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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br />
每个人都要为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付出代价。<br />
蜜蜂小狗和那二十骑陷于阵中,而岳飞的阵型也不可避免地混乱了一阵。<br />
完颜隈可抓住了这个时机,他的士兵在被宋军这次突袭短暂袭扰之后,立刻冲上去,企图在对面军阵已经撕开的口子上继续扩大这个口子。<br />
有宋军来不及反应,就被金人的斧子劈开了胸甲,人还没死,可已经有兜不住的内脏往外流。应该有人拉他一把,可来不及,后面的宋军就必须顶上去,甚至踩在他的身体上,顶上去,用盾牌顶在前面,将那个挥动大斧的壮汉从阵线上推回去。<br />
推回去,他浑身都在颤抖,可他一定得将那个女真人推回去!<br />
天这样冷,地这样热,到处都蒸腾着白雾,真定军必须这样战斗,有人在高呼——那是军中安插的道士,他喊了些很慷慨激昂的口号,士兵听多了,在这样殊死关头,谁也没心思听进去。<br />
可有一句话他们听进去了。<br />
那个道士说:咱们不曾辜负河北生民!大宋也不会辜负咱们!长公主就在大泽外了!我看见她升起的烟了!<br />
那浑身都在冒汗,浑身都在哆嗦的士兵从绝境里生出了最后一把力气,他终于是将那个山一样的壮汉推了个跟头!<br />
他短暂地沉浸在这一点点的喜悦与成就感中,那个女真人摔倒了,立刻就就有宋军补上去一矛,生死之间,只有这一个跟头而已。<br />
他因此没有空暇回头去看那个道士,更没有空暇四处张望,去看并不存在的烟。<br />
赵鹿鸣的确在全力向前,她走得很快,并且在距离战场不足三十里的地方遇到了女真人的分兵。<br />
这也是那封信里写的。<br />
那信很艺术,是由一个“粗心大意”的契丹骑兵带在身上,要交给这支分兵的猛安。<br />
但契丹人“迷路”了,于是信就落在了宋人的手里。<br />
信里简单写了些关于完颜隈可驱赶宋人平民去扰乱真定军心的事,让这位猛安“不必着急”,这样一来,即使被女真人知道,萧洪宁也有一万句辩解,两军交锋,迷路本来就是最常见的状况,要不李广怎么就那么难封呢?怎么,土鳖没听过李广的名字,不知道是朝堂上哪位汉将啊?<br />
再说了,你女真小族驭大国,早就该有预案了,怎么连这点事都处理不了吗?<br />
按说这支分兵原该比宋军更快的。<br />
唐城离战场很近,他们出发时是以逸待劳,因此脚步可以非常快。<br />
但两军还有个小小的不同——<br />
女真人是议事的,他们需要讨论很久,有人提出不同的意见,有人反驳,最后完颜阇母持重,决定分兵拒阻。决定之后,还要决定谁需要这份功劳?<br />
决定好了领兵的人选,可是发现宋军的斥候并不属于这人的部曲。<br />
那他们就还需要一点沟通时间。<br />
沟通之后,想要找到正确的方向,还需要一点时间。<br />
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专权独断的赵鹿鸣就比对面的女真人更快一步地知道了两军的距离。<br />
快一步就够,快一步,就意味着战场选择权在她手里。<br />
这是河北,是大宋的土地,她有最详尽的地图,连山峦的高度起伏都在她的军事地图上被标注出来。<br />
她很快就选定了战场,并且做出了一些准备。<br />
金军毫无察觉。<br />
他们还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在距离宋军大约五里的地方发现了对方。<br />
宋军正在以很癫狂的速度赶路,步兵几乎就要跑起来,这样的速度,能打仗么?<br />
但话说回来,这不就是宋军的水平么?<br />
宋金打了许多场仗,西军当初来河北,也是死得遍地都是,河谷里,官道旁,到处都是尸体,这才几年呀,就算金军想相信他们洗心革面,就看这赶路速度,那也还是旧配方,旧成分嘛!<br />
那个猛安听了之后就放心了。<br />
他说:“原听说公主是个擅长打仗的,到底还是太年轻,这般行军,难道能成事么?今日该教教她!”<br />
他领的女真军和仆从军就一起应和他:对!好好教教!叫她吃了亏,一路哭着回去,以后乖乖给俺们上贡!记得多写点符箓送过来!听说有祖先托梦,用了的都说好!<br />
宋军也发现了对方,开始忙着原地结阵,但士兵只要跑起来,间距就会拉长,那结阵就需要时间,而金军说笑归说笑,怎么会给他们这个时间呢?<br />
现在轮到金军跑起来了,士兵们小跑,骑兵更是一马当先,冲上前去袭扰——中心思想特别明确,就要在对方修整之时,一鼓作气,大破敌阵!<br />
这泼天的富贵就要到手了!<br />
他们就这样往前跑,一点也没有往旁边的山上看,那山在他们东边,现在天已经过午了,太阳从西边过来,山的阴影一点也照不到他们。<br />
他们的兵马大半要过了这座不知名的山时,山上忽然传来了号角声。<br />
有骑兵就在山顶上,远远地看着他们。<br />
随着这阵号角声,骑兵下山了!<br />
马蹄初时并不快,可这是下山的路,战马跑得很轻松,自然一步快似一步。<br />
战旗上书一个大写的“李”字,阳光下像是一支笔直的箭,冲进了金军松散的队列之中!<br />
金军一下子就慌了,现在轮到他们必须快速结阵,抵御这支骑兵——可女真人固然多精兵,到底数量有限,这支兵马还有一大半是仆从军!<br />
这支骑兵已经到了他们面前。<br />
有护卫在兵马两侧的少量骑兵见状立刻冲了上来。<br />
那个为首的年轻将军从马鞍下抽出一支梭枪,就在对方迎面冲上来的一瞬间,掷了出去!<br />
梭枪又快又准,护卫的骑兵又是轻骑兵,那马头吃了这一枪,连鸣叫也发不出一声便倒塌下去,女真骑兵刚来得及从马上跳下,那位将军已经抽出了第二支梭枪。<br />
像是惊雷闪电,打在了他的脖颈上。<br />
战马如风,已经轻巧地跃过他,奔向了下一个目标,就在与他擦身而过时,那个年轻将军甚至还有富余之力将梭枪从他脖颈上拔出。<br />
骑兵就是这样水银泻地,自山顶而出,轻易便将金军分割成了两部分。<br />
他们甚有耐心,并不急于杀敌,而是如牧羊犬一般驱赶着被分割开的金军,前方的金军很快就意识到,并且准备停下脚步,可士兵们要停下脚步也不是一件容易事!<br />
军令总得从后传到前,从统帅传到令官,从令官再传到士兵之中!<br />
有人停下,有人还在奔跑,停下的又必须去追逐还在奔跑的——他们与宋军并没有那么远的距离!<br />
山顶上升起狼烟,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br />
还有,还有骑兵!<br />
还没来得及回转的骑兵冲向宋军的军阵时,那本应该被装在辎重车上的弩机一字排开。<br />
飞鋋电激,流矢雨坠。<br />
这一路,金军实在太顺了。<br />
他们现在也没有感受到多少真实,更像是坠入了一个巨大的梦境。<br />
扭曲又怪诞,恐怖又血腥。<br />
到处都是自己人,到处都是自己人的尸体。<br />
最弱的士兵就呆呆地站着,看对面的骑兵冲过来,看着自己的视野忽然飞了起来,飞到半空,忽然又落在地上;<br />
更老练些的会同周围的同袍一起,组织起抵抗,他们只要彼此护卫,骑兵就会尽量绕过他们,去收割更容易收割的生命;<br />
但还有更老辣的人,他们看到了宋国长公主的善心:<br />
战场旁就是一座山啊。<br />
为什么不逃呢?<br />
女真人不逃,是因为这一仗就是他们要打的,打胜了,最好的战利品,土地玉帛,牛羊奴隶,一切都是他们的。<br />
你们呢?<br />
你们凭什么不逃,凭什么要留在这里,被包围,被剿灭殆尽啊?<br />
在前军与宋军遭遇在一起时,中军里的第一个奚族人逃向嘉山,第二个奚族人就跟上了,第三个是个汉人,他实在是没理由不逃。<br />
于是就有了越来越多的逃兵,向那山的罅隙里钻去,他们还须得逃得再快些,因为女真人是不许他们逃的。<br />
女真兵并不多。<br />
他们打顺风仗时从未察觉到这一点,他们如同雄狮,想如何驱赶羊群,便如何驱赶羊群。<br />
但今时今日,溃散的仆从军如消融的冰雪,裹挟着他们一同溃散!<br />
曾见过白山的女真人始终是训练有素,勇猛无畏的,他们只是这一路太顺了,略有些轻敌。<br />
他们还没来得及转变看法。<br />
他们永远也没有机会转变他们的看法了。<br />
在这个被精心布置的陷阱里,他们奋力组织起一次又一次的反冲锋,并且在宋军已经将他们彻底包围后,也作战到了最后。<br />
她注视着这战场,在脑子里复盘这场快速而坚决的战斗,哪些部分做得很好,哪些部分做得不好,她的士兵现在是什么状态,她有什么需要提醒自己的的。<br />
她留下了少量的人清扫战场,宗泽的大名府援军即将赶到,到时候有他们接手战场,包围嘉山,搜捕那些躲在里面的金军仆从军。<br />
至于女真兵,女真人没有一个人投降,自然长公主也不许他们投降。<br />
嘉山脚下,血渐渐地冷了。<br />
这只骑兵的指挥官李世辅策马回到了她身边。<br />
“殿下,”他说,“咱们旗开得胜,赢了这一场。”<br />
她看着他,看他和他的马身上都是血——敌人的血——擦拭过甚至还有些血腥气。<br />
长公主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地从他的嘴唇下划过。<br />
那里的确是有一道划伤的口子,因此她的指尖上多了一颗血珠。<br />
“还不够。”她微笑着说。<br />
李世辅的瞳孔一瞬间放大了。<br />
“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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