗?能起炉灶煮一碗热粥吗?冻病了怎么办?家里有老人孩子的,更狠不下这心。<br />
金军路过,那个统帅见到就说:将他们全杀了,这一路不留活口,不许有一人向宋军通风报信!<br />
他原本还可以多说几句,说这些人无辜,自己下令杀了,很痛心。<br />
可他连这样的话都没说。<br />
赵鹿鸣是在路边看到的虞允文,这个年轻的书生眼圈红红的。<br />
他说:“殿下,朝廷这次做错了什么?”<br />
“朝廷什么也不曾做错。”她说,“错的是我。”<br />
这次没有什么张觉的背叛,也没人写信给耶律余睹,金人派使者过来,口口声声说,宋金是盟友,邦国友好,天下当享万年太平。<br />
宋人派使者过去,完颜吴乞买拉着宇文虚中的手笑呵呵地说,他真喜欢大宋的文化啊,那么美的诗,那么美的画,难道女真人就是蛮夷,不懂文明之美吗?<br />
就算有错,错在朝廷,与民何辜!<br />
“错在我,我没有古之名将的天资,”她说,“我一日不能收复燕云,金寇一日便可肆意南下。”<br />
虞允文牵着马,站在夕阳里,忽然又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br />
过了一会儿,他说:“殿下,令生民遭此祸,是臣等读书人的错。”<br />
“还不晚。”她很温和地说道。<br />
西军往北走没过太久,他们就遇到了赶来增援的大名府援军。<br />
领兵的是宗泽,宗泽原本带兵出来很早,但许多逃走的流民都去了大名府,他在路上就耽搁了一点时间。<br />
百姓们需要查验一下身份,绝大多数百姓是携家带口地出门,这样的家庭里不会混进奸细,但还有一些落单的青壮,这就需要查验一下。<br />
尤其里面还有髡发的人!这更可疑了啊!哪有宋人给头顶剃秃的!<br />
等查验完了,宗泽手下的官员就要将他们分门别类地安置起来,比如说大名府的村庄,每家每户都要安置进去一家子的流民,这还得协调一下,因为百姓就算不敢同官员抗议,也会跟流民吵嘴。<br />
只要安置了流民的,就给减免税赋,宗泽这么说。<br />
河北连年减税,百姓们吐槽,也没啥用哇!一打仗还是要征人征粮征房子!我家羊圈里都睡了三个老太太外加五个熊孩子!薅我羊毛的!<br />
可吐槽完,大名府的百姓还是要将家里的炉灶锅碗借给流民用,看外面的天渐渐黑了,有雪花飘下,坐在炉灶前的人伸手去烤一烤火,又从锅里打一碗麦粥来喝。<br />
他们就在大名府温暖厚实的羽翼下,躲过了这个死亡的寒冬。<br />
总之这些闹哄哄,脏兮兮的流民占用了宗泽不少精力,就导致原本能赶在前面的大名府军队紧赶慢赶才同她汇合。<br />
宗泽一见到她就说:“殿下清减了。”<br />
她说:“尚不知岳将军生死。”<br />
宗泽摸摸胡子。<br />
金军既然分兵,那就一定是没有全歼真定军的,这事儿大家一想就明白。<br />
只不过许多事并不是“想明白”了就是真明白的,人是有情绪的生物。<br />
战败的消息传到完颜阇母面前时,这位快快活活的女真统帅就愣了。<br />
他的大军已经进入了大泽,接下来需要完颜隈可将几支表现一般的契丹仆从军换下来,将渤海人换上去,毕竟渤海人与女真很亲厚,他们的战斗意志是信得过的。<br />
阵线在更换时很容易发生混乱,岳飞也不是一个很客气的人,他率众出击了数次,向后退的契丹军和向前进的渤海人就撞在一起。<br />
他们还有世仇的,撞上就会推推搡搡,彼此辱骂,骂得不过瘾,有人就动手梆梆两拳。<br />
军法官立刻就冲过来了,给动手的契丹人和还手的渤海人都砍翻了,剩下的人就终于闭上嘴。<br />
但还是稍微浪费了一点时间。<br />
完颜阇母并没有在意,这点时间算什么呢?夜晚已经来临了,他还有大把的时间花在帐篷里,这帐篷是宋人工匠缝制的,帐篷里的皮毛自然是女真人猎来的,可还要宋人的熏香将皮毛上的臭味洗掉。连灯烛也是宋人送过来的,连枝灯又明亮,又阔气,蜡烛里也加了不知什么,整个帐篷闻起来甜滋滋,满屋子明晃晃。<br />
他坐在这帐篷里,一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边想这才是东路军元帅的气派,完颜宗望那犟种吃什么苦,有什么意义呢?宋人总会被打服的,和统帅吃不吃苦有什么相干?<br />
这位胖乎乎的,待人很和气的元帅很满意地又喝了一点酒,甜滋滋地吃了两块宋人的点心,拿起那一套精美的“押花会”卡片——想押中一套可不容易,花了他不少钱!<br />
帐篷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风雪与坏消息就一起卷了进来。<br />
完颜阇母立刻从毛毯上爬起来了,他咆哮了几声,并且叫全军的完颜猛安们都立刻来中军帐,升帐!<br />
女真人来得也很快,尽管帐外还有许多没完成的工作,但他们都是很训练有素的人,也都跑过来了。<br />
所有人一起看向完颜阇母,可这位东路军元帅忽然说不出话。<br />
他有点懵,他对宋军的认知,好像突然出现了许多错误。<br />
这该怎么说呢?<br />
他一路南下,这一路见到的宋军,都如枯草朽木,这是符合他认知的,他也知道该怎样应对。<br />
再往前一些,他同契丹人交过手,他也知道每一支契丹军的长短,知道契丹人喜欢用怎样的兵器,怎样的战术。<br />
可赵鹿鸣,这位大宋的监国,摄政长公主,她擅用什么兵,什么战术,她究竟如何提前埋伏在山上,如何摧枯拉朽一般胜了大金的军队?<br />
他不知啊!<br />
他甚至不知道,大金的天兵怎么就败了?<br />
自白山起兵,这许多年来,他没打过败仗,也没研究过金军那几场败仗。<br />
他什么都不知道啊!<br />
忽然有人又冲进了中军帐。<br />
“元帅!有敌至!”<br />
完颜阇母一下子站起来了。<br />
“多少?多远?!”<br />
“已在五里之外,风雪夜,不知多少兵马!”<br />
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宗室出身的元帅忽然露出了惊慌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