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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br />
庆典就没有不吃饭的。<br />
而且要吃好几顿。<br />
回来先拜拜祖宗,然后要吃饭,皇帝受朝贺,然后要吃饭,元旦朝会各路使者都要过来,还要吃饭。<br />
连吃好几顿,每顿饭吃几个时辰。<br />
除此之外还有事要做,比如说皇帝这身体,不能祭郊社,因此需要她去郊祀,这算是拜上天;<br />
拜过上天之后,还有诸神要拜,看皇帝信什么就拜什么,那我大宋皇帝爱信道,就得去拜三清——这个她拿手;<br />
拜过诸神之后,还要拜陵寝,这个她拜不动了,宗室里挑一个去拜拜吧,烧点纸,跟老祖宗说说好话,还能见见汴京城昔日有名的美男子李邦彦相公;<br />
再然后就是全国各地都收到大捷的消息了,大家一定要上贺表,这时候也该上祥瑞了,那全国层出不穷的灵芝仙草,什么浑身通红的鹤,通体雪白的狼,又或者是一个杆儿上长出七八个穗子的稻子,反正稀奇古怪的东西能送来不少;<br />
收到各种礼物和贺表后皇帝还要像模像样颁诏全国,根据他此时在宫中的地位通报给大家,到底是给妹妹又加了些待遇,比如开始用天子仪仗了,还是说妹妹已经收买了士大夫阶级,干脆开始走程序要内禅——禅让是可耻的,可不禅让又会长出狗脚来,那有什么办法呢?<br />
差不多就是这些事罢了。<br />
总之还是先吃饭。<br />
全汴京的人都在吃饭,吃得很汹涌。<br />
殿下运回来不少牲口,其中牛是不许屠宰的,殿下不知道什么是英雄好汉,但她势力范围里有人要切二斤牛肉下酒,她就得问问那牛肉是怎么来的,是故意杀的,还是不小心死的,还是故意不小心呢?<br />
这些牛都留在军营里,准备分配给有功的士兵,叫他们牵回家去好好照顾,等冰雪消融,春天来临时,就可以下田耕种,算是一个大大的家当。<br />
还有些骡马,金人不会送战马来抵钱,多半都是战利品,自然也不许宰杀,战马交给李世辅,党项人很会养马,也擅长训练战马,还很知道怎么教出一支骑兵来,长公主有一次就开玩笑说:“真是个合格的养马人,可以加美号‘弼马温’了!”<br />
据说李世辅听完回去就开始翻书,翻书不成又去满大街逮读书人,甚至还逮到了一个宇文时中,很虚心地请教弼马温出自何典,又是哪一路的小白脸。<br />
宇文时中老师虽然打仗上天赋不行,只有抬棺出战这一门手艺,但人家还是很博学的,因此查了好几日,最后只好又问回长公主。<br />
长公主就一本正经:“是□□家经籍,算是我们神霄派不传之秘。”<br />
宇文时中就记下了,见到李世辅时还抽空说了一句:“多半是一位器宇轩昂,丰姿隽爽的神明。”<br />
听完宇文老师的话,李世辅就放心收下了弼马温的称号。<br />
耕牛和骡马都分配完了,还有一些河东大耳马,原该送回天驷监,但长公主发话说:“不许送回去,天驷监以后要养正经马!”这些驴子就被李素扣下了,依旧是干着很苦很累的活,并且追忆着很好的原生家庭。<br />
最后剩下的就是猪羊,军营做点小本生意,一批送到禁中,一批送到汴京城里,和屠夫约定了,皮子是要还回去的,猪皮和羊皮都可以用来做装备,但肉可以正常卖掉。百姓们就开始大吃特吃,街头巷尾,都有人一边吃肉,一边吃酒,冬天大家惯吃热酒,吃得得意洋洋,还要在酒楼里跳上一段,叫外国人看了也吓一跳。<br />
各国使者到京城啦!<br />
除了大金和西夏使者外,还有一些早就过来听消息的小国使者,比如高丽、大越、大理、回纥等,除此外还有个很古怪的使者。<br />
人家不称西辽,人家就是辽,人家的祖上是耶律阿保机,这是断然没有任何疑问的。<br />
他们还和大金有一些不足道的龃龉,这也是人所共知的。<br />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从西夏那里得知了金宋第三次战争的事,但就连宋人也很奇怪,因此在酒馆里还要问问:他们而今的领土到底在哪?到底是怎么来到咱们这的?<br />
不错,大家以前称呼武夫为贼配军,很是瞧不起,现在打了这样一个胜仗,连带着叫外国人也高看大宋两眼,也能用铁板唱一段边塞诗了!<br />
酒楼里唱过之后,就轮到集英殿唱了。<br />
李若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向上首处。<br />
金光灿灿的一片灯火里,主位上坐着太上皇。<br />
让人有点感慨,但感慨的地方很复杂。<br />
一来是感慨太上皇可算从艮岳里出来一回,算是暂时被放风了;<br />
二来是感慨今日长公主很给他面子,他身后站着的不是那个人熊仙童,而是恭恭敬敬的梁师成;<br />
三来感慨太上皇的状态——没错,太上皇被软禁了这么久,他原是天下一人的皇帝,现在沦落到这个地步,应当是憔悴衰老,阴沉寡言的。<br />
可太上皇坐在上首处,又像一个神仙了。<br />
他的皮肤白皙,有弹性,有光泽,两颊有肉,不多不少,鬓边有几缕银丝,可恰到好处地为他增添了风度。<br />
这大半年被困在艮岳,他每日里吃饭睡觉的待遇自然是最好的,他还可以在他修筑的偌大园林里四处走动;他有一个毛茸茸的动物园,金人送过来的小豹子已经认识他了,一见到他就会亲昵地凑过来,在他手掌中呼噜呼噜;他有几个称心如意的小妃嫔陪着他,其中有两个又怀孕了;他在山水里弹琴,长啸,写一首诗,画几幅画。<br />
神仙也比不得他的生活,因此太上皇又容光焕发了,四十六七岁,依旧是个出众的美男子。<br />
但李若水是个迂腐的老头儿,他不会欣赏太上皇的俊美,只会在心里想一些不恭敬的话:太上皇在软禁中依旧能保养得宜,安国长公主不曾虐待他是一方面,可另一方面,他自己到底是心志太坚韧,太强大,还是他就是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呢?<br />
李若水立刻不往下继续想了,因为继续想下去,那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要是太上皇是个百折不挠的战士,他怎么会死去活来非要将大位禅让给先帝?他怎么会大敌当前,一溜烟逃去洛阳,扔下京城的百姓不管不顾?<br />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没心没肺。<br />
李若水坐在那里不动,独自一个人伤心,因此就不像旁人一样,注意到安国长公主的穿戴和神情。<br />
今日太上皇发话,赵家毕竟是天家,该守的礼法自然要守,可今日不比往常,既是庆典,普天同庆的大日子,不要因守孝而拂了万民的兴,皇帝和长公主都可以穿常服入席。<br />
虽然如此说,但长公主已经很久不是个听话的闺女了,大家就猜,她多半也是要穿一件厚厚的道袍,外面自然很朴素,里面还有细甲贴身。<br />
因此长公主款款走进来时,就惊到了许多人。<br />
她穿了一件鹅黄的百褶裙,外罩桃红的半袖衫,银线绣出的纹理在灯火下流动着水一样的光,与她耳边坠子一闪一闪的光交相辉映。<br />
她穿得并不厚重,很容易看出她没有穿甲,但她身后跟了几个宫女和侍从,其中有两个佩刀的契丹人,明明穿着很暗淡的铁甲,而且隐在屏风后面,可集英殿里的大臣们就是没办法将他忽略掉。<br />
有铁甲轻轻碰撞的声音,与靴子踩在地上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在集英殿门口略停了一瞬。<br />
长公主抬起头,向殿外看了一眼,盈盈地笑了一下。<br />
那位契丹禁军的统领就走过去了。<br />
杯觥交错,众宾欢也。<br />
今天是大宋君臣自己的欢宴,大家可以讲点很轻松的话——后天元旦,还有更轻松的话!<br />
尤其今天长公主换了这身衣服,更让臣子们的心砰砰乱跳两下。<br />
她乌油油的鬓发间有金银,耳旁有明珠,腰间有美玉,坐在那里,像是寒冬里忽然开出的一朵牡丹,鲜活明艳,可容色与盛装也比不过她现在的神情。<br />
她显得很松弛,同下首处的李纲和张叔夜开玩笑时,神情柔和得就像一个少女。<br />
这就更让人心动了。<br />
她这样美丽,兼具女性的魅力和权力的魅力!<br />
有人说:“太常寺备了一支《西河舞》。”<br />
立刻又有人说:“正衬今日。”<br />
下一个人就说:“公孙大娘一舞剑器动四方,从此何人敢小觑巾帼妇人?”<br />
李若水像是忽然从静止中醒过来了,沉默地看着他们。<br />
之前那些“事为之防,曲为之制”的道理像是忽然不存在了,大家开始掰着手指数起一位位女主来。<br />
章献太后若是复生,看到这一幕也要气笑了!<br />
当年谏臣鲁宗道怎么说来着?章献太后想效仿武则天时,他寸步不让,说武则天“唐之罪人也,几危社稷”,逼得太后歇了登基的心。这话要是群臣反对也就罢了,可太后归天,仁宗皇帝亲政后这么多年,这话一直被奉为皋臬,这事也被夸作一段美谈——<br />
长公主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忽然问:<br />
“唐武后?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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